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
听莲小筑的窗棂被吹得轻响,桌上的医书翻过几页,又被一只手按住。
李莲花抬头看了眼窗外,伸手去关窗。
雨来得比预想中快。
他刚把窗扇合上,胸口忽然一紧,像有一根细线从心口猛地勒过,连呼吸都被截断了一瞬。他扶住窗框,指节渐渐收紧,等那阵疼痛过去,才慢慢直起身。
近来毒发的间隔似乎短了些。
李莲花对此倒不算意外。碧茶之毒从来不讲道理,能让他多活一日已算侥幸,至于何时发作,倒不值得费心计较。
他重新坐回桌边,试着将方才看到的几行字读完。
读到第三遍,字迹仍旧散成一片。
李莲花把书合上,叹了口气。
“看来今日的学问,只能做到这里了。”
他起身去取桌上的药。药碗早已凉透,苦味倒没有因此减轻半分。他端起来喝了两口,刚要放下,喉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
李莲花动作一顿。
血落进碗里,溅开几点暗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随即抽出帕子擦净碗沿,将剩下的药一并喝了。
屋外的雨声渐密。
他原想叫人来收拾,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必要。左右不过几滴血,若让孙不老知道,少不得又要说上一番。他如今住在权力帮,旁的本事没有,倒学会了给人添麻烦。
这个念头刚转过,胸口的疼痛便骤然加重。
李莲花伸手撑住桌沿,手臂却没能撑稳。药碗从指间滑落,碎在地上,清脆的一声,很快被风雨吞没。
他想弯腰去捡,眼前却蓦地一黑。
再醒来时,耳边有人在说话。
“脉象乱得厉害,毒已经逼近心脉。先前我说过,不能再让他如此耗损心神,他这几日究竟做了什么?”
孙不老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另一个人没有回答。
李莲花费力地睁开眼,先看见床帐的一角,随后才看清坐在床边的李沉舟。
对方仍穿着白日那身衣裳,衣袖上沾了些雨水,显然回来得很急。
李莲花动了动手指。
“孙大夫,”他声音沙哑,“我若说是读书读的,你信不信?”
孙不老转过身,见他醒了,脸色反倒更难看。
“你还有心思说笑?”
“人活着,总得有些乐趣。”
“你——”
“先别骂他。”
李沉舟开口打断。
孙不老看了他一眼,压下火气,继续道:“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毒势。寻常药物只能暂缓,不能根治。今夜若再有反复,我也没有十足把握。”
屋内安静了一瞬。
李莲花偏头看向李沉舟,见他神色如常,便笑道:“听见没有?孙大夫都说了,只是没有十足把握,又不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帮主不必替我操心。”
李沉舟没有接话,只问孙不老:“眼下该怎么做?”
“先用药稳住,再看后半夜的脉象。至于内力,不可轻易介入。他体内的毒性极复杂,外力强行压制,稍有差池便会适得其反。”
“若不压制呢?”
“那就只能等。”
这两个字落下来,李沉舟的目光沉了沉。
等。
他这一生并不习惯等。权力帮遇到难题,便查清来龙去脉,找到症结,再调动人手逐一解决。即便事情一时难以办成,也总有可以推进的方向。
可眼下,他面前躺着一个人,连什么时候会再次发作都无法确定。
他能做的,竟只有等。
“药方留下。”李沉舟道,“你今晚留在这里。”
孙不老知道他是担心病情,也不多言,转身去整理药材。
李莲花却在此时开了口:“帮主,我看不必了。”
李沉舟看向他。
“孙大夫年纪大了,夜里来回折腾也不容易。我既然醒了,想来暂时没有大碍。让他回去休息,明日再来便是。”
“你倒替旁人考虑得周全。”
“那是自然。”李莲花笑了笑,“我这人没什么长处,唯独不爱欠人情。如今欠着帮主的,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再添一笔。”
李沉舟盯着他看了片刻。
“你觉得,少叫一个大夫过来,就能少欠我一笔?”
“能省一点是一点。”
“李莲花。”
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
李莲花抬眼,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只是淡了些。
李沉舟道:“你若真想少欠人情,就先把自己的命顾好。”
这话说得并不重,甚至算得上平静。
李莲花却一时没有接上。
片刻后,他转开视线,轻轻咳了一声。
“帮主这话,倒像是要我在这里长住了。”
“住多久,由你的病情决定。”
“那可不成。孙大夫若一直治不好,我岂不是要赖上一辈子?”
李沉舟看着他:“你倒是很会替自己打算。”
“过奖。”
两人一来一往,孙不老听得头疼,索性将药方递给李沉舟,自己去煎药。
房门合上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李莲花试着坐起身,才动了一下,肩头便被一只手按住。
“躺好。”
“我只是想喝口水。”
李沉舟将床边的水递给他。
李莲花接过来,喝了两口,发现对方仍站在床侧,便抬头看他。
“帮主今日没有别的事?”
“有。”
“那你还不去忙?”
“有人替我办。”
李莲花看着他,忽然笑了。
“权力帮果然家大业大,连帮主的闲工夫都比旁人多些。”
李沉舟不理会他的调侃,只伸手将被角往上拉了拉。
动作做得自然,像是根本没经过思量。
李莲花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一瞬。
“李沉舟。”
“说。”
“你不必如此。”
李沉舟的手停住了。
李莲花握着杯子,声音仍旧温和:“我知道你救我,是不想看着一条命白白断送在眼前。可这病不是寻常的伤寒,今日能醒,明日未必。我若真有个万一,你便是守在这里,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解释一件早已想明白的事。
“所以你不必把时间耗在我身上。你有你的权力帮,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去做。至于我——”
“至于你,就不值得了?”
李沉舟接过了他的话。
李莲花一怔。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李沉舟的语气依旧平稳,眼神却没有让步。
“你不愿欠人情,我可以不向你讨。你不愿被人看着,我可以撤掉院外的人。你不愿说从前的事,我也可以不问。可你每次开口,都要替我决定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李莲花握杯的手微微一紧。
“你凭什么认定,你这样做是在替我着想?”
“我没有替你决定。”
“那你为何总要我留下?”
这一次,李沉舟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风雨交加,檐下的灯被吹得晃了晃。
过了片刻,他才道:“因为我不想再看见你倒在地上。”
李莲花的神情慢慢静下来。
这话没有多少修饰,也没有拿责任或道理来做遮掩。
他原以为李沉舟会说救人救到底,或者权力帮从不半途而废。那些话都合情合理,也足够让他继续用几句玩笑将事情带过去。
偏偏李沉舟没有说。
他只是说,不想再看见。
李莲花垂下眼,将杯子放回床头。
“帮主说话,有时还真叫人难以招架。”
“你也有怕的时候?”
“怕得很。”李莲花叹道,“我最怕旁人认真。人一认真,我便不知道该怎么还了。”
李沉舟看着他,忽然问:“若我不打算让你还呢?”
李莲花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可以说一句不必如此,也可以把话题重新绕回那笔说不清的恩情上。这样的场面,他应付过许多次,向来不缺办法。
可这一次,他看着李沉舟的眼睛,竟没能马上找到一句合适的话。
最后只道:“那你可要想清楚。”
“想什么?”
“我这个人,最不擅长报恩。”
李沉舟淡淡道:“看出来了。”
李莲花笑了一声,胸口却又隐隐作痛。他不愿让对方看出,刚要开口,李沉舟已经转身取了外衣。
“你休息。我去看看药。”
“帮主。”
李沉舟停下脚步。
“今晚的事,多谢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也没有平日里那些弯弯绕绕。
李沉舟回头看了他一眼。
“等你能自己下床走路,再来谢我。”
门重新合上。
李莲花靠回枕上,望着那扇门,许久没有动。
他并非不明白李沉舟的意思。
只是明白是一回事,能不能接住,又是另一回事。
他这一生欠过许多人,有些恩情还得清,有些债却只能带进坟墓。活到如今,他早已习惯不让旁人走得太近。距离远些,分别时便少些牵挂;话说得轻些,日后也不必有人追问真假。
李沉舟却像是不打算照他的规矩来。
李莲花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
“真是麻烦。”
他说完,自己倒先笑了。
药送来时,雨势稍歇。
李沉舟亲自端着药碗进屋,见李莲花已经睡着,便将碗放在桌上,没有叫醒他。
床上的人睡得并不安稳,眉间仍有未散的倦意。李沉舟站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才将滑落的被角重新盖好。
他并不懂医术,也没有孙不老那样的本事,能从一丝脉象里判断生死。
他能做的事很有限。
于是他回到桌边,拿起那张药方,又逐字看了一遍。药材的名字大多陌生,药理更是无从谈起,但他记住了其中几味药,也记住了孙不老说过的每一句话。
窗外的雨终于停了。
天色仍黑,李沉舟却没有离开。
他坐在桌边,听着床上那人渐渐平稳的呼吸,直到东方泛起一点微光。
天亮后,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查清江南分舵的刺杀,追踪青龙会余部,继续寻找碧茶之毒的解法。每一件都有头绪,每一件都需要人手。
而在这些事情之外,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竟也有一件事,无法只凭决断便得到结果。
他不能命令李莲花好起来。
也不能命令他留下。
可至少今夜,他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