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在帘后,苏语卿只听到一拨人吆喝。
走出去一瞧,发现还有另一拨。为首的是一位秀气公子,不过他们静默不语,像在等待些什么。
满堂壮汉叉腰,不拿人不罢休的样子。
堪堪一眼,他的腿脚便鬼使神差迈回内堂。
金婵睨他一眼,“跑什么,给我回来!”
苏语卿狗腿子迎上去:“坊主,小的在。”
“金坊主,把他交出来。”说话的是那位公子,他与那位壮丁赵二不同,生得秀美非凡,五官放到一个男人身上,倒显得违和。他身后跟着几个家丁仆从,也随着他的话附和,让金婵把人叫出来。
“你们这样,奴家好生为难,到底……到底给谁好呢?”金婵故作烦恼,眼珠提溜转。
在场三拨人,皆各怀鬼胎。
莲渡坐在帘后,饶有兴致看这一出大戏。金婵会不会死保梁万福,或是在赵二威压下妥协,或是把人给了这位公子……
今日赌坊好生热闹。
赵二:“金坊主,我给你三分薄面,把梁万福交出来,日后‘八方来财’在少邑城尚可安稳立足。”
“若还敢护着,城中各门各路,都叫你寸步难行。
莲渡听出来了,赵二这是活脱脱的威胁。他赵二是个什么东西?区区一个做下九流营生的,少邑城里修仙门派林立,能人无数,凭他也敢在此耀武扬威。
她正想掀帘而出,一道声音忽然自旁侧响起。
“要人归要人,”男人声线清薄,如同响铃,“断人营生算什么东西!”
金婵也没怕赵二,顺着那位公子的话说下去:“就是啊,二爷说得这般威风,奴家好生有面子啊。”
“金坊主,哪儿招来的小白脸?”赵二脸色铁青,看着她唇角一抹似笑非笑,“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抬起手便想朝金婵脸上招呼。
未等金婵发威,一只白净纤长的手映入金婵眼前,那位公子稳稳托住了赵二劈来的掌风。
赵二只觉掌心一阵炙热刺痛,却不敢当众声张,只得强忍疼痛悻悻将手抽回。
那位公子倒比她更沉不住气,问赵二道:“敬酒是什么,罚酒又是什么?本公子倒想向二爷您讨教一番。”
莲渡注意到,她的手全然不似寻常武人粗厚,就这么一下,吓得赵二不敢造次。有点意思。
赵二哼了一声,“哪来的野路子,也不报上名号。”
他手中一恭,说:“好说,鄙人姓柳,无门无派,家中排行老二,人称柳二。”
“身后带好几个随从,当真无门无派?当我赵二第一天在少邑城混饭吃吗?”
赵二双眼微微一眯,狭长眼缝间浮起一丝阴毒,扬手将手中茶盏朝柳二掷去。
柳二眼疾手快,茶盏到来脸上之际,侧身躲避,腰中银剑一出,立马将茶盏劈开两半,滚烫的茶水一点也没洒他身上。
哗啦一声,茶盏掉落在地,瓷片四溅。
一班来历不明的人当即蜂拥而入,个个手持利斧,气势汹汹冲进坊内捣乱。
赌坊内一众赌客吓得脸色发青,争先恐后朝外仓皇逃窜,不消片刻,便跑得干干净净。
金婵眸色一冷,已然动了真怒。掌中暗暗凝起缕缕法力,正要出手,那俊秀的柳二先一步上前,神色冷冽,无端而起的怒意远比她更盛。
他音色清润,坚决地说:“金坊主,今日在下实在忍无可忍,若伤了你坊中器物,扰了你生意,所有损失我柳二照价赔偿!”
话音,腰间长剑铮然出鞘,清亮剑光划破满堂喧嚣,身后几个随从也跟上前,与一众持斧打手瞬间缠斗在一起。
金婵指尖微松,又将方才涌动的法力悄无声息收回,静静立在一旁观察局势。
有两三人刻意避开正面交锋,借坊中大乱的掩护,猫着腰溜进后堂,他们要趁乱强行抢人!
殊不知帘后暗处,一直静观局势的莲渡正栖身于此。
二人脚步尚未站稳,倏然掠出一道灵巧身影。莲渡身法悄无声息,动作利落干脆,抬手两道劲力精准落在二人后颈。
只听两声闷哼,那两名打手甚至来不及叫唤,眼前一黑,直直栽倒在地。
混乱之中,苏语卿的折扇被一壮汉撞掉在地,见情势不对,他缩回帘后,却见莲渡眼中冷静无半分波澜,脚边睡着两个彪形大汉,无半分动静,他着急问:“你把他们杀人灭口了?”
……
金婵赶忙劝道:“哎唷各位大爷别打,别打啦,小店日后还要做生意的。”
柳二与赵二刀剑相向,冷锋相对,他一柄阔面大刀刀身沉厚,径直甩出来之时看得人心惊肉跳 。柳二也不遑多让,长剑斜挑再下压,磕在刀背上,震得赵二手腕发麻。刀风携带他自身劲力横扫,劈砍桌案,叶子、骰子、最铜钱散落一地。
几番交手,终究是柳二公子技高一筹。
柳二寻得空隙,灵活转动剑柄,迅速锁死赵二颈侧。他抬眼扫过余下打手,声音清亮却带着威胁:“全都不许动!谁敢上前一步,休怪我对你们老大不客气。”
一众小的见老大被挟持,脚步猛地顿住,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赵二虽被挟持,不改狂态,哼声说:“柳二,你还是棋差一着。”
与此同时,金婵早就找好一个角落,用簸箕盖住脑袋,静静地通过缝隙中一点光亮观察状况。能不出手尽量不出手,这是她的人生态度,毕竟螳螂捕蝉,赢到最后的是黄雀。
“好!果然英雄出少年。”
鼓掌声从内堂响起,帘子一撩,缓步走出来一个女人,她语气散漫带着几分笑意:“柳二公子好身法,几招制敌。”缓缓走到柳二身前,对着长剑尚架在脖子上的赵二说:“方才两个想溜进内堂抢人的贼子,我都料理好了。”
“好好好,十分好。”这时苏语卿又冒出来了。
柳二:“你又好什么?”
他咧嘴一笑:“这下终于有人治他了。”
赵二的手下僵在原地,谁也不敢妄动,生怕柳二手中一颤,他们老大的项上人头当真落地。
“退开!退到坊外!”
见所有人不为所动,柳二加重手里力度,赵二脖颈慢慢渗出血来。
赵二终于开口,他颤道:“快……退出去……听不见吗!”
人群迅速退至门外。柳二手腕一松,撤去抵在赵二颈间的长剑。
赵二脖颈被划开一道剑痕,血丝顺着皮肤渗出。
“操!”他骂了声,提刀离去。
金婵才从角落冒出,她担忧说:“柳二公子,此人睚眦必报,今日这般得罪了他,他日必定卷土重来,往后我们赌坊怕是永无宁日。”
方才还凛然持剑的俊秀少年神色一变,淡淡开口:“关我什么事?我要的,自始至终只有梁万福一人。”
……
“哎,你怎么这样……”金婵刚刚还觉得这柳二正义凛然,现在倒觉得他
“金坊主,钱我会赔给你,先把人交出来。”
“我想知道,赵二要梁万福是因为他欠下一屁股债,你要梁万福,是想干嘛?”金婵越靠越近,甚至看清他一双琥珀色的瞳孔,深浅得宜。心中感慨,这人长得不赖,就是矮了些……
柳二无奈,娓娓道出:“前些日子我身受重伤,幸得他女儿搭救。梁万福离家时,偷走了家中房契田契,若是被他拿去赌场抵押变卖,她母女二人便再无容身之处。她求我帮他找回父亲,原因并非想继续与他一同生活,只为讨回家中地契文书。我出手相助,不过是报答她当日的救命之恩。”
金婵听罢,神色微沉,本就不想掺和旁人的事,略一抬下巴朝内堂方向示意:“人就在柴房。”
柳二琥珀色眼眸一动:“多谢金坊主。”
金婵淡淡补了一句:“我劝你心里有数。梁万福没把房契田契押在赌坊,是抵给了赵二放高利贷的。这笔债纠缠不清,你插手进去,后续麻烦不小。”
柳二闻言轻叹:“此事我已知晓。那姑娘只求寻回文书,保住母女栖身之所,并非要与她父亲相守。我既受她救命之恩,许下承诺,便不能半途而废。”
……
插曲已过,‘八方来财’赌坊一片狼藉。
金婵忧愁道:“哎呀我是什么扫把星下凡啊,做什么行当都以失败告终……”她颠了颠手里银钱,“不过这柳二倒是出手阔绰,这些银子够咱们吃半年了。”
苏语卿嘿嘿一笑,“会不会是这赌坊名字起得太过贪婪了,所以上天治你的。”
金婵像听见了什么关键词,反应极大,“笑什么,大俗即大雅,你这种没品味的人不会懂的。”
“咱们也得防着这赵二杀个回马枪。”
“你当真以为我怕他,治他,我有的是方法。”她掌中一股仙力汇聚,五指收紧后骤然消失,只是亮一亮肌肉,让他这只狐狸开开眼。
“道友呀。”
“少乱攀亲戚,我是……你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我。”
“酒、色、财、气。”苏语卿掰着手指头数道。
“啧,是下凡天仙。”
“你是仙,我还是妖呢。”苏语卿很自豪。
金婵的眼神在苏语卿身上巡睃,“我知道。那日初见你,一身狡黠劲儿,处处皆是狐狸模样,不过凡人不轻易看出,也就我这种级别的仙人眼力稍微好一些。”
“只不过相处月余,还未问,你是哪种狐狸?”
他转了手中折扇,举止自带轻佻风流,“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乃有苏狐狸。”
莲渡不语,只是一味笑着清扫现场。
她不明白金婵为什么一定要执着做一门行当,其实金婵不用赚钱,即使她日日躺平不动,钱也会自己来。
金婵本是金蟾。
昔日在上天庭跟着财神娘娘当差。后来财神获罪受罚,她也遭牵连被贬落凡尘。她素来自诩下凡天仙,旁人只当是玩笑,莲渡倒觉得句句属实,因为她切身体会过,她能吃得好,住天字号,靠的也是金婵。
无他,她本身便是财旺瑞兽,一件聚宝的**器,像一个无穷无尽钱袋子一般吞吐金银。
她跟金婵相识于一场旧事。那时金婵遭恶人暗算,被封进一只厚重的钱袋之中。钱袋日日被恶人丢弃在地上,遭人踩踏碾压,困在漆黑的钱袋里面的金婵无法舒展,更不能吐纳金银,倍尽煎熬。
恰逢莲渡途经撞见,出手破了禁制,将她从钱袋里放了出来。自那以后,二人便结下交情。
后来她邀请她去少邑城一同生活,莲渡轻轻摇头,说要寻访家姐下落。
金婵倒觉得:“少邑城大小仙门好几,消息门路繁多,打探踪迹远比别处方便。若你孤身奔波在荒郊野岭,漫无目的地搜寻,反倒更难寻到你姐姐的音讯。”
莲渡细想她说得有理,这才应下,留在了此地。
要想在少邑城营生,最不能怕的就是这些魑魅魍魉。
而金婵,远比她想象的游刃有余,三教九流尽可周旋。虽说与那些在市井内长久摸爬滚打,说话妥帖周到的人相距甚远,但无论身份高低,她皆能以和善相待,谈笑应对,从不会轻易与人结怨。
换句话说,她很乐观,乐观的人总是幸运的。莲渡打心底对她这份本事感到敬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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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下凡天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