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袒露

黑夜里,角落中站着一人,他手中的灯笼灯芯已被雨雪浇灭,见前方相贴的二人,惊愕地张了张嘴。

小六抑制住想出声的**,两个男人在他面前……,他怔在原地,反应了好一会儿,才避免手中的灯盏因惊讶掉在地里。

诚不欺我,柳大人果真是个断袖。

可是自家大人怎会被带偏呢……

前些天,他被柳砚派出去寻下落不明的李净,一收到李净平安回来的消息,连夜赶回,到柳府还在纳闷夜深为何没有点灯,一进去就看到这番惊心动魄的场景。

“嘿,你在这鬼鬼祟祟作何呢!”

忽然人声传来,冷不丁吓了他一跳,小六见到来人,忙捂住长影的嘴,后者见他一副不可言喻的模样,好奇地转了圈眼珠,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小六忙不迭又蒙住他的双眼。

“别看,要长针眼……”

小六不顾长影嘴里发出呜呜声,焦急忙慌推他出去。出了柳府大门,他才松开手。

“你在搞什么啊?”长影不满。

小六语重心长对他道:“柳大人与我家大人在里面——有要事相商,我劝你别进去,否则会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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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李净天还未亮,一早赶往台院,周仕阳正打完卯,见她步履匆匆而来,双眼下乌青一片,他问:“大人,昨夜没休息好?”

李净似是没听到他说,一脸魂不守舍,不知在想什么。

“李大人?”

“啊。”李净回神,见周仕阳一脸关怀,她拍了拍脸颊,道,“对,没休息好。”

说罢,脑海中不受控想起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大人,您没事吧?脸这么红,可是生病了?”周仕阳瞧见她这副模样,担忧问道。

李净反应过来,慌忙摆手,转移话题道:“无妨,对了,你今日怎么来的如此早?”

周仕阳叹了口气:“别提了,何中丞不在,御史台都乱成一锅粥了。青州百姓的遭遇不知怎的,在京中传得极盛,百姓皆对何中丞恨之入骨,时不时围在御史台楼周围闹事。”

李净顿足,问:“为何恨中丞大人?”

周仕阳看她:“大人您知道的啊,何大人叫人给背锅了。”

李净冷静下来,缄默须臾,周仕阳见状,又宽慰道:“大人,如今御史台三院里外,对你不满之人颇多,风言风语虽做不得数,您还是小心为上。”

“多谢。”

她道了声谢,进到屋里,拾起卷宗默声看着。

看了片刻,她想招呼个人,一抬头见台院内的御史低埋着头,各忙各自手头的事,招出去的手顿在空中,又收了回去。

忽然,面前来了个人,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李净微微惊讶,见此人有一分面熟,笑着叫他帮她拿了份文书。待那人回来将文书递到她手中时,李净叫住了他:

“你叫……”

总感觉见过一面。

那人转过身,埋首恭敬道:“回大人,下官姓钟名复,为御史台令史。”

她想起来了,是她第一日来察院报道时,第一个领她入院的那人。李净笑着对他颔首,接着又听他道:

“大人,下官来是知会您,外头,柳中书令找您,说是有要事相商。”

柳砚的名头落在李净耳边,顷刻炸开,她敛住表情,道:“你跟他说,我不在,出去办事了。”

她正好也打算出去一趟,说着起身收拾书案面,四处寻着外氅。

“是。”钟复走后,她躲在院里见他对柳砚说了几句,后者朝院内望了一眼,迟疑半分便提步离开。

李净这才取了外氅,往外走去。

今日雪已停,街道的积雪已化成水,湿漉漉一片,她走了一段距离,在一家铺子门前停下。

永香铺,从前她和余慎,白无秦常去的地方。记得这儿的糕点很好吃,亦难于买到,哪怕是达官贵人。多年过去,它修葺了新的楼阁,扩展了无数商路,仍在京中风靡。

李净走进去,热情的小厮招呼她,她点了盘招牌糕点,一壶茶。

她尝了口,味道未变,她对小厮招手。

“客官,您有何吩咐?”

李净咽下点心,低声问道:“你这店里头,可有醉碟?”

小厮迟疑顿住,看向她。

李净掏出一锭银子,那小厮眼底似露出轻视,不为所动,她见着又掏出一锭黄金。

“够么?”

小厮眼中一亮,立马展开了笑颜,语气客气道:“客官,您稍等。”

说罢,他匆匆赶到后院。没一会儿,那小厮出来,身旁还跟着一位中年人,通身罗锦,看样子是这店的掌柜。

李净手里把玩着那钉黄金,脸色渗透出不耐。掌柜的笑逐颜开,间隙上下打量着李净,见她一身锦衣罗缎,卓尔不群,他道:

“客官可是等急了?”

见面前人眼皮都不抬一下,他也不恼,经事多年,在识人方面熟能生巧,像这种举止不凡之辈,越是难伺候的,底儿越厚。

掌柜的脸上堆满笑:“都怪底下人不懂事,客官要醉碟,随小的一来。”

李净戏做足了,不紧不慢起身,跟随他上了阁楼。

永香铺底楼楼盘甚广,物什各类各样,应有尽有,而阁楼只有贵客能上,掌柜带她上了楼,不难料到这楼阁上之人,皆是为了醉蝶而来。

掌柜领她至二楼铺面,此处人不算多,但个个身份不凡,李净进去,前厅尽头摆放张紫檀平头案,位于居中,两侧多宝格位于其间,错落有致,皆是由黄花梨而雕,圆月格间,绢纱宫灯柔和,光透镂花窗外。

奢靡透顶,连算盘珠子亦由玉石雕刻。

“我见客官一尘不染,想必是头一次?”掌柜忽然问道她。

李净看过去,摇头:“食过一点,不多罢了。”

她拿出在青州所得的一蛊醉蝶以示掌柜,瓷瓶通体透白,一看便是上好的羊脂玉,她道:“我一故友曾相送于我,礼虽不多,但胜在惊艳,托人打听,便来此瞧瞧。”

掌柜接过,细细端量须臾,松快笑道:“原是这样。”

“只试过一款,可否介绍介绍?”她问。

“自然。”

李净站在掌柜身旁,听到细致介绍,醉蝶分为三种,甲等上品,仅供公卿显宦,乙等居中,最低丙等次品,供普通官差衙役,富贵商贾。

李净手中的正是丙等,掌柜停下讲解,对她问道:“不知客官要买几等?”

她问:“哪等买的人最多?”

“三等皆有,不过等级越高,奇效愈佳。”他道。

“甲等。”李净道。

掌柜明显怔愣,眉心一跳,迟疑问道:“不知客官……”

李净明白他的意思,道:“家中有做官的长辈。”说着展示了下腰牌。

掌柜的即刻笑道:“如此,公子这边请。”

他带着李净绕过前厅,前往后轩去,一路上津津乐道介绍着,李净听着,片刻,她有些为难,问:“这……可有风险?”

掌柜听出她踌躇的语气,会心一笑:“公子不必担忧,只说是寻常五石散,那些人不会管。”

“这样啊。”

一路绕过连廊,越往里走,环境越静谧,周围皆是封闭的厢房,掌柜将人带到后轩处一间雅居,对她一笑,便朝着门轻扣了几声。

未等到房内人回应,走廊侧忽出现几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李净抬眸看过去,见到为首的白衣男子,眼尾微挑。

“你为何在此?”那男子见到李净,肃声质问。

李净觉得好笑,反问:“我为何不能在此?”

那掌柜见到来人,头埋得极低,顿时一言不发,他听见二人的对话,不禁朝李净偷瞄了一眼,此人身份当真不简单。

白无秦嘴角下压,手悄无声息攥紧袖口,他怒视李净,道:“我说不能就不能。”

李净道:“凭什么?难不成你是这儿的东家?”

“你不配。”

她忽然想起那块糕点,垂下眼帘,缄默片刻,她上前两步,缓缓靠近白无秦,在他耳边低语道:

“你是在发脾气么?因为我们从前来过?白无秦,你说我不配成为你的朋友,既不是朋友,我才差点死在你手上,你怎么好意思在我面前叫嚣?”

“我已经够念及旧情了。”

二人相觑,站在原地谁也没动,似半分也不肯相让,掌柜的见气氛不对劲,缓和道:“二位客官可否下去畅聊,小的赠送二位一坛上等的佳酿,可好?”

李净闻言,也不想平白搅乱旁人的生意,绕过白无秦独自下楼,径直一人出了铺子。

柳府,长影回来报信。

柳砚正仔细叠放着一套衣袍,神情专注,心无旁骛。

“大人,查到了。”长影道。

柳砚指尖一顿,目光移过去。

“您猜的没错,就是永香铺。”

……

傍晚时分,李净回了宅子,一进门,小六正手拿锅铲,备着晚膳,他见到李净,忙兴奋迎上去。

“大人,您回来了!”

她点点头,道:“那日之后,没受伤吧?”

小六微怔,垂眸摇头,道:“都是我不好,害大人至陷境。”

“都过去了。”

小六低语“嗯”了一声,抬起头又道:“大人您等等,还有两个菜便可吃饭了。”

李净走到小院内,在石凳上坐下,随手鼓捣着花花草草,过去了那么久,这些花草都被人照料的极好,只是昨夜一场雪,叫这些草叶压弯了身子。

好在叶脉上的积雪已融化,洗去了叶上的灰尘。

清脆的扣门声响起。

李净抬眼向门外扫去,拿过绢帕擦拭下手上的水,走过去。

她打开门,搭在门栓上的手猝然落了空,看清楚来人的脸后,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

她霎时有些慌乱:“你怎么来了?”

柳砚一身常服,颀长玉立,他接过李净手中差点掉落的门栓,看着她,眼如温玉生辉。

“你在躲我?”

“没有啊。”李净道,下意识后退。

柳砚一把抓住她的手,垂下眼看她。

小六看到那二人,装作视若无睹,颠勺的手有些不该在此地的无措,略显手忙脚乱。

“昨夜……”

李净猛然打断:“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发生!”

柳砚微蹙眉:“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不是随便什么人都……”

李净不答,亦反问他:“那你呢,你把我当什么了?”

她顿感羞耻,耳根也染上不自然的薄红,她真是恨铁不成钢,为何昨夜的自己还深陷其中,到后面竟还是自己不肯分开。

“可我是认真的。”

李净闻言,看向他。

“我想过了,虽不曾点明,但我心里有你,自始至终我都站在你这边,你说我把你当什么?”

她忽然不退了。

片刻宁静,二人相视,欲语还休。

柳砚似斟酌着,半晌,他上前靠近,手指紧握着她,他声音很低,神情认真到似在说一件天底下最重要之事:

“我想娶你。”

李净张了张嘴,满眼惊愕:“……什么?”

随之,她听到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声。

面前的人亦惴惴不安,见她一如既往的男子打扮,试探问出口:“或者,你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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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府登春
连载中吉人自有田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