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醒来时,已近午时。
窗外有人扫院子,竹帚擦过青石板,声音不紧不慢。桌上放着新换的药,旁边还有一碟点心,都是他平日愿意吃的。
他盯着那碟点心看了片刻,伸手拿了一块。
味道不错。
看来昨夜摔碎的药碗,并没有影响他在权力帮的待遇。
只是李沉舟今日没有露面。
往常即便有事,他也会叫人过来问一句病情。今日却像是忽然忙得抽不开身,连孙不老来诊脉时,都没提起他。
李莲花咬了一口点心,慢慢咽下去。
这倒新鲜。
他原以为,昨夜那场梦魇至少会换来几句盘问。李沉舟不是会把疑问搁在一边的人,尤其当疑问牵涉到他自己的判断时。
如今不问,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他尚未想明白。
要么,他已经想明白了,正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李莲花觉得后一种可能更麻烦。
午后,赵管事终于来了。
“李公子,帮主请您去一趟议事厅。”
李莲花放下茶盏:“总算想起我了?我还以为帮主近日事务繁忙,打算把我这闲人忘在院子里,等哪天想起来,再叫人抬出去。”
赵管事显然已经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只道:“帮主在等您。”
“那就走吧。”
李莲花起身时,牵动了肩上的旧伤。他动作微微一顿,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理好衣袖。
赵管事看见了,没有多嘴,只让人备了软轿。
李莲花看了那轿子一眼。
“我还没到走不动路的地步。”
“孙先生吩咐的。”
“孙先生若肯少管我两顿药,我的腿脚还能更利索些。”
话虽如此,他到底没有再争,扶着侍从的手上了轿。
议事厅里只有李沉舟一人。
案上放着几份文书,最上面那张纸压着一柄短尺。李沉舟正在看一份旧档,听见脚步声,才将文书合上。
“坐。”
李莲花依言坐下,先看了看桌上的茶,又看了看李沉舟。
“帮主今日兴致不错,特意请我来喝茶?”
“昨夜睡得如何?”
“托帮主的福,睡得很好。”
李沉舟抬眼看他。
李莲花笑了笑:“若说不好,帮主是不是还要替我请一次孙先生?那倒不必了。老人家昨夜才走一趟,再折腾他,我怕他往后见了我,连门都不肯进。”
“你昨夜说了什么,还记得吗?”
李莲花端茶的手停了停。
很短的一瞬。
随后他把茶盏放回桌上,神色如常。
“病中胡言,算不得数。”
“你叫了一个人的名字。”
“梦里什么都有。”李莲花叹了口气,“有时梦见欠了人钱,有时梦见自己中了状元。若连梦里的事也要一一交代,我这辈子怕是说不完。”
“李相夷呢?”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竹帚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又重新响起。
李莲花没有立即回答。他看着李沉舟,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究竟是试探,还是一个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
片刻后,他笑了。
“帮主什么时候也爱听江湖传闻了?”
“我问的是你。”
“那就更奇怪了。我姓李,江湖上姓李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难道每一个姓李的,都要与四顾门门主攀些关系?”
“昨夜你梦中出手,用的是一套极少见的剑路。”
李莲花眉梢微动。
“我病得连床都下不了,帮主却能从一招半式里看出这么多东西,实在叫人佩服。倘若我当真会什么绝世剑法,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我便不知道了。”
他答得很快,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
李沉舟没有被这句话带开。
“李相夷十年前在东海失踪。四顾门的人找过他,江湖上也有不少人找过他。至今仍有人不肯相信他已经死了。”
李莲花垂下眼,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人死了,总有人不肯相信。人活着,也总有人盼着他死。江湖上的事,不就是这样?”
“你认识他?”
“不认识。”
“听过他的剑法?”
“听过。”
“那你昨夜为什么叫他的名字?”
李莲花终于抬起头。
“李帮主,”他把茶盏放下,语气仍然客气,“你若要查一个人,总得先有些证据。只凭我病中说了几句梦话,便把我和李相夷扯在一起,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摆了出来。
李沉舟看着他。
他并非没有想过,李莲花会否认。
从相识至今,这人说话总有余地。即便是最寻常的一句闲谈,也常常藏着半句没说出口的话。可李沉舟原以为,至少在昨夜之后,他会愿意给自己一点不同的答案。
哪怕只是一句暂时不能说。
偏偏李莲花连这点余地也不肯给。
“好。”李沉舟道,“那我换个问题。”
李莲花看着他,没有接话。
“你究竟是谁?”
这一次,他没有称呼李莲花。
那三个字落下,屋里的气氛终于变了。
李莲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并不怕李沉舟知道自己的过去。若真怕,他从一开始就不会留在这里,更不会让对方看见那些不该被看见的旧伤。
他真正不愿意面对的,是另一个问题。
李沉舟知道以后,会如何看他?
是一个值得救的人,一个必须查清的谜,还是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的骗子?
他见过太多人的眼神从信任转向审视。起初不过多问一句,后来便要解释每一件事;起初只是想知道真相,最后却仿佛连他如何活着,都需要一个交代。
他不想再来一次。
于是李莲花笑了笑。
“我就是李莲花。”
“这算答案?”
“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人也是我自己做的。帮主若觉得哪里不妥,不妨直说。”
李沉舟的目光沉了下去。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可我不想答。”
这句话终于没有再绕弯子。
李莲花说完,自己也安静了一瞬。
他本可以继续讲几句不痛不痒的道理,把问题推回江湖传闻里。可话到了这里,他忽然觉得再说那些也没有意思。
他看着李沉舟,语气平静下来。
“李相夷也好,李莲花也罢,都只是一个人。若我当真是你想的那个人,十年前的事也不会因为你今天问上一句,就有不同的结果。”
“我问的不是十年前。”
李沉舟道:“我问的是现在。”
李莲花没有说话。
“你住在权力帮,吃的是权力帮的药。追杀你的人尚未查清,你身上的毒也没有解。如今我发现,你可能还有一段从未提起的过去。难道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你当然可以问。”
李莲花抬眼看他。
“我也可以不答。”
李沉舟的手指在桌沿停住。
他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李莲花不是权力帮的人,不是他的属下,更不是他手里一件可以随意处置的东西。他没有资格命令对方交出过去。
可他仍然无法忽略另一件事。
如果那些追杀与李莲花的身份有关,如果眼前的人一直知道危险来自何处,却始终不肯说,那么他此刻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建立在一份不完整的真相上。
他可以接受李莲花不愿谈论往事,却不能假装那些往事与眼下毫无关系。
“你可以不说。”李沉舟道,“但你最好想清楚,瞒着我,会有什么后果。”
李莲花望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帮主这是在威胁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倒想问一句。”李莲花微微向前倾了些,“若我当真是李相夷,你打算如何?替我寻回四顾门,替我报仇,还是把我交给那些想找他的人?”
李沉舟没有回答。
李莲花继续道:“倘若我不是,你又打算如何?查清我的来历,确认我没有骗你,再决定还要不要救我?”
“我没有说过不救你。”
“可你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这句话落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再开口。
李莲花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得太多了。
他原本只想把问题挡回去,却在李沉舟面前说出了比否认更接近真相的话。这个人不需要他承认什么,只需要一点点线索,便能顺着线索往下走。
而他最不擅长的,恰恰是面对一个不肯轻易放弃的人。
李沉舟起身,拿起案上的文书。
“今日就到这里。”
李莲花也站起来,却因起得太急,眼前微微一黑。他扶住桌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重新站稳。
李沉舟看见了,下意识伸手。
李莲花却先一步避开。
那动作并不明显,甚至可以说只是恰好扶住了另一侧的桌角。
可李沉舟伸出的手,还是停在了半空。
片刻后,他收了回来。
“孙不老说你还不能劳神。”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回去休息。”
李莲花笑道:“帮主放心,我还没脆弱到听几句话就病倒的地步。”
“最好如此。”
李沉舟没有再看他,径直出了议事厅。
李莲花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他伸手碰了碰杯沿,忽然觉得这场谈话实在不划算。该说的没有说,不该说的倒漏了几句,最后还把原本尚算平静的关系推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他原以为,自己只要不承认,事情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现在看来,李沉舟未必需要他的承认。
他只需要继续查下去。
而他没有理由要求对方停手。
回到院中,李莲花没有立刻进屋。
廊下摆着一盆新移来的兰草,叶片还带着水珠。他蹲下身,替一片被风吹歪的叶子扶正,随后才慢慢站起来。
肩上的旧伤隐隐作痛。
他没有在意。
比起伤口,他更在意方才李沉舟伸出的那只手。
从前李沉舟扶他,他可以顺势借力,也可以笑着推开。两个人都知道,那些动作未必意味着什么,至少不必立刻说明白。
可今天不一样。
李沉舟伸手时,他先想的不是自己站不站得稳,而是不能再让对方靠近一步。
这个念头来得太快,连他自己都没有料到。
他回到房中,将桌上的药喝了。
药很苦。
他没有叫人拿蜜饯。
傍晚时分,李沉舟经过院外,听见里面传来翻书的声音。他在门口停了片刻,没有进去。
屋里的人也没有像往常那样,隔着窗子问他是不是又有什么公事要交代。
两扇门之间,只隔着一段不长的廊道。
李沉舟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他没有命人监视李莲花,也没有撤去先前安排的护卫。有关李相夷的旧档,他仍会继续查;有关李莲花的事,他也不会仅凭一个名字便下定论。
只是从今往后,他不能再把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当作暂时不必追究的小事。
而李莲花在屋里坐了很久,手边的书始终停在同一页。
他知道李沉舟还会来问。
下次,也许就不是今日这样了。
他合上书,终于把那页折了一个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