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会是太守千金。
我讪讪一笑,随后挣脱他的手,忐忑道:“那,那师父你本事通天,定有办法保你我无虞的,对吧?”
周安闻我言勾起一抹若隐若无的笑,微微歪头盯着我,不紧不慢地应着我的话,“小芍药,你怎么就确定我有这通天的本领,敢在太守的眼皮子底下耍小心思?”
完了。
周安的话无疑同一瓢冷水从我头顶倾倒而下,我浑身僵硬地愣在原地。后背冷汗仍在细细密密渗出,我心底的寒意分毫不减。
可恶的周安,既然惹不起,干什么将人甩飞。原本我一躲就能避开她的巴掌,这下好了,逞英雄都快要我丢了小命了。
“那师父尽快同我回去,向那位太守千金赔礼谢罪。”我脑袋昏昏,拉着周安就要向回走。
“欸,等会。小芍药,你这表情倒像是你做错了事一样。难不成你觉得刚刚你说的话做的事都是错的?”他稳稳握住我的手腕,不允许我向后半步。
我当然不觉得自己是错的。
我抬头与他对视,倏尔看见他眼底流露出的陌生又冷漠的,失望?我不确定那究竟是什么,却能清晰感知到我与他熟悉的隔膜。因而我在心底将那句话又重复了一篇。
可比起权势,对错根本不值一提。
“芍药,我们不必行这样一步棋。”
“什么?”
我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明白周安的话。
“我说,你不要委屈这权势之下,对错为重,即便与你相峙之人会是太守千金。”
我勉强一笑,只当是他的好听话在哄骗我。毕竟我没有过往的记忆,也没有涉世的经验详谈,但这世间仗势欺人的例子早已不是少数,怀着对错而活,如何能做到。
只是我不能反驳他。
“师父的话,徒儿记下了。”
我已然不想在此事上再多纠缠,因而仓促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提议道:“师父说要为我选个小侍女陪我的。我们何时动身?”
他闻言一顿,接着深深望向我,紧皱的眉头似乎在与我相视后缓缓舒展,而后他垂眸淡淡道:“走吧,现在去。”
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下起,欢脱着穿梭在我与他的发间,纠缠不休。
周安在我身后稳稳撑着伞,宽大的伞檐遮不住我与他并肩的身形,在微微倾斜的伞下,他的左肩水渍一片。
我下意识靠近他,藕色轻纱与他靛蓝袖袍相缠相绕的一瞬,我察觉到他一怔,接着他低头看去,只见两截衣袖悄然交叠,深浅不一。
昏暗的长巷,走进深处能够隐约听见低低的人声。
我跟紧周安,刚想开口问他这地方怎么这么僻静,就被他像拎小鸡一样拎到胸前。“这地方暗,你离我近一些。”
“好。”我闷闷应下,在这昏暗地,紧张不安早已细密爬上心头,惶惶间我说不出话来。
在巷子最尽头,有间破败不堪的小屋,刚才所听到的低沉的人声在这里被无限放大,能全然听清了。
|“选个女婢。”周安熟络地和管事的人搭着话,后者有意向他身后探头,与我正相视。接着,我听到他口无遮拦道:“你何时娶得妻?竟是如此水灵的美人。”
周安掀帘的动作一顿,话语间颇有几分警告的意味,“李顺,看清楚,这是我的学生。”
那个叫李顺的男子闻言一噎,而后小声嘟囔着:“我也不知道那是你的学生啊。哪有这般年纪的女儿还给人做学生的,况且你们看着都差不多的年纪,谁能认出师徒来。”
我在此时抬头看了一眼周安,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李顺的话,或许听到了,但又不愿意承认我们这师徒关系之荒唐,于是仍以沉默应对。
过后的一刻钟周安都未言声,直到我把人带出来,他也只是敷衍地看过,再敷衍地对我点头。
我却被冲天的欢喜撞个满怀,因为从今天开始,我不会是独自一人面对漫漫长夜,也不再是一人对着那棵山楂树发呆。
我带回的女孩叫小小,人如其名,她个子小小的,笑起来很好看。见她的笑,我总是会一瞬间失神地看着她。
我第一次和周安见朋友是在半年后。
在我和小小相处的半年里,我待她如姐妹,她亦待我如亲人。我和她一同习字,听师父讲药理,再到去山中古庙观礼,凡是这山中的新鲜物她都陪我看了个遍。
可山上的日子到底是清苦乏味的,日日仰头见的星辰或是低头望见的葱郁都在我的眼中失去了光彩。终于,在除夕夜前,周安说要带我去山下见他故友。
“姑娘,天色暗沉,大约是要飘雪。积雪若是厚了山路可就难行了,姑娘和公子还是早些启程罢。”小小一面说着,一面将怀中备好的狐毛裘衣往我肩上搭。
“你难道不和我一起吗?”我从她话中听出一丝端倪,趁她弯腰时沉沉开口。
“奴婢不去,山上总要有人看家。”她说这话时背向我,我辨不清她的神情,更听不出这平静下是否留有不舍。
“看什么家,今年下山过年,家中不留人。”周安不知何时从屏风后绕过来,难得是他今日穿了一身红内衬,配上月牙白的外袍,真是好看惹人眼。
“真的?”我笑问他。
“千真万确。我在郡上有两位挚友,除夕夜就去他们家借宿。”
周安说着将一方檀木盒子放在我怀中,继而支吾了一句,“新年礼。”
我闻言抬头,在瞥见他泛红的耳朵尖时轻轻笑了笑,“师父送了我什么?”
“蝴蝶簪子。”
我垂眸扫过盒上的雕花,新漆的胶还泛着光泽,意料之中的答案。
自从第一次下山起,周安每隔半月都要从山下带回些小物件给我。有碧甸子,芙蓉石,有胭脂,眉粉,甚至还有些如芝麻糖的甜食。
可唯一不变的,就是蝴蝶。
数不清的蝴蝶簪子,每个都不重样。数不清的蝴蝶玉坠,个个都是顶尖的好。
我甚至都不曾觉得自己有多么喜爱蝴蝶。可他就那么满怀捧来,再塞进我怀。
指尖触摸到的地方留有一片温热,我的心似乎一瞬间烧得滚烫,慌慌别过身,拉着小小凑近梳妆台。“明日除夕,我替你簪一个好看的发髻。师父给我买的发钗有的都没用过,全都给你戴。”
“不,不行。”小小摇着头要起身,被我一把按回去。“急什么。这个给你。”我说着将腰间香囊拽下来。
“香囊的香料可是我配的,你闻闻喜不喜欢。还有这香囊上的芍药花还差一个,你绣了剩下的,就算是我们一起做的了。”
小小闻言凑近去嗅,然后抬眼冲我甜甜一笑,轻声道:“好闻。”
话音轻轻得像小猫在心上挠爪。
我一愣,半晌说不出话来。
细细簌簌的落雪声还在耳畔连绵响着,我盯着她笑颜失神太久,只觉得这一刻,似乎两颗心在这茫然的一片白中真切地靠拢,相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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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见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