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富冈义勇安静地捧着杯子坐在宴席边缘,盯着躺在杯底的茶梗发呆。
不远处的宇髓天元还在巴拉巴拉输出在座唯一已婚人士的恋爱感悟,旁边的甘露寺蜜璃听得两眼闪闪发亮。
“爱情啊,就是很莫名其妙的东西嘛!”他大声地说,“没什么必须要遵守的流程,也没有百分百成功的经验可谈,说不定就只是在某天莫名其妙察觉到,哎呀,眼前这个人对我来说特别得不得了,怎么看都顺眼、轻而易举就能看出对方可爱柔软的部分,那就已经——”
甘露寺激动地接话:“——其实早已坠入爱河了对吧?!”
“呀!太可爱了!”她手里还拿着樱饼,兴奋地左右晃了晃,“大家都能教我好多事情!果然我加入鬼杀队是很对的选择呀!”
炼狱杏寿郎笑眯眯地听他们聊天,时不时唔呣几声表示同意,嘴上应着手上也没停,示意富冈把空了的茶杯凑近些,替他添上半杯热茶。
富冈把又变得热乎乎的茶杯窝进手心里,说了声谢谢以后看了眼杯里浮起来的茶梗……啊,立起来了,但真会有好事吗?
理论上来说,今天这场聚餐是祝贺甘露寺升任恋柱的庆祝会。富冈惯来不掺和这样的场合,宇髓刚提议时他就打算直接扭头走人,但手臂却被站在旁边的某人一把抓住,一转头就看到了炼狱的笑脸。
“唔姆,富冈,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这个月回头要一起吃次饭吗!”炎柱很热情地说,“机会正好,一起吃饭吧!你要是来了,甘露寺也会很高兴的,对吧!”
最后那句话他是朝着站在不远处的弟子大声说的,樱粉色头发的少女一愣,马上就涨红了脸开始用力点头:“对呀对呀,一起吃饭是很快乐的事哦!富冈先生愿意来吗?”
富冈先有些纳闷地看了炼狱一眼。他可不记得这段时间又是什么时候答应过对方要一起吃饭,只不过平时和这家伙聊天时就常常在不知不觉中就“被”答应下不少事,居然也已经习惯了。
只不过,一起吃饭的人数到底是二还是九可是天差地别,况且柱的聚会也和他无关。他正打算回绝,就看见眼前的炎呼师徒用着同一副恳切的眼神稍稍歪着头,等待着他的回答。
富冈的目光在炼狱的脑袋上打了个转,又看了看有些不安地揪着手指的甘露寺,稍稍皱起眉,妥协地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答复的炼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点,然后便自然而然地继续拉着他入席,还迁就着他一起在靠边缘的地方坐下了。
照理来说,作为甘露寺师傅的炼狱应该坐得离她那侧更近些才对,虽然富冈隐约觉得不对,但其他人却都没觉得奇怪,于是他提醒几次以后也没再开口,安静地吃起饭来了。
柱的运动量大,由此他的饭量和寻常人比其实也不小,只不过和炼狱或是甘露寺的份量放在一起也还是不够看,没过多久就捧着茶发起了呆。
聚会很快就进入了胡饮闲聊的阶段,除去还没成年的几位,度数不算高的酒液人人有份,就连富冈也被满场乱晃的宇髓塞了杯清酒。
不知是真醉还是假醉的音柱伸手来揽这位平时不太合群的同事的肩膀,只是手刚伸到半路就被截了胡,坐在水柱旁边的炎柱笑呵呵地站起来抢先和他碰杯,叽里咕噜大声说了一通祝酒辞,一下子把宇髓的注意力用音量转移走,跟他勾肩搭背朝宴席中间的席位走回去了。
富冈压根没察觉到自己身后刚刚发生了什么,只是老老实实地把分配给他的酒喝完,然后开始对着曾经盛着鲑鱼炖萝卜的空碗发呆。
……应该可以走了。
他判断着,刚想站起来,肩膀上却又一重。
富冈抬起头,是去而复返的炼狱,正按着他的肩膀借力重新坐下来。不知是不是炎柱的酒量不太好,对方从鬓发里露出来的小半个耳尖都红通通的。
炼狱一边坐下,一边还不知为何偏头看了看富冈的后腰,抬眼和他对上视线后,弯着眼睛笑了笑,手却没挪开。
“你吃饱了吗,义勇?今天待得高兴吗?”他问。
看来炼狱真的喝醉了……富冈没揪着突变的称呼不放,下意识看了眼对方的头顶,点点头作为回答,但也没忘记自己刚刚的打算:“我该走了。”
炼狱并没有阻拦,只是笑着低声说:“好,如果你想走那就走吧。一路顺风。”
他轻轻放开手,富冈却没挪窝,继续抬眼盯着他的脑袋看。
炎柱的头顶上有精神极了的金红色额发,容易到处乱翘的碎发整理得还不错,但他看的并不是这些。
——富冈在看对方头顶上那对毛茸茸的猫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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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并非是炎柱身上有什么半妖血统,在场所有人确实都是实打实的人类;柱合会议开始前他们还一起晒过好一会儿太阳,身上自然也不会有残留如此之久的血鬼术;其他人也都对这一奇异现象毫无反应,仍然在觥筹交错间听宇髓大谈他的婚恋史。
换而言之,炼狱杏寿郎脑袋上的耳朵和后腰上的尾巴,完完全全都只是富冈义勇自己的幻觉而已。
在他眼里,那对不存在的猫耳朵平日里一般会和炼狱的额发一样精神抖擞地立在他脑袋上,灿金色毛茸茸,耳尖上还有几根深红色的聪明毛,提到上弦鬼时有时会警惕地往后压,在听到他的声音时还会稍稍往这侧动一动。
只不过现在……他刚说“要走”,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便低落地塌了下去。
虽然炼狱脸上的神情并没有太大变化,可搭配着看起来就……让他微妙地有了一点点仿佛做错事的愧疚感。
要不还是再呆一会儿?不,不行,如果妥协过就很难再次硬起心肠了。
富冈移开视线,整理了一下心情再次站起身,但脚都还没迈出一步,就不得不又停下了。
炼狱分明没有动手,只是垂着眼睛坐在原地(仍然耷拉着猫耳朵),也不来看他,但却有一条和对方的发色相同的长尾巴从侧面绕过来,搭在富冈手腕上绕了个圈,轻轻地拉着不让他走。
和猫耳朵相同,这条尾巴上的毛也很长,蓬松的,暖呼呼的,尾尖还不经意间蹭到了他的虎口,抵在那里让人觉得有些发痒。
富冈看了看他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毛尾巴,有几秒没说话。
……他重新坐下了。
一直在用余光注意着他视线落点的炼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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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次察觉到这个变化是在某次任务后。
当时富冈还没被推上水柱的位置,那晚斩杀的鬼物算不上强但也不弱,只是对被当场救下的少男少女来说这就是救命的大恩。
心脏本就在不久前的生命威胁下咚咚狂跳,再一抬头仔细一看救命恩人在月光下优秀得过分的脸……某种不需要多说的情感一下就在吊桥效应下瞬间发芽了。
从富冈的视角看来,便是瘫坐在地的几个普通人看了自己一眼后,突然满脸通红,脑袋上嘭嘭嘭地炸开白烟,头顶雨后春笋般冒出了一二三双毛茸茸的动物耳朵。
富冈:?
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血鬼术还有所残余,于是用力眨了眨眼。
但那些毛耳朵却并没有消失,他甚至还在定睛细看以后发现其中一个更像禽鸟的耳羽。
试着问了问旁人的看法,这似乎还是只有他能看到的独一份的幻觉。反正于对方身体无碍,也不影响战斗,富冈本来没把这当回事,但这头上长耳朵的症状却一路蔓延进了鬼杀队。
发现几个远远地看着自己嘀嘀咕咕的剑士脑袋上也长出了动物耳朵后,在某次去领医疗物资时,他顺口问了正好在蝶屋的胡蝶香奈惠。
“看到别人脑袋上长耳朵,觉得奇怪?”香奈惠微笑着听完,有些疑惑地重复,“但大家本来不就有耳朵吗?”
富冈抬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不是两边这个,是长了毛的、有时是猫、有时是狗的耳朵。”
“哦!是这个呀!”香奈惠恍然大悟,笑容里多了点什么。
见她有了思路,富冈问到:“果然是某种血鬼术吗?”
路过的胡蝶忍挑眉坏笑:“才不是呢,富冈先生。这其实是没救了的绝症呢。”
富冈义勇一惊。
“不要这样使坏骗他呀,小忍。”香奈惠左边安抚完妹妹,右边又自己逗了富冈一句,“富冈君也是,以后多留点心眼,不要这么好骗哦。”
她开完玩笑,就认真为他解释:“你说的其实是大家身上都会出现的现象,以前应该做过相关的知识普及、嗯……但看你这副表情是从前根本没听过呢。”
富冈从她手里接过面向新队员的宣传册。
——在对自己抱有好感的人身上,能看到与动物相似的耳朵和尾巴。
——恋心消失或心意相通后,动物特征便会消失。
“这是什么?”富冈觉得很难理解,如此怪异的东西真不是血鬼术吗?
胡蝶忍耸耸肩:“我也觉得从科学上说不通,但它就是存在啊。大家都能看到哦。”
“三界唯心,万法唯识。”香奈惠半垂着眼念了句佛理,“能从表象看到他人的心意,有时不也算是件好事吗?”
她笑着竖起手指:“而且,还有一点很有趣。”
——你看到的对方的模样,实际上是你自己对他的印象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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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印象……直到今天,富冈都还很难理解这件事。
既然是自己这边的印象,为什么自己眼中的炼狱长出来的会是猫耳朵??比起软绵绵的猫,作为炎柱的对方明显更像是威严的狮或虎才对吧?
不对,思考的前提就错了:他会看到炎柱长出动物耳朵这件事本来就不合理!
视野中长出毛茸茸耳朵的是“对自己抱有好感的人”,换而言之,炼狱对自己抱有好感吗?香奈惠曾经说过的那种、爱情意味上的好感?这怎么会呢……
他们头一次见面时,炼狱的发顶上分明是什么多余的东西也没有的。
已经是水柱的富冈义勇和炼狱杏寿郎第一次打照面时,柱合会议刚结束没多久。
当时的炼狱还只是炎柱的继子,估计是刚完成一个任务,白色的羽织背面隐约还能看见尘土和血点。他可能正好在附近等着父亲,只不过先碰上了比大部队早一步下山的水柱。
“水柱大人!下午好!”丝毫不见疲意的小伙站直了,朝他大声打招呼,金红色的眼睛亮得像烧红了半边天的朝霞。
“下午好。”富冈朝他点点头,补充道,“但我不是水柱。”
这种回话显然让对方一懵,脑筋转得很快的年轻猫头鹰马上改口说:“抱歉!那我叫您富冈前辈吧!”
富冈无可无不可地接受了这个新称呼,反正今后大家估计从早到晚都得埋首在任务堆里,可能也没几次能用上称呼的机会。
他本以为这段对话就到此为止,但没想到炼狱又迅速接上了新话题:“如果前辈不介意的话,回头能一起吃顿饭吗!”
富冈诧异地仔细看了他一眼。
这样的问句他不算陌生,偶尔也会有队友递出这种邀请,只不过他常常能从发话人脑袋上看到代表着麻烦的毛耳朵……嗯,眼前的炎柱继子头上倒是还什么都没有,估计单纯是肚子饿了吧。
只不过,不论对方搭话的原因是什么,都不影响他的回答。富冈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邀请,转头就做下一个任务去了。
他本以为双方的交集到此为止——等对方成为炎柱的时候,他估计也已经找到了货真价实能填补水柱空缺的后辈,今后估计不会再有太多接触的机会。
万万没想到,炎柱炼狱槙寿郎没过多久就主动退役。原本由他负责的关东辖区暂时被临近的水柱和音柱各自分走,富冈也就又和在这片区域活动的炎柱继子合作了几次任务。
碰面的次数明明不超过一只手,但在察觉到富冈其实本质上并不排斥与人交流后,另有目的的社交恐怖分子就果断把距离越拉越近。先拿掉的是敬语,再接下来又省掉了“前辈”的叫法……炼狱杏寿郎迅速进阶成了富冈少有的同辈朋友,三不五时就在任务结束后把人约上饭桌,断断续续地聊些彼此的近况。
富冈后来想来想去,“耳朵”在对方脑袋上出现的那天,怎么都没什么特别的。
普通的任务,普通的约饭,天气似乎也只是个不好不坏的阴天。他甚至想不起来自己当时到底说了什么,只记得停在肩膀上的宽三郎和要正在探头啄食松子,时不时把喙撞进自己的手心里。
等他抬头时,就看到坐在旁边的炼狱正怔怔地往这里看,撞上富冈的视线后才眨眨眼,露出一个明显没平时张扬的笑。
然后,他便眼睁睁看着那对代表着恋心的、毛茸茸的猫耳朵从炼狱的头顶钻了出来,再接着就是被毛厚实的猫尾巴。
富冈惊得差点撒掉了手里的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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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为什么是猫呢?直到今天,富冈都还在思考。
在能心平气和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前,他在察觉到这件事后的第一反应其实是困惑——他实在不明白炼狱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抱有基准线以上的好感呢?
难道这其实真的单纯只是他自己捏造的幻觉?但香奈惠以前说的话应该不会有错……
总而言之,不上不下地吊着人的事当然不能做,可是回绝的招数他也用不出,因为炼狱压根就没把心意说出口,只是一直顶着那对只有他能看见的耳朵尾巴在他跟前晃来晃去。闭门不见的方法不管用,顺利升任炎柱的炼狱经常“碰巧”和他住进同一个藤屋,不管平时想得多坚定,等到人真站在房门口,他马上就又觉得没必要只因为这种事就把朋友拒之门外。
翻来覆去折腾到最后,富冈发现居然只剩下拖字诀能用。
——动物特征消失的条件之一就是恋心消失,只要花上足够的时间,应该就能让炼狱看清现状了。
等待的期间,他总不由自主地抬眼去瞧对方的脑袋。金红色的猫耳会随着主人的心情动来动去,比一大半都被羽织盖住的尾巴来得更加醒目,吃到红薯饭时、看到他时都会高兴地抖一抖。天气冷了以后似乎也会顺应季节地换上更蓬松的冬毛,靠得太近以后有时会猝不及防地把毛炸开,仿佛两团窜高的火。
他边等边看,还没等到对方的恋心和耳朵一起消退,自己的想法反而又开始变化了:虽然他还是搞不懂炼狱为什么会对他生出恋爱的想法,但……他看着对方脑袋上毛茸茸的耳朵想,感觉好像也不坏。
所以,他又绕回最开始的问题来:为什么是猫呢?
和会攻击屁股的狗不同,猫是更加柔软的生物,蝶屋和水宅附近都能碰到不少或是打盹或是寻求投喂的猫咪。它们会懒洋洋地在紫藤花下窝成一团,伸出收着爪子的肉垫,或深或浅的毛发在太阳下闪着光——不管怎么看,与它们相关的形容词似乎都和健壮强大的炎柱根本不搭边。
和没能通过最终选拔的自己不同,“柱”应当能保护所有人,笔直凛然地走在道路最前方。一开始他为这个虚影填进的是锖兔的模样,到后来这个影子里包含的颜色越来越多,其中最显眼的便是总是离他最近的火。
越是如此,他就越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眼睛会给炼狱安上猫耳朵。
为什么自己眼中的幻象会是柔软的呢?
富冈在这头发呆,聚会的进程却没有停下。不远处的宇髓显然已经念叨得偏题,开始轮流说起了他那三个老婆的可爱之处,不死川则正在皱着眉打盹,说不定是在提前为今晚的任务补眠。
虽然不久前他还想走,但现在却没来由地觉得思路终于摸到了答案的边缘,于是开始盯着那条仍然搭在自己手臂上的金红色尾巴出神。
宇髓不久前的大嗓门开始在他脑海中回荡:
‘怎么看都顺眼、轻而易举就能看出对方可爱柔软的部分。’
‘某天莫名其妙察觉到眼前这个人特别得不得了。’
随之闪回的还有香奈惠含笑的话语:‘对方的模样,实际上是你自己对他的印象哦。’
……啊,原来是这样啊。
在漫长而迟钝的等待以后,富冈义勇在闹哄哄的聚会上恍然大悟。
看到的幻象会是猫,能从对方身上看到如此特别的恋心的表证……其实就是自己其实也对这份感情有所期待的证明,是因为我也喜欢炼狱吧?
比起只是虚像的狮或虎,更让他觉得在意的、让憧憬与敬佩转变为喜爱的并不是对方作为柱的强大,而是每一次凑近后才能看清的那些柔软的、毛茸茸的部分。
电光火石间想通以后,还搭在手臂上的对方的尾巴骤然变得滚烫起来,富冈霍地站起来,红着耳朵瞪向炼狱的脸。
一直在注意他动静的炼狱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探究地和他对视一会儿以后,半眯着眼睛笑了。
“哎呀,义勇,”他说,“你终于想明白了么。”
金红色的眼睛里倒映出的是脑袋上其实老早就支楞着狼耳朵的水柱,只不过这位木头先生一直都不开窍,天天无自觉地顶着灰黑色的耳朵尾巴晃来晃去。
炼狱倒也不急,每次碰面都不着痕迹地多盯几眼厚厚圆圆的狼耳朵,只是没想到富冈思考的时间格外地长,居然一直想到了现在。
——恋心消失或心意相通后,动物特征便会消失。
距离炎柱和水柱在彼此眼中的耳朵尾巴消失,还有十分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