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寿宴

李净随萧祁到世子府,他们径直走到正院,跨过槛,屋内搁着许多紫檀木箱,雕纹精细,承盘上放着罗服华锦,腰环玉带。

萧祁随手打开一木匣,满匣的玉石金银,珠宝玛瑙,他递给李净:“喜欢吗?”

“他们送的生辰礼,你要是喜欢,都拿去。”萧祁对她笑道,“过几日我寿宴,你可一定要来。”

李净点头,没接那只匣子:“我当然会来,不过他们送你的礼,我还是不收了,叫人看见不好。”

她将匣子搁下,萧祁没厘头搭了一句:“我倒希望被人看见。”

“什么?”李净没听清,问。

萧祁笑笑:“没什么。”

说着,他拉她过来,指着面前一排承盘上的衣衫:“你帮我选选,我生辰那日穿哪身?你觉得哪个好看?”

“你叫我过来,就是为了这个?”

萧祁扬眉,他垂眸看着李净:“嗯,生辰那天,我要去见一个重要的人,想说一些话。”

李净没多想,上前认真选了起来,指着其中一件朱红领云纹月袍:“这个。”

萧祁顺着目光,拿起那套衣裳:“你想看我穿这个?”

这话听起来怪怪的,李净语气自然说道:“绯色挺衬你的。”

他端详那套长袍,弯唇浅笑,眉头舒展,瞧着很是愉悦:“这件,很像我冠礼时穿的那件。”

“可惜我行冠礼那时,你尚不在京中,我与你亦不相熟。”

冠礼,李净看向那件纹样细致的衣裳,脑中浮现些许思绪。等她回过神,萧祁已换上那身长袍,站在她面前。

“如何?”

李净抬眸,上下打量,长袍剪裁仔细,纹样栩栩如生,玉带扣于腰间,衬得人面若冠玉,仪表堂堂。

她满眼欣赏,发自内心赞道:“可真好看。”

话落,萧祁袖中的指尖微顿,他看向李净,眸光炽烈,比方才更加肆无忌惮。

李净迎上他的目光,她眼底无任何异样,亦毫无避讳地盯着他。萧祁心中忽然泄了团气,不似方才自然,眸光也不受控制躲闪开,只觉得耳根一热,似被火烧。

“如此,便听你的。”

……

两日后,李净一早去察院里当值,察院里里外外有不少大理寺的人来往。周仕阳老远瞧见了她,迎上前:“怀安兄!”

他小声寒暄:“听闻你这一路甚为凶险,好在平安是回来了。”

李净随他一同进院,她走到自己书案前,坐下,案上新摆了一叠文书,她随手翻了几页。周仕阳见状,想起来说道:“对了,这些是几月前刑部送来的案卷,复核一遍即可。”

“几月前?”她不禁问。

周仕阳见她神情,怕她误以为是故意留起来交给她做,他解释:“对,你出京前那会儿了,不过你可别误会,年节将至,陛下祈愿国运昌隆,下旨修建授时台,期间察院事务实在繁多。”

“无妨,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净翻看几页,拿起墨笔,她忽然想起秦阿语的案卷,也是在那不久前莫名出现在察院。

她问道:“对了,秦阿语的案子如何了?”

周仕阳闻言,泄气道:“说来也怪,人死了,那县令被处死,可民间流言依旧不断,更奇怪的是,她出嫁不到五日,夫君被被官府的人打死了。”

“隐隐约约间,总给人一种很是急迫之感。”

李净合上文书,看向书案这叠卷宗,福至心灵般问出声:“你还记得,这些卷宗,那日是谁送至察院来的么?”

周仕阳思索着,那日是他前去交接,不同以往,那次送卷宗的人,是个面生的,他道:

“我不曾见过他,不过听人言,他是新任的刑部员外郎,好像叫‘文喆’。”

李净低眉一时不语,脑中闪过两日前东华门外,文喆于她交谈时的场景。

周仕阳又忽然转移话题道:“怀安兄,你可知近日为何大理寺的人频频来往察院么?”

没等李净回答,周仕阳便道:“我听说,大理寺少卿卓庭风,在何中丞的办公处发现了与青州知州来往的书信。”

“怎么可能?”李净诧异,差点失声。

“真的!”周仕阳低声道,“信上皆是何大人的笔迹,还有私印,大理寺的人直接带走了。”

李净手指无意识攥紧,指节微微泛白。

“圣旨到——”此时,一道声音在院外响起。

御史台内外所有人纷纷朝院外走去,齐刷刷跪拜在地。宫内来的内臣立于香案侧后方,道:“察院何言昭接旨。”

何言昭上前,跪听。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御史中丞何言昭,职在监司,而新政失察,致良法滋弊,割肥害民,已负朕托,然朕念其旧日有功,特从轻处,杖十,罚俸三年,以儆效尤,钦此。”

“老臣接旨。”何言昭语气微颤,俯身叩拜,接过圣旨。

一旨完毕,众人叩拜后刚欲起身,那内臣又起声道:“监察御史李净接旨。”

李净微顿,再一次跪拜而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监察御史李净,赴青州监察新政,品廉贤德,能查其弊,切其害,巡按有功,特擢为侍御史,入台院执事,钦此。”

内臣对她笑道:“李大人,接旨吧。”

李净心中莫名沉重,她行三跪九叩礼,双手高举于头,接过圣旨。待内臣过后,御史台内的所有人才起身。

何言昭处于一众人中央,手握圣旨,在御史台所有下属的目光下被禁卫军领走,受杖刑。

周仕阳走到李净身旁,低声道:“恭喜啊,怀安兄。”

声音很低,但还是被人听见了。李净感到四面八方皆被刺意的目光裹挟,她面部似是僵住,无法笑亦无法哭,什么表情也做不了。

院外此刻开始行刑。

木杖重落在人皮肉上,沉闷的钝响,带着骨颤,令听者毛骨悚然。

有人听不下去,索性进屋埋头看文卷,有人站着原处,带着埋怨盯着僵住的李净。

“若不是他出风头,何大人怎会受罚!”

……

周仕阳轻拍了拍她的肩,示意她进去。杖刑完,何言昭被人领回去,告假留在家中养伤。

她新领了差事,去台院报道,台院位于正堂附近,东西院为殿院与察院,相邻之距。台院负责重大案件,院内大多同僚对她有怨气,何言昭又不在,核查处理卷宗时,令她有些头疼。

一直持续到,南翊世子萧祁的寿辰宴,李净暂时离开那些冷眼,得以喘息。

梁国公很是疼爱他这个儿子,小辈的生辰宴办得张扬至极,如同萧祁本人恣意风发,也不枉他自小在身的混世魔王名头。

世子府门庭若市,朝中与梁国公交好的官员皆来了,李净站在世子府外,这是她第二次见到梁国公,第一次依稀记得,是少时还在世清书院,春闱前,见他正与一人交谈。

那人她不认识,只觉得气度不凡,不似常人。

萧祁在他身旁,一席锦袍,是那日她选的那件。他一眼看到李净,迎上前。

李净将挑选好的生辰礼递给他。

梁国公淡淡扫她几眼,见萧祁同她站在一起,没有多说什么,先行进院去。

“世子。”忽然,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李净寻声看去,白无秦走过她身旁,对萧祁一揖。

他看过去,李净神情平静,目光不曾和他交汇,仿佛面前只是一个陌生人。

也对,他都不顾旧情来杀她,李净没在朝堂上揭发,他还想看到什么好脸色。还是说,他卑劣到,想要她来歇斯底里地质问他为什么?

白无秦收回目光,他行完礼,沉默走入世子府。

人一走,李净这才抬眼,见又来一人,文喆。

他一身素衣,洁净又不抢风头。文喆笑道:“文某幸得白侍郎照拂,荣幸来此向世子爷贺寿。”

萧祁回笑:“来者即客,文大人请。”

宴席开始,总归是小辈们的聚会,梁国公怕他们顾及不自在,并没在宴席上,萧祁坐在主位,同一些公子哥喝酒畅聊着。

李净刚坐下,一眼看到对面十五六岁的少年,她惊喜地唤了声:“缘喜! ”

少年看见她,亦展颜笑着,起身过去:“怀安兄,你可算回来了!”

许久不见,少年竟长得比她高了一头,满身书生卷气,李净拍怕他的肩,与他寒暄了会儿,回到席位上坐下。

宴席正式开始,李净小口吃着菜,不敢多饮,文喆坐在她邻边,面色淡如温玉,不同于其他言笑晏晏的宾客,他默不作声,似乎兴致不高。

“文大人可是不喜人多?”

文喆听到身旁人似是问他,他抬眼看去,摇头:“只是这些人,于我不太相熟,有些郁闷罢了。”

李净眉眼轻挑,看不懂身旁此人。

她道:“文大人不妨与我聊聊,也可解乏。”

文喆笑笑,敬她一杯:“差点忘了,还未曾贺喜,恭喜李大人官升。既以相识,你我今后称兄道弟可好?”

“客气。”李净回敬,“文兄,那日你对我说的话,我仍记忆犹新,有些困惑,不知文兄可再为我解答一二?”

“什么话?”文喆眼神颇有些审视意味,不过片刻,他便隐去,一副回想起来的模样,笑道,“我想起来了。”

他说罢,对李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笑容懒散。不过须臾,他似又不顾及了。

“陛下令刑部彻查,明摆的要留下……白尚书。”他道,“白尚书”几字他说得极为小声,“此举,慧心之人明眼都能看出来,只为制衡柳大人。”

李净眼睫微颤。

“张大人不让你插手,是为你好。”

李净道:“想不到文兄如此通透,小弟自愧不如,文兄有这样的慧眼玲珑心,又有满院的仁人志士可结交,何愁他日仕途?将来定能平步青云。”

她看着这人,只觉此人不简单。随之听到他语气松快,似藏着不易察觉的鄙夷:“那你错了,文某生性淡泊,志从不在此。”

她端视着他,片刻,问道:“文兄可曾去过察院?”

“去过。”

宴席过半,丝竹笙歌仍不断,笑语连连,文喆忽然对上李净的眼,二人皆在看,想要将对方的一切都看穿。

有人在唤她,李净移开目光,萧祁对她使眼色,示意让她过去。她起身离开席位,朝萧祁走去。

萧祁低声对她细语,让她去里屋等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对她说。

李净颔首,往院内厢房方向走,宾客玩得沉浸,没注意到他们这边。她一路到院间游廊,世子府的一花一木摆设得格外雅致,她四处环顾欣赏着,而在廊庑对面的另一连廊,看到不在宴席上的梁国公,他身旁站着一人,二人正向前方的厢房走去。

一瞬间,她觉得那人有些眼熟。

一时好奇心作祟,她上前走进几步,听到那人不太清晰的声音:

“我那小侄,没起疑吧?”

那人谈及侄子,想来是些家长里短,意识到自己有失礼数,李净停住脚步。

梁国公忽然回头,她几乎是下意识的背过身,原路返回宴席,把萧祁对她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抛之脑后。

她回到原位,朝四周扫了一眼,白无秦人已不在,文喆此时亦不在席位上,李净刚要坐下,一人忽然往她手中塞了个锦囊。她认出此人,是方才跟着文喆身后的小厮。

小厮对她道:“这是我家大人送您的贺礼。”

李净细细摩挲,里面像是装了快硬邦邦的铜牌,她拆开只扫了一眼,霎时感到心惊,头皮发麻。

是她临走前,亲手交给秦二的御史腰牌。

“他人呢?”她问。

小厮指了个方向,李净二话没说追出院外,出了世子府,她看到远处两抹人影,顿时停下脚步,文喆身旁,是白无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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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府登春
连载中吉人自有田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