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语卿悻悻撇嘴:“不过实话实说。”
旁边一个人见状,顺势说起临仙门的规矩:“他们数年才开一次山门择选弟子,机缘难得。”
莲渡:“拜师大会?”
“你们不知道吗,临仙门每逢六年大则开山门举行拜师大会招收弟子。”
莲渡神色一顿,面上淡淡道:“噢噢,知道知道……”
“说来也怪,以前每一甲子招收六回,即十年一回,后来每八年招一回,招了好几届。现在越来越频繁,每六年一招,已经持续三十年。”
莲渡疑惑:“临仙门人才济济,余掌门理应不缺弟子,为何拜师大会举行愈发频密?”
苍青男子道:“相传余掌门他老人家身体日渐衰微,心中早做盘算,希望后继有人,能将仙门术法发扬光大。”
莲渡:“他麾下有好多能人弟子,那宋回雪便是个中翘楚,为何还需一直招揽?”
苍青男子回答:“掌门意在广传仙法,大道不济私,盼众生皆可沾沐修行之益,得道飞升。”
苏语卿眸光一转,带了几分狡黠,想到:若所有人都能得道,岂不是满天神仙。心里想的是这样,面上却是敬佩之色,低声感慨:“余掌门广收天下贤士,果真桃李满天下。”他悠悠打开折扇,揽起一缕清风。
金婵倒觉得奇妙,以前在上天庭财神娘娘麾下做事,也没什么人传授,财神属于她的上官,却不属于她的恩师,她也很想体会拜师学艺是什么感觉,说道:“那我也去拜余掌门为师。”
苏语卿靠在巨石山,漫不经心哼了句:“那也得人家肯收才行,余掌门修为乃众多修仙宗门中数一数二,他老人家能否看得上你也未可知。”
金婵:“那我去拜宋回雪为师。”
“你在他手底下过活,怕是没好日子喽。”苏语卿摇摇头,状似无意般眼神瞟过莲渡,她一副古井无波的模样,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这不就有个先例在么,宋回雪心狠手辣,莲渡被他打伤到现在,病根仍未彻底清除,你一只小小蟾蜍过去,岂不被他乱剑刺死?
大彭本来手里忙活擦着他的剑,听到此无稽之谈,转头瞪他:“你这人还敢乱说话!”大彭虽未加入临仙门,但从小沉醉修仙宗门,一切言行均以宗门弟子的要求规训自己,尤其宋回雪,绝不许旁人说他一句坏话。
金婵打圆场道:“小兄弟一心修剑,实在难能可贵。”她倒机灵,眼看要起争执,话锋一转:“大哥,不知这次入门考核都考些什么?”
苍青男子摆手道:“叫我王璨得了,具体考核内容要实际进入拜师大会才会宣布,只是关卡重重,不光考验剑**夫,还要查验道心。上山拜师者一茬接一茬,可最后留下的寥寥无几。”
金婵擅长做生意,也惯会来事儿,继续问:“璨哥,你知道这么多事,给我们说说为啥这灵山全是荒草焦叶,丝毫没有灵气,这还是传说中的三绝山吗?”
王璨:“非也,只不过是一些障眼法罢了。”
莲渡心中了然,只不过是一些基本测试,有灵根的人自然会发现这里不对劲,趁天空明亮,眼下还是尽快想办法破了这个阵。
她正欲开口。
王璨迎上前说:“山上会随机刷新不同的阵法,今日是初级的迷雾障眼阵,很简单。”他抬手割破指尖,取指尖精血为引,在数个方位绘下阵纹,微光渐起,脉络连成一体,苍青衣袖一挥,嘴里喊一句:“破!”
眼前层层幻景如薄烟般消散,耳边渐响潺水叮咚,鸟鸣清越。饶是方才倚靠石头边一言不发的苏语卿,也不为之感慨仙山妙绝。
一来二去,倒是耽搁了不少时辰,眼下天色渐暗,荒郊野岭又没有地方投宿,众人只能加快脚步上山。
好在余下的路不远,且前路平坦,何愁到不了终点。
王璨望向仙山,灵气沛然,不自觉眼泛泪光,说道:“这是我第三次来了,前两次来都没有成功留下,这次恐怕是最后一次机会。”
金婵见他破阵法诀如此纯熟,问到:“璨哥,你的修为颇有分量,为什么不能继续?既然每六年就办一次,一次不行,下次再来呗。”
他摇摇头,“第一次我可以这样安慰自己,到了第二次,我也勉强心里过得去,但这已经第三次了。”
“人生不只有这些,家中也不会因为我有什么高尚的信仰而变得富足,如果继续沉迷仙途大道却没有结果,家里人恐怕要跟他翻脸。”
旁边的大彭眼里燃着一股烈火,恨不得一次选中,将来展开一番除妖得道的大事业,而他眼里,只剩淡淡希冀。
起初每个到此处拜师学道之人都是理想主义者,但最后都会归作现实的一粒尘土。
苏语卿疾步上前,与之错身,心想这王璨倒有自知之明,脸上尽是不想听他伤春悲秋的神色。
他回头催促金婵:“快些走,天要擦黑了。”
莲渡细细倾听他们交流,没有多言,只快步跟上。
半个时辰过去,约莫看见山门的影子。果真是天下第一宗门,远远望去只觉得隐约感受到轮廓,向前走近,愈发巍峨压人。
众修士整齐站列于两侧,手中掐着某种法诀手势,一名管事模样的修士快步上前,引他们往斋堂安顿。
众人不自觉呼吸微滞,一来二去,竟生出“朝圣”之感。
流程倒是迅速流畅,无半分拖沓,不出一刻,众人已坐在斋堂席间。
莲渡望向一桌子菜,停下手中竹箸,并不是因为菜品丰富无法选择,而是眼看碟子虽多,但每样菜都只是用一小碟装着,大多都是腌菜,只有少数荤食,一小截鱼段放置碟中,真令人无从下手。
苏语卿懒懒地说一句:“这里是和尚庙,还是尼姑庵啊……”
“啧。”
金婵踢了踢他桌下的双腿,示意道:“你小点声,他还未走远。”
管事修士继而转身,静静释明:“你们还没学会辟谷,凡人之躯必要进食,但荤腥浊气重,易生欲念,还是少食为妙。”
他眼神清明坦荡,说话不卑不亢,进退得当,倒显得挑刺的人好赖不分,不合时宜。
金婵责怪道:“都让你小点声。”
待到管事修士走后,苏语卿再开口:“难不成饭桌上还有他们的眼线。”他夹起一块腌萝卜,捏着鼻子嚼了嚼,感觉不对劲,又往外吐。
……
“难吃死了。”
王璨俨然一副大家长模样,劝说道:“小兄弟,莫要胡言乱语。”也是,他在众多新来拜师的修士中资历最为深厚,年纪看着也稍长于他们,此话一出,得到许多新人的信服,众人皆齐齐点头,看向那个“不合群”的捣乱者。
他皱眉,扔下竹箸说道:“我不吃了,先回去休息,诸位慢用。”
苏语卿不悦,待到考核,这帮人最终会刀剑相向,如今假模假式在桌上觥筹交错,把酒言欢,又有何意义。
他转身,变脸了,和颜悦色问接待的修士,“麻烦涂鸳阁怎么走?”
突然,一只素手搭在他肩上,阻止他离开。
金婵声音清亮饱满,说:“别走,你从山腰时就不等人,几个意思啊?今天我是死也要死个明白。你到底啥意思,整日哭丧着个脸。”
他抹开袖子,没理她,气吁吁走了几步,又转头道:“你才认识别人多久啊,就哥前哥后地叫别人,你知道他什么底细,什么来历,师出何门何派?他来拜师有什么目吗?”
“在山腰之际,人家都一五一十诉说来历。你不见得别人好,塞住耳朵当听不见,现在又跳出来针锋相对指摘。”
“我有什么资格评价别人,他爱出风头让他出去。”
苏语卿语气愈发咄咄逼人,金婵平生最见不得盛气凌人强压一头的人,她上下打量着他,开口说:“你,莫不是忮忌?”
“切,开什么玩笑,他出生嗷嗷待哺之时,我已经名满有苏国,你有见过大罗金仙愿与一介凡人争高下吗?”
她脸憋红着气,说道:“我不与你争。”
“我也不同你论短长。”苏语卿别开脸,不正眼看她。
说罢,莲渡耳边响起门框激烈的碰撞,她耸耸肩,显然被吓一跳。
在青岚镇刚认识苏语卿时,他勉强是个端方君子,可在她休养生息的个把月里,端方君子逐渐变了味,既睚眦必报又嘴上不饶人,其本性败露无疑,莲渡叹息:吃饱了,日子舒坦,架子就上来了……
她早已习惯他们一日一小吵,三日一大吵的规律。只是现在莲渡被分配跟金蝉睡一个屋,金婵碰的一声的把门关上,她睡哪?待她反应过来,她急促拍门。
“开门呐,我还没进去呢!”
“你俩吵架,不要殃及池鱼!”
“开门!”
不怕不怕,她早已想好应对措施,每逢争吵,他们两个总会在她落单之际,询问她到底站哪一边的。
金蝉必定还会问。
这是友情的考验。
她觉得二人说的都不无道理,又都缺了点道理。
所幸她终于知道扁担挑水的窍门,前重后轻不行,后重前轻也不稳定,保持平衡需要极高的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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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月影残塘。
“师侄师侄,新人来了,好玩得很。”男人怀里抱着剑,泛舟到尘绝峰的荷塘深处,找一个年轻女郎。
少女躺在舟中,漫不经心回答:“年年岁岁花相似,有什么好玩,回回都这么办,他们不腻我都腻。”
男人催促:“去不去啊。”
“不去。”
少女利落拒绝,烈日下眼睛眯成一条缝,残荷透露筋骨,她提着将枯的叶片遮挡,对陆峄的言语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哼起小曲。
柳铃星作为师侄,对作为师叔的陆峄如此发言,实在有违常理。
不过这正正是临仙门一个特别的景象:柳铃星的父母柳颐和颜文毓同属余掌门徒弟,自家父母偏偏拜了一个特别爱广收天下能人义士的修者为师。
作为女儿,柳铃星面对所有余掌门招收的弟子,则自动降一级,不出意外,她成了整个临仙门最小辈分的人。
除了一人——宋回雪亲徒弟文机越,三绝山中她唯一能心安理得使唤之人。
所有人都成了她名义上的“长辈”。
然而,柳铃星不吃这套。这不过凡人讲究之法,师门长幼之序并非天规,作为一名修士,要想受他人尊重,理应靠实力拼杀,不必因为尊卑长幼,便一味俯首恭顺。
理论是这样,可父母从小到大棍棒教育,她不得不收敛爪牙,这使她万分苦恼。
她淡淡道:“我就在残塘躺着晒太阳,谁也别管我。”
“你继续当你的悠闲人。”陆峄扔下这句话便走了。
他心里正犯嘀咕,今儿又是谁惹这姑奶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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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岁岁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