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漪最后的记忆是刹车声。
不像电影里那种被拉长的、尖锐的轮胎摩擦声,而是很短的一下,像某个东西被突然掐断。然后是失重,是金属扭曲的闷响,是安全气囊弹开时拍在脸上的那一瞬间——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再有意识的时候,她闻到了土腥味。
泥土、铁锈、和某种烧焦的东西混在一起的气味,浓烈到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沈漪睁开眼。
灰色的天像一整块脏抹布盖在头顶,她躺在地上,后背硌着碎石和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棱角,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手掌被什么东西割了一下,低头一看——
是玻璃碴。
到处都是。碎玻璃、断裂的钢筋、塌了一半的墙体、被烧黑的什么东西的残骸。她坐在一栋建筑的废墟里,头顶是歪斜的楼板,摇摇欲坠地挂着,像随时会砸下来。
沈漪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指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控制不住的那种。她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使不上力气。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很沉,从地面传上来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几百米外炸开了。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炮击!
沈漪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她连滚带爬地缩到墙角,蜷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没有用,震动从地面传进骨头里,每一声都像有人拿锤子从内侧敲她的颅骨。
她的眼泪兀自往下掉,嘴唇抖得合不拢,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上不来也下不去。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指甲掐进自己的手臂,试图用疼痛确认这不是梦。
好疼。
不是梦。
炮击持续了多久她不知道。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她的意识在某个时刻变得模糊,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缩起来,不动,等它过去。
等它过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震动停了。
沈漪没有马上动。她维持着蜷缩的姿势,手还捂着耳朵,眼睛闭着。周围安静得不正常,那种爆炸后的寂静,像所有声音都被抽走了,只剩下耳膜里嗡嗡的回响。
她慢慢放下手。
安静。
真的安静了。
沈漪抬起头,眼睛被灰尘糊住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视线模糊地扫过周围。废墟还是废墟,但没有新的坍塌,那块摇摇欲坠的楼板还挂在那里,没掉下来。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能动。没有骨折,没有大面积出血,只有手掌被玻璃割的那道口子还在渗血,和后背被碎石硌出的淤青。
活着。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任何庆幸,只有更深的恐惧——活着,然后呢?
这是哪里?
沈漪强迫自己去观察。废墟的结构、墙面残留的文字、地上散落的东西。她看到了一块被烧得焦黑的路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那个形状、那个配色方案——
她的手指停止了颤抖。
不是因为平静下来了,是因为另一种更深的寒意冻住了她。
她认识这个路牌的设计。
她在游戏里见过。
《Warfront》。那个她大二时沉迷了整整一个学期的FPS游戏,那个她熬夜打排位、在官网上翻遍了所有角色背景故事的游戏。三足鼎立的架空现代战争,三个虚构国家,永无止境的冲突。
她曾经觉得那个世界观设计得很精巧。
现在她坐在这个"精巧"的世界里,浑身是土,手上在流血。
不可能。
沈漪摇头。使劲摇头。这不合理,这不科学,这种事只存在于小说里——
又一声闷响。
比之前远,但足够让她整个人弹起来,重新缩回墙角。她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叫出声。牙齿陷进皮肉里,铁锈味在嘴里蔓延。
冷静。冷静。冷静。
她在心里重复这两个字,像念咒一样。但身体不听话,抖得像筛糠,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安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如果这真的是那个游戏的世界——
她现在在哪个地图?哪个区域?哪场战役?
沈漪逼自己回忆。三个国家,阿斯特里亚、科尔沃、联邦。地图上的冲突热点区域,她打过无数次的那些地图——城市废墟、工业区、港口、山地……
城市废墟。
她环顾四周。居民楼的结构,密集的建筑群,被炮火犁过的街道。这像是……科尔沃和联邦交界的那个争议城市?游戏里叫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全是浆糊。
没关系。不重要。重要的是——
这里是战区。她是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在一个正在发生战争的地方。
沈漪把脸埋回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跑?往哪跑?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躲?躲多久?她没有水,没有食物,手上还在流血。
等死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反而不哭了。眼泪干了,或者说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分配给哭泣这件事。她就那么坐着,抱着膝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响。
天色在变暗。
或者烟尘更浓了,她分不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腿已经麻了,后背的疼痛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酸胀,手上的血凝固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好几个人踩在碎石和玻璃上的声音,有节奏的、警觉的、训练有素的步伐。
沈漪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是人声——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在交谈什么。她听不太清内容,但能分辨出语气:平静、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
不像是在打仗的人。
"这边还有两个,确认了,是目标名单上的。"
"拍照存档,把狗牌取了。"
"收到。"
脚步声在废墟里回荡,越来越近,近到她能听见其中一个人的呼吸。
沈漪把自己缩得更小。
没有用。
"嗯?"
脚步声停了。
沈漪闭上眼睛。
"这儿有个人。"那个声音说,带着明显的意外,"活的。"
沉默了两秒。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比第一个年轻,带着点吊儿郎当的尾音:
"什么情况?平民?这片区域不是早就撤空了吗?"
脚步声朝她走过来。沈漪把头埋得更低,指甲掐进掌心。她感觉到有人蹲了下来,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对方身上的硝烟味和汗味。
"喂。"
那个年轻的声音,就在她头顶。
"喂,别怕,我们不是来杀人的——好吧,也不完全是,但不是来杀你的。"
沈漪没动。
"……她是不是吓傻了?"另一个声音说。
"你那张脸刚刚凑那么近谁不吓傻。"年轻的声音回嘴,然后语气放软了些,"嘿,小姑娘,能听懂我说话吗?你伤到哪了?"
沈漪慢慢抬起头。
视线模糊,灰尘和干涸的泪痕糊了一脸。她眯着眼看向面前的人——逆着光,看不太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轮廓。高,瘦,穿着深色的战术装备,胸前挂着对讲机,腰间别着手枪。
他微微偏了偏头,光线移过来一点,她看清了他的脸。
比她想象中年轻得多。眉眼生得开朗,即使在这种灰扑扑的环境里,嘴角也带着一点自然上扬的弧度,像是天生就长了一张笑脸。左眉尾有一道短短的疤,下巴线条利落,脖子上挂着一条银色的链子,坠子塞在衣领里看不见。
沈漪盯着那条链子。
银链。左眉的疤。笑起来的样子。
她的嘴唇动了。
"……叶锡。"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但那个名字确确实实地从她嘴里掉了出来。
面前的男人愣住了。
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警惕、困惑、审视。他歪了歪头,打量着面前这个灰头土脸、瘦小得像只流浪猫的女孩。
"你认识我?"
沈漪想说什么。想说很多。想说我在游戏里用你打了一整个赛季,想说我把你的背景故事读了不下十遍,想说你的技能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所有的恐惧、疲惫、饥饿、疼痛、和那种"终于看到一个认识的存在"的巨大冲击,在同一瞬间涌上来,把她仅剩的那点意识彻底淹没了。
她的眼前发黑,身体往前倾倒。
最后的感觉是有人接住了她,和一句带着困惑的低声:
"什么情况啊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