黑夜里,李净从马车后出来,黑影四处晃荡,她向外匆匆扫一眼,抬腿欲从窗户里翻进去,不料脚一滑,重重跌在地上。
她不忍惊呼,这一摔动静不小,片刻,她便听到愈近的步履声。
“人在这儿!”
黑衣人发现她,刀架住她,将她双手绑起,一路踉跄押至朱梓宣面前。
朱梓宣眯缝起眼,细细打量她,半晌,喉咙发出一声嗤笑:“哟,李大人?深更半夜,您为何在此?”
李净双腿忽被人一打,猝不及防跪在朱梓宣面前,她仰头看着他,道:“抓刺客。”
“刺客?”朱梓宣环顾一周,不明所以,疑惑问道,“哪有刺客?李大人莫不是眼花?”
李净不予理会,收回视线。
“大人,这人如何处置?”黑影中有一人冒出,领着那布衣男子问话道。
朱梓宣抬眼轻扫那人,神情认真,似是真心思量这人的去留,片刻,他又看向他身前跪着的李净,目光来回在二人身上流转。
他道:“既有刺客,都杀了吧。”
“台院侍御史李净大人,夜归家途中遭遇刺客,身亡难免,我等好替您收个尸。”
李净瞥他,语含讥笑:“也难为朱大人心善。”
朱梓宣扬起的嘴角下垂,目光冷下来,他示意那些黑衣人动手。半晌过后,刀迟迟没有落到李净脖子上,他转过身,眉头紧蹙。
顷刻,有一黑衣人站出来,朝朱梓宣请示道:“大人,方才那位大人走前交代过我等,城中不可动手,朝堂命官横死在城中,太过招摇,何不将这二人带到窖子里去?”
朱梓宣闻言,登时警惕起来,他眼含锐利,问:“你……”
那黑衣人掏出一枚令牌,道:“我等是白大人的死士,您只管听我家大人的指示。”
朱梓宣认出那块令牌,他起先只是以为白无秦随处找了些高手,不曾想为抓个人,竟动了手底下的死士。
他看向那黑衣人,道:“那还说什么呢,便听你家大人的,你带路吧。”
几人押着李净和那布衣男子,朝城外走去,朱梓宣跟在其后,看他们走的方向,心中先是存疑,后出了城,他一颗心才稍微放下来。白无秦
‘’手段不小,城中已然宵禁,他们却顺利出了城。
众人来到一处林子,那黑衣人借着夜色寻找一通,翻开杂草丛,底下藏着一个洞口,前不久才封。
那黑衣人说道,“他从此处逃出,便从此处丢进去。”
朱梓宣眉头一挑,他看向那黑衣人,眼底现出阴鸷:“你怎知,人是从此处逃的?”
他向白朗禀报,只说人逃了,对于从何处逃出却只字未提。他抽出身侧黑衣人的刀,横在说话的黑衣人脖间。
“你是何人?”
黑衣人蒙着面,不语,朱梓宣收回刀,并不想自己衣袍上染上血,他吩咐道:“杀了他。”
不料,周围同样蒙面的黑衣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他斥道:“还不动手?”
此时那些黑衣人才似梦醒般反应过来,夜幕下相继抽出刀,长影扯下蒙布,那群黑衣人纷纷倒戈,团团围住朱梓宣。
长影一刀割破捆住李净双手的粗绳,暗夜中一挥手,在四方如凶兽巨口的黑洞中匍匐着的影子霎时躁动,撕开口子蜂拥而至。
数不胜数的黑衣侍卫沓然而至,将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朱梓宣面露惊愕,目光沉沉,地上那布衣男子此时拿着刀指他。
根本没有所谓的死士。
“奉陛下之令,捉拿朝堂死犯。”李净拍拍衣角的灰,对朱梓宣一字一句道。
朱梓宣一闻“死犯”二字,此刻再也无妨强忍镇定,他惶恐道:“陛下知道了?”
李净不予理会,让大理寺的人押走朱梓宣,命人将洞口破开,入地道。
她随着一起下了地道,长影挟着里头一名侍卫在前带路,他们一路而下,地洞错落,摆放着数不胜数的铁笼,那里关着奄奄一息的百姓。
地道长而复杂,她迟迟没有找到梁栩卿。
先行探路的侍卫已返回,手里带着画好的粗略地图。他交到李净手中,道:“大人,这地道四面通达,从居中,南面,西面处一路走下去,尽头是朱大人三处府邸的地下。”
“居中那处府邸地下室,是他炼制醉蝶的地方,也关了不少人。”
李净微诧,朱梓宣在上京尽有三处府宅,她想起,第一日见到朱梓宣,便是在他的乔迁宴上。
“而从东面走下去,是城郊十里的那处荒废的义庄。”
那处义庄,泥土底下全是腐烂糟朽的尸骨。李净缄默,半晌,她问:“那北面呢?”
“是永香铺的地下。”
李净眉心一跳:“快派人去永香铺一趟。”
长影闻言,对李净道:“大人放心,我们的人已经围了铺子,我家公子此时正在永香铺等您,此处交给我们。”
她默声点头,忽然想起文喆的交代,对长影叮嘱:“长影,你找仔细了,先帮我救一个女子送到府上,她受了很重的伤,叫梁栩卿。”
……
“爹,抓到了。”白无秦回到府,跪在白朗房门前,门紧紧闭着,熄了灯漆黑一片。
他在风中不知跪了多久,身子冻得发僵,这时,房内忽点燃了灯,白朗披着外裳走出来,低眼看着白无秦。
白无秦仰起头,克制住颤栗的唇齿,道:“爹,人我抓到了。”
“我……我能见姨娘了吗?”
白朗见他模样,无声叹气,他缓缓走下台阶,将身上的裳衣脱下,披在白无秦身上。他抹过白无秦略显凌乱的额角,道:“好孩……”
还剩最后一字未出口,白无秦提至心口的期颐被一声通报打碎。
“老爷——”府上的侍卫冲进来,“出大事了!”
那侍卫尽数禀报着,白朗的脸色愈发阴沉,放在白无秦头上的头收紧,力道似要把他的头活活撕扯下。
白无秦脸色发白,才发现自己中计了。
“东西呢?”白朗压抑住怒气,不忘问道,“那些书信?”
侍卫神色慌乱,吞吐道:“没了……前脚才抓住逃走那人,他们后脚就围了地道周围,太过突然,弟兄们本想将书信找出来一把火烧了,却怎么也找不着。”
“连朱大人也被大理寺扣下,说是……陛下的授意。”
闷哼一声,胸间一阵剧痛,他被白朗一脚踢开,背砸至后面院里坚硬嶙峋的假山,才结痂的伤口登时渗出丝血。
“废物!”
白朗是真的动怒了,他爬在地上,目呲欲裂,艰难咽下喉中的血,抬眼就瞥见自己生父眼底波涛汹涌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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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蒙蒙亮,李净换好官袍,带上笏板往宫中去。她刚到东华门,柳砚在等她。
她走过去,道:“我想了一夜,朝廷明令禁止,凡官员,在京私宅只可置办一处,朱梓宣不过五品,在京都怎会有三处私宅?难道没人查么?”
柳砚没回答她,默声,许久他开口问道:“你怕么?”
“什么?” 李净不解。
“此案,牵涉极广。” 柳砚看向她。
“不怕。”她说得坚定,不带犹豫。
“可能,涉及皇亲。”
李净捏笏板的手顿住,她身子骨站得笔直,眼睫轻颤:“你是说……”
“怀安。”忽然有人叫住她,张世清打断二人的交谈,“过来。”
李净闭上嘴,对张世清作揖,走到他身旁:“老师。”
“走吧,要上朝了。”张世清将视线从柳砚身上收回,对李净说道。
她默默颔首,跟在张世清身侧,二人沉默着,目光掠过前方的大殿。
“你还是插手了。”他兀然道。
李净心中有些慌乱:“我……”
“你既决心插手,何必显山露水,唯恐天下不知,你如今根基尚浅,以身入局算不得高明,不出手即出手,以夷制夷才是上策,明白么?”
她微惊,却还是埋着头,低声回应:“是。”
“等会堂前陈述事实即可,无论陛下有何决定,你万不可再深论,凡事留有余地,才有退路。”张世清回头扫一眼远在身后的柳砚,道,“我曾叮嘱过你,离他远些,他盛过一时,也是沾天子之光,这万丈光一旦消失,罪孽便冒出来了。”
她指尖微蜷,想要说什么,听到张世清的话,又说不出什么来。
“此举于你们二人而言,都好。”
……
大殿内,早朝开始。皇帝案例询问各方政事,问到最后,提起朱梓宣一案。
“朱梓宣可招了?”皇帝凌声问道。
大理寺卿彭显章上前道:“招了。”
“将人带上来。”说罢,他将供书证词交于内臣呈递上去,“这证词,是一位唤‘秦二’的平民所写,他深受折磨,冒险逃出,昨夜又被人抓了回去。”
皇帝捏了捏眉心:“也将他带上来罢。”
秦二与朱梓宣一同进殿,跪至天子面前。
白无秦一见秦二,顿时脸难看起来,他顺着视线扫过一片绯红中站着的李净,昨夜他所见到的刺客,身形矮小文弱,根本不是眼前这人。
李净此时亦看了过来,他对上她淡漠的目光。
彭显章对秦二说道:“天子在此,有什么冤屈尽管说罢。”
大家新年快乐!!!
想不到这本已经一年了,我会继续努力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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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