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探裴府

宋回雪移开眼,目光停留在窗外那片朦胧的灰蓝,那个预备好的微笑,再次薄薄挂在脸上。

“也没什么。”他淡淡道:“就是没那么极端罢了。”

“道长,如果你以后跟我还有交集,还能再见面,你一定一定要告诉我,你的选择是什么。”

须臾,他才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整个人从某种情绪中剥离,变回初见时的模样。

莲渡心想,宋道长功力渊厚,背后定要付出常人无法想象的努力,方才追踪黑气时,他剑锋凌厉,隐隐有劈山之能。

修仙修仙,天姿固然重要,可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熬。

莲渡无法想象要吃多少苦头才能成为他如今这个样子。所以姐姐中邪一般追求仙道,到底图什么?

宋回雪回过神道:“先把那只妖收了吧,其他有空再说。那只妖是什么来历?你给我讲讲。”

她认真分析:“从前听家中长辈说,画皮鬼,顾名思义它的样貌十分妖魅,有剥皮换脸、蛊惑人心之技,尤其一张一张人皮换下来比翻书还快,今儿是村头俏寡妇,明儿就是过路赶考生,后儿没准就坐到你饭桌前与你共用一桌。”她摆出可怖的表情,不知不觉贴近了他。

莲渡承认她是故意的,就想吓吓这个宋道长,看他是否如他师弟说的那么神通广大,还不怕鬼。

“哎呀!”莲渡叫了一声,原是这道长拿剑柄轻轻敲了她的额头。

“这话也是你家中长辈说的?”

见他不怕,她又正襟危坐道:“但这妖,却天生罗刹心肠,它专吃人的精气阳气以维持自身的修为。”

“哦,怎么说?”他配合着她,一唱一和。

“没人知道它的真面目,因为从来没有人见过它的真面目。它会幻化一张又一张的假脸迷惑世人,所以纵使裴老爷把寻人启事发散到哪里,乃至全天下,也终究没人认得出它。”

宋回雪闻言颔首:“嗯,这点我已怀疑。且说,这只画皮鬼很有可能与裴家人有所关联。”

莲渡震惊:“道长,你是说裴家跟这只画皮鬼蛇鼠一窝?”

“倒不至于。但......即使他们不是一伙,也关系匪浅。”

真相潜藏在黑雾当中,已呼之欲出。

“若它真的能千变万化,那我们如何能防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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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坐落青岚镇中心,离那座狐仙庙不远。

四人走过去的路上必经过老街,老街入口立着一座石牌坊,匾额上的字辈风雨侵蚀得斑驳,“青岚集”的“岚”缺了好几笔,远远看去像倒过来的“凶”字。

两侧店铺的门板仍整整齐齐地合着,漆面剥落大半,露出地下灰棕的木纹。门板上还悬着褪了色的布幌子,招牌歪了一半,仿佛风一吹就能晃倒。

衬得整个镇子像个鬼镇,空无一人。

苏语卿细声细气地嘀咕一句:“以前这里很热闹。”

宋回雪他们师兄弟走在莲渡和苏语卿两人三四步远的位置,闻言脚步没停,偏过头看了眼街道旁的一家大门紧闭的商户。

门板写了一行字——何记布庄,寻女小梅,年十二,走失时扎双髻,知情者酬银十两。笔力之深,如同将思念刻进门板。

莲渡心中堵塞,到底还有多少个美满的家庭被这只妖毁了。

他们穿越老街出来后,莲渡脚上粘了一张东西,那些纸张在老街铺得满地都是,风一吹,像做白事撒的路钱,诡异非常。

她伸手朝鞋底扣下来,细看,果真是关于那妇人的寻人启事,由裴家发出,告示下方署了日期,已经是一年前的秋月。

她又揉搓一下,发现有一张叠在下面的纸,定睛一瞧,本以为也是关于那疯妇的,结果上面墨迹清晰,用台阁体写着:裴府千金裴玉娘,年十八,左耳后有一红色胎记,若有知其下落者,请至裴府报信,酬金从厚。所画之人依稀能辨别出少女如花般的样貌,落款日期是一个月前。

她惊讶,转头对狐狸说:“苏语卿,你为何丝毫不提裴府千金也不见了?”

苏语卿回答:“你说什么?裴府千金不见了!”

“这时候失踪,十有**是找不回来了......”

“我也是现在才知道,这张告示一个月前才张贴,那时的我已经被黑气折磨得四处逃窜,根本没心思理镇上的新鲜事。”

苏语卿跟众人说:“我曾好奇查过县志,裴府是以经商发家的,已经富了好多代,民众口中的裴老爷乐善好施,见了谁都是笑呵呵的,逢年过节给穷人派米派肉,这个镇子的人都喊他活菩萨。”

陆峄本是一旁看戏的模样,见苏语卿急得百口莫辩解释的样子,忍不住道:“你也忒八卦了,怎么还去查县志?”

“我要在此定居很久,当然得先做好背景调查。”

莲渡:“调查什么?”

“这个镇子民风是否淳朴,民众品德是否高洁,人们是否爱戴小动物,只有全部过关才能留得住我。”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自觉走到裴府门前。

裴府的大门紧紧闭上,漆了朱红的两扇大木门,门环铜兽经年累月磨得锃亮。

门房打着哈欠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扫了他们一眼,落在宋回雪身上的瞬间,忽然变得目光炯炯。

他把哈欠咽了回去,正了正衣襟:“莫非是玄机道长?里边请。”

没等宋回雪否认,门房已经领着众人进去。

众人正愁没借口拜访裴府,这机会不就正正送上门了吗。

莲渡心中不禁对比,宋回雪与门房口中那位玄机道长定是同行,气质上仙风道骨,虽然年岁瞧着不够,却已经够唬住人了,不怪门房认错人。而二者间道行谁比较深可说不准,毕竟宋回雪是修仙界第一大派临仙门中的弟子。

门房领着众人到前厅落座,为首接见的是一名叫何管家的,毕恭毕敬向宋回雪道:“小的先去通传,老爷随后就来。”

待何管家离去,陆峄追问:“那你还查到什么?”

“害。岂知男儿薄幸,多负佳人。”他装作抹泪。

无奈道:“裴老爷除了是大善人以外,还有个痴心人的名号,大家说十里八乡再也找不到比他更专一的男人。裴夫人与裴老爷相伴几十年,但裴夫人身子不好,裴老爷为了给夫人延寿,亲自去北极雪山采雪莲,听说那次以后腿就冻坏了。”

“可天不遂人意,裴夫人前几年还是殁了。”

“堪堪过了一两年,裴老爷就续弦了,这个女人年轻,模样生得也好,可不大出来走动,镇上的人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她机会。倒是裴老爷千金常出来玩,见人就喊姐姐嫂嫂、叔叔伯伯,嘴甜得很。往日她也常去狐仙庙祈福,我也见过好几面,人乖巧又善良。”

说到这,他手里那把花生已经剥完,却还捏着壳在哪儿无意识揉搓,他感叹:“没想到好端端一个闺女,说没就没。”

莲渡冷冷道:“呵,这裴老爷也是个不安于室的男人。”

话音刚落,那不安于室的男人来了......

他们骤然沉默,生怕露馅。

裴老爷五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下巴蓄了一撮错山羊胡,身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的绸袍,袖口滚着一圈铜钱如意纹,下摆绣着几簇折枝牡丹,料子华贵,一看就是富贵多年的底子。

屁股后面跟着一连串小厮,端着清香的茶水和点心。

他快步走进前厅时,堂上的日光恰好从窗扇斜照进来,把四个人的轮廓照得层次分明,果真是仙门中人气质非凡。

裴老爷的拜帖只写了“玄机道长”一人,没想到“玄机道长”将他们的弟子们都带过来,此时他心中仍存有忧虑,是否此事过于棘手。

他拱手向四人行礼,腰稍稍弯低,语气里带着客套且恰到好处的热络:“几位仙长驾临寒舍,蓬荜生辉啊,快请用茶。”

苏语卿在莲渡耳旁悄声说:“哎,他管这院子叫寒舍,够谦的。”

莲渡答:“嘴上说说谁不会。”

咳咳......对座不合时宜的咳嗽声响起,往上看,就是那道声音的主人灼热的视线。

宋道长莫是怕他们露馅,此时正警醒他们,莲渡不再作声。

茶叶经滚水冲泡舒展,清香扑鼻。

裴老爷开门见山说:“敝舍近日发生异事,特请玄机道长和各位仙长帮忙解决,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宋回雪放下手中杯盏:“可否请您细说?”

裴老低头盯着地面一会儿,再抬头,那层客套的笑容已经薄了五分。

“近日小女玉娘失踪了,镇上那个妖邪作祟的传闻想必你们也听说,老夫想请各位仙长帮忙找到小女踪迹,最差的结果,就是小女已遭遇不测......”

他顿了一下,喉头哽咽:“我亦知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即便如此,老夫也是生要见人,死要见......”

“敢问裴老爷,令嫒平日多去什么地方走动?”莲渡想从玉娘往日多去的地方入手分析,每个人都有偏爱去的地方,次数多了,往往就意味着一段关系的开始。

“她哪儿都爱去,就不爱待在府里。老夫也知道女孩爱美,去街上买胭脂水粉,去山里踏青这些都好说,她年纪轻轻的,倒总往那个邪庙跑,说是喜欢庙里的香火气。”谈论起裴玉娘,裴老爷很是头疼。

“这孩子心太野,都怪那些没用的下人,一个女孩都守不住!”

莲渡疑问:“她是人,想出去玩也没有错吧,为什么把她困在府中?”

“老夫也不是那种死守老规矩的,非要女孩守在家中学针线活,精通琴棋书画。谁不想自己女儿活泼快乐享受青春的美好,只是……”他表现得有些难以启齿。

宋回雪继续引导:“听闻有个关于裴小姐的传言……”

裴老爷摇摇头无奈道:“便是那个道士所言,在玉娘满月宴,他批下玉娘的命格,说她活不过十八,十八……是她的生死劫。”他用手背蹭了下鼻尖泪液,似乎不太习惯当着外人的面全然袒露心中想法。

莲渡:“所以你就不让她出门?”

“老夫这也是无奈之举,至少可以减少很多麻烦事。”

莲渡听出来了,裴玉娘性格外向活泼,人又有点小执着,“以玉娘的性格,你越不让她做的事,她偏要做,这样也阻止不了她的。”

他点头抹泪,“仙长说的是,是我肤浅了。此次小女失踪,不知是否与镇上妖孽有关。现在镇上的人被脏东西闹得都住不下去,而我裴家世代住在青岚镇,百年根基皆树于此,我们是不会离开的。所以,此次除了找小女,希望各位仙长能将那妖孽清除,还青岚镇一个平安。”

裴老爷表现得可谓涕泗横流。

堂上安静了一息。

莲渡目光偶然一瞥,心头一冷,不由自主被一个在门框外半露双目的女人吸引,她正在观察他们一行人,眸中是湿冷的阴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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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妖修炼手册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