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啊!炼狱大人,您躺着就行!不用起来!”
“不!说话至少要坐着才有力气发音!在客人面前还躺着也太失礼了!”
“您刚做完手术不需要大声说话啊!而且也请不要顾及我!”
唯一能压制对方的千寿郎去取点心不在场,抱着纸笔的隐势单力薄,根本拗不过看起来比她还精神的病号。
她劝服无果,只好扶着炼狱杏寿郎帮他在病床上靠坐起来,有一段时间没修剪的长发一簇簇地从对方脑后的绷带缝隙里翘出来。
经过了漫长的调整和手术方案研究,前炎柱上周刚动完义眼植入手术,左眼久违地再次缠上了厚实的绷带,但露在外面的金红色右眼仍然没有术后常人都会有的疲态,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她。
“那么,从哪里说起好呢!”根本没用疑问句,靠在床头的炼狱更像在自问自答梳理思路。
打倒鬼王后,虽然鬼杀队在名义上解散,但许多事务并没有直接停止运转。不止是仍在为所有幸存队士提供定期体检和医疗服务的蝶屋,产屋敷辉利哉还特地组织了一小批退役后摘下面具的隐作为编写队传的文职人员。
“虽然大多事物终究会被时间掩盖,但我不希望大家的努力和血泪转眼就被人们忘记。”小主公说,“如果能用文字记录下来,应该也能在历史和文学的某处留下印记吧。”
其实,因为大半队士都在无限城决战中牺牲,已经不可能收集到完整的情报信息,资料收集只求尽善尽美,第一批走访对象自然是一直顶在作战一线的柱。
一小队隐兵分几路,有些敲响了霞柱宅邸的大门,还有不少反而先收到了蛇柱和恋柱大人寄去的请帖,有些在蝶屋去寻找虫柱的同时蹲守来体检的退役队士。而今天前来拜访炎柱宅的古川吉美同时还受到了胡蝶忍的嘱托,肩负着让刚动完义眼手术不久的前炎柱大人“多动嘴别动腿”的重要静养任务。
‘春彼岸快到了,这家伙就总惦记着快点开始康复训练。’胡蝶忍叮嘱到,‘你去了以后和千寿郎一起盯着他一点,能说多久就说多久,把他那些多余的精力消耗掉,今天必须躺着静养。’
……但是看炎柱大人现在的状态,会先疲惫躺下的更可能是我自己啊。她心情微妙地想。
没太在意眼前的少女在琢磨什么,思考了几秒的炼狱确定她做好记录准备后,选择从小时候还意气风发的父亲开始讲起。
“炼狱家是传承了几百年的武家,和炎之呼吸一起传下来的还有历代炎柱手记以及火焰形的刀镡。小时候,它们和父亲的剑招一样,对我来说都是清晰无比的努力方向。”
“总是笑得很坚定的父亲大人令我憧憬,但是我的母亲炼狱瑠火也教给了我许多更加重要的、能让我无论遇到什么难关都咬牙坚持下去的东西。对我来说,能成为她的孩子毋庸置疑是幸运的,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回到房间里的千寿郎安静地放下茶盘,在床边坐下一起听。
炼狱杏寿郎看着弟弟,停顿了一小会儿,但还是顺着回忆的思路继续往下说。
“然后……在母亲去世、父亲酗酒退队以后,我自己对着历代炎柱手记继续修行,费了好些时间才弄清楚奥义的精要。和其他人相比,尤其是两个月就能凭己身参透延伸呼吸并成为柱的时透、能自创新剑型的富冈、其他能够自创呼吸法的柱——千寿郎,也许我不该在你面前说这样的话,但是——
“虽然努力和毅力我有把握不会输给别人,但是果然,我并没有值得称道的天分吧。”
——怎么会!兄长已经……你可是只凭着自学被父亲撕碎的手记就成为了炎柱啊!
啊啊,但是。
『你和我一样都是没有天赋的人!继续挥刀也毫无意义!』
一直以来,炼狱时不时就会想起幼年时父亲对自己说过的这句话。
尽管父亲对他的态度在无限列车后有所缓和,但仍然没收回或是否定这些话。当然,他自己也不觉得这些判断的前半部分需要否认。
没关系,让人握紧日轮刀的从来都不是上天的旨意或是礼物,挥刀也远远不是需要强求意义的机械重复动作。他很清楚自己的使命,一直以来都是为肩上承担的责任挥刀,只要回过头看到弟弟和受到保护的普通人们的笑脸,那么他就能继续一直努力下去。
更何况,富冈不也是努力的实干家吗!不论作为仍在抬头仰望并追逐柱的队士,还是已经能坦然和他站上同一片战场的同级战友,“想和他并肩”的念头只会不断在心底燃得越来越旺,这份灼烧的情感给他的助推力连绵不绝,比看不见摸不着的天赋更能握在手中。
炼狱没在这个话题久留,只思考着停顿了一会儿,就继续道。
“……总之,我顺利通过最终试炼,只不过第一次任务完成得算不上利落。在因为震破耳膜、到蝶屋去询问如何治疗时,头一次遇到了当时已经是丁级队员的富冈。”
面无表情的富冈义勇目不斜视地从打大声招呼的炼狱杏寿郎面前走过,目中无人的态度让炼狱忍不住开始怀疑,难道耳朵出问题的其实是对方而不是自己。
——哈哈,这个我也记得,兄长那天回来以后还对我说“难道在队里比前辈先说话会被人讨厌吗”之类的。
——两位居然在成为柱之前就见过面吗?
“那当然!我甚至希望如果能相遇得更早就好了!但是其实大家最先见到的柱,基本都是蝶屋的胡蝶小姐吧,哈哈哈。”
“当时在同级的普通队士里,富冈是出了名的强者和‘怪人’,因为他接任务的频率实在太高,平时的支援或是蝶屋都会经常碰上。而且,其实他光凭那张脸就让人很难忘却了。”
表述这段话的炼狱完全没意识到,同级的“名人”“怪人”里还得加上一个他自己。
从其他人的视角来看,炼狱杏寿郎是名门之后,板上钉钉的炎柱继承人,性格热情,但说话和行事的内容有时微妙地异常得让人无法理解——会锲而不舍地去和那个态度恶劣、简直像大冰坨子的富冈搭话的家伙,怎么想神经都不正常吧。
“我一直觉得他的实力早就够格,如果不是一直没有遭遇下弦,说不定更早就能成为水柱了。但是……富冈总是在说,自己不应该是水柱。”
——到底为什么呢?这件事我以前也有所耳闻,炼狱先生你知道原因吗?
“原因?嗯!后来我终于在柱训练的时候问出来了!甚至还得多亏炭治郎和我一起不停地问呢!花了那么久的时间才了解自己的战友,真丢脸吧哈哈哈!
“说起来,队传得尽量把大家的过往写清楚是吧?唔呣……富冈他曾经在最终选拔时受伤昏迷,最后在重要的友人保护下才走出了藤袭山,也因为如此,他觉得自己并没有通过最终选拔。”
——怎么会!就算在藤袭山出了意外,水柱大人后来杀的鬼的数量也早就能证明他的实力了吧?
“哈哈哈哈,没办法啊!那家伙就是这样一个固执己见的家伙啊!而且牛角尖一钻居然就是十几年,唔呣,虽然我认为这样其实挺可爱的!”
——可、可爱吗?
“唔呣!很可爱!并不是很多人认为的自负、不近人情的柱,反而在自己取得资格的正当性上纠结那么多年,这已经是‘柱’这个词里正直秉公部分的直接表现了吧?而且其他逞强的地方也很可爱。”
——应该说果然会有最后这句话吗……
“当然,对我来说,既然富冈有着水柱的实力,多年来完美地履行着水柱的职责,那么他当然就是能和我并肩的当之无愧的水柱。”
——是的!当然!炼狱先生当时肯定也这样反驳他了吧!水柱大人后来愿意参加柱训练,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呢?
“这倒不是。”出乎她的意料,炼狱否认了。
“我当时和富冈在桥上打了一架!”
——……欸?
——兄、兄长?
“具体说了什么其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但那时的我稍微有点生气,又觉得只要证明富冈他是和我势均力敌的强者,说不定能把他的那套逻辑从结论直接断开。所以我就拔刀了!当然,只用了木刀!”
——不愧是兄长……
——对不起我有点好奇!炎柱大人和水柱大人到底是谁胜出了?
“非常遗憾最后只是平局!他比我还要顽固,两把木刀都折成三段了他还是不松口,不愧是富冈!哈哈哈哈!最后还是和我一起去劝他的炭治郎正好说对了话,唔呣,解开心结的关键点果然还是在他们师门内部啊。”
——这么一说,在柱训练期间,好像确实有人说见到水柱大人终于笑了。
“……唔呣,当时他该不会是正拿着萩饼吧。”
“但是说到笑起来的富冈,”炼狱说,“很久之前,做为柱的大家曾经聚在一起努力试着要逗他笑来着。”
——诶?!还有这样的事吗?
“掰手腕、挠痒痒、装作找不到眼镜、用鲑鱼炖萝卜当诱饵,到最后居然哪个尝试都没有成功,富冈真是了不起啊。”
——不,光听内容就不像能成功逗笑别人的样子啊。
“是吗?我当时本来还挺有自信的,居然没能让他笑出来,真是失策!
“如果他能多笑笑就好了!虽然富冈平时就有很特别的凛然气质,但他的眼睛也非常适合微笑。后来好不容易让他笑了,那样的笑——”
炼狱突然一顿。
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居然不是平时偶尔一起吃饭聊天时富冈无自觉的微笑,而是决战次日清晨的阴影中,对方嘴边浅浅的笑意。
……脚下和胸口的积雪似乎仍在不断累积。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口中所讲的一大半内容里都有富冈的参与,队传记录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富冈义勇追忆大会。
只不过,炼狱转念一想,这不也挺好的吗!
比起接下来还有许多接触机会的生者们,踏入冥河的死者只剩下他们脑海中的回忆和口述的字句残留在世间。
在脸侧仿佛仍然在灼灼燃烧的斑纹驱赶下,等到这本书能被他人读到的那天,自己估计也早已与世长辞,到了那时,自己的名字还能在文字的永恒记录中和富冈、和他们并肩,那该是多么幸运的事啊。
“抱歉!我是不是跑题跑得太多了!”想归想,但炼狱还是道歉到,“我今天好像把重点太放在富冈身上了!”
一直在书写的隐停下笔。
她抬起眼睛,抿着嘴露出一个怀念的笑意。
“不,我非常高兴能听您说这些。”她说,“其实,我原本是水柱大人辖区里的隐。”
炼狱杏寿郎一怔。
“水柱大人他……不知道我们的名字,在面罩遮挡下也看不见脸,但凭感觉记住了辖区范围里的每个人;只要还有余力,目之所及的地区都会纳入巡逻范围;身上会随身带着能分给鎹鸦吃的粮食;告诉他今天藤屋有鲑鱼炖萝卜供应的话,连去休息的步子都会走得快些……那个人虽然经常表现得很严厉,但同时他也真的是一个非常温柔的人,对吧?”
炼狱明白为什么小主公会让她来炎柱宅邸了。
……居然被比自己小了那么多的人担心了啊。
富冈义勇的社交圈一直都很小,原本在鳞泷和炭治郎死后,他还以为记得富冈的人只剩周围的寥寥几人。
但海的惠泽绝不会只局限于肉眼能看到的水面,温柔的水波向下能沿暗流绵延,向上能汇入浩渺的大气,最终将四周都滋养成温柔的沃土。
“果然,还记得富冈的不止我一个人!”炼狱对她笑到,“太好了!”
天色将晚,少女准备告辞,但看着自己记下的数页话语,她想了半晌,还是小心地低声问:
“炎柱大人,有没有后悔之事呢?”
左眼上是包得严严实实的绷带,但炼狱杏寿郎的单眼仍然炯炯有神。
他笑着说:“没有!”
现在已经是所有人竭尽全力才取得的、最好的结局,若是还抱有他人或自己有哪里做得不够好的任性想法,从某种方面也是背叛了所有人的觉悟和牺牲,那可不行。
……
但是,也许我当时该叫他义勇的。
是不是用错耳朵了呢?如果用不那么聋的那只耳朵凑近,是不是就能听清他到底说了什么话呢?
只是现在,炼狱杏寿郎仍然斩钉截铁地说:“不,我没有后悔之事。”
那句在雪里在梦中都没能听清的话,就等不久后自己被斑纹拽下黄泉时,再亲口问个清楚吧。
TBC
*一些目前未采用的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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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被父亲救助回来暂住的伊黑也是在那时认识的,千寿郎对他应该也还有点印象吧?那时我一直在想,这个弟弟和总跟他呆在一起的镝丸真像啊——结果后来才知道原来他比我还要大一岁!当然,具体的事你们也可以去问他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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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富冈对去跟他搭话的人都会很温柔,只是不知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反而更怕他了。”炼狱眯起眼,露出一个微妙的、似乎带了些炫耀的笑。
就算是对水柱戴了厚厚滤镜的隐少女,也不由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记忆。
——是吗?但是水柱大人每次回答我的时候看起来好像心情都很一般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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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生者步入冥河(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