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牢的血腥味尚未散去,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在狭窄巷道里回荡。岳绾婷刚站定在牢门外,便见谭景珩转身走来,淡青色的锦袍上沾着点点血渍,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那双阴鸷的眼扫过她时,竟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
“岳大小姐倒是稀奇,放着灯市的热闹不凑,偏来这腌臜地方看人审案?”他踱步岳绾婷至面前,身形高大的阴影将她笼罩,语气轻佻得像市井里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莫不是觉得方才灯市的戏没看够,想来瞧瞧这些刺客的下场?”
岳绾婷蹙眉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疏离:“谭公子说笑了,我只是来确认刺客身份,免得日后再遭人暗算。”
“暗算?”他嗤笑一声,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我的耳畔,带着淡淡的酒气与冷冽的杀气,“岳大小姐这般聪慧,怎会看不出那是贺氏母女自导自演的戏码?倒是你,明明识破了诡计,却偏要陪着她们演,是觉得府里的日子太清闲,想找点乐子?”
他的靠近让岳绾婷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短剑。眼前的人明明救了她两次,却始终带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言语间尽是轻佻,可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藏着的狠戾与算计,又让我不敢小觑。
“谭公子若无事,我便先行告辞了。”岳绾婷侧身想绕开他,手腕却突然被他攥住。
他的指尖冰凉,力道大得惊人,仿佛铁钳一般。“急着走什么?”他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岳大小姐欠我两次救命之恩,就这么轻飘飘一句告辞,未免太过小气?”
“谭公子想要什么报答?”岳绾婷强压下心中的不适,抬眼直视他,“金银珠宝,或是相府的人情,只要我能办到,定不推辞。”
“金银珠宝?相府人情?”他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嘲弄,“岳大小姐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市井无赖?”
他松开岳绾婷的手腕,指尖却顺势划过我的掌心,留下一阵冰凉的触感。“我要的报答,很简单。”他俯身,声音压低,带着几分蛊惑,“日后若再遇到今日这般麻烦,岳大小姐不如主动来找我?毕竟,我这楝棠楼可比岳府安全多了。”
说完,他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纨绔模样,转身挥了挥手:“走吧,别让你家丫鬟等急了。记住,城南楝棠楼,随时欢迎岳大小姐光临。”
岳绾看着他的背影,掌心残留的触感格外清晰,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明明是市井孤子,却有着莫名的气场;明明言语轻佻,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明明与我不熟,却偏要做出这般调戏的姿态,他到底想做什么?
三日后,岳绾婷按照母亲旧部的消息,前往城南的楝棠楼与一位知情者接头,想打探贺氏与镇北侯府勾结的证据。岳绾婷刚踏入楝棠楼便被二楼传来的喧闹声吸引。
只见谭景珩斜倚在栏杆上,手中把玩着一只酒盏,身边围着几个衣着花哨的纨绔子弟,正高声谈笑。他瞥见岳绾婷进来,眼睛一亮,立刻推开身边的人,快步走了。
“哟,这不是岳大小姐吗?”他挡在岳绾婷面前,语气夸张,“说曹操曹操到,我正念叨着你,你就来了。怎么,是想通了,来给我送报答的?”
周围食客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岳绾婷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好奇。岳绾婷脸颊微热,压低声音:“谭公子,我今日是来办事的,还请让一让。”
“办事?”他挑眉,眼神扫过岳绾婷身后的郁荷,嘴角勾起一抹坏笑,“岳大小姐这般金枝玉叶,能来楝棠楼办什么事?莫不是偷偷出来会情郎?”
“谭公子休要胡言!”岳绾婷又气又急,瞪了他一眼,“我与你并不相熟,还请自重。”
“不相熟?”他故作惊讶,伸手就要去拂岳绾婷额前的碎发,“岳大小姐可真健忘,前几日在灯市,你还扑在我怀里哭呢,怎么转头就不认人了?”
岳绾婷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心中又气又恼。这人分明是故意歪曲事实,那日明明是岳宁缠住我,他出手相救,何来“扑在他怀里哭”一说?
郁荷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怒声道:“谭公子,请你放尊重些!我家小姐是相府嫡女,岂容你这般调戏!”
“哟,这小丫鬟倒是护主。”谭景珩瞥了郁荷一眼,语气依旧轻佻,“可我就是喜欢调戏你们家小姐,怎么办?”
他说着,突然伸手,一把夺过岳绾婷手中的折扇,这把扇子她素来随身携带。“这扇子倒是精致,”他翻开扇面,看着上面的题字,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纨绔模样,“就当是岳大小姐给我的第一份报答吧,我收下了。”
“你还给我!”岳绾婷伸手去抢,却被他轻易避开。他将折扇揣进怀里,后退两步,笑得得意:“想要回扇子?简单啊。陪我喝一杯酒,我就还给你。”
周围的哄笑声此起彼伏,岳绾婷又羞又怒,却偏偏无可奈何。这人武功高强,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若是在这里闹起来,传出去对岳绾婷的名声不利。
正在僵持之际,接头的人突然走了过来,对着岳绾婷拱手行礼:“岳大小姐,久等了。”
谭景珩的目光在我们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方才的戏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没有再纠缠,只是挑眉道:“原来岳大小姐是来见朋友的,倒是我唐突了。”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折扇,却没有直接还给岳绾婷,而是用指尖挑起扇穗,在我眼前晃了晃:“扇子还你,但岳大小姐要记住,棟棠楼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地方,下次出门,记得带上能护着你的人。”
他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调侃,可我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认真。我接过折扇,低声道:“多谢提醒。”
“不必谢。”他俯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贺氏母女不会善罢甘休,镇北侯府也在暗中盯着你,小心些。”
话音刚落,他便转身回到二楼,重新融入那群纨绔子弟中,高声谈笑起来,仿佛刚才的认真只是岳绾婷的错觉。
岳绾婷握着手中的折扇,心中疑窦丛生。这个谭景珩实在太过奇怪。他时而纨绔轻佻,调戏于我;时而又阴鸷狠戾,洞察一切;偶尔还会露出几分真心的提醒,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与知情者接头后,岳绾婷刚走出楝棠楼便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街角,车帘掀开,一个头发花白、身着素色衣袍的老嬷嬷探出头来,见了她便红了眼眶:“小姐,老奴可算等到你了。”
是秦嬷嬷——母亲生前最信任的陪嫁嬷嬷,当年母亲病逝后,贺氏借口她“冲撞主母”,将她打发到了城外的庄子上,这些年一直杳无音信。
“秦嬷嬷?”岳绾婷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您怎么会在这里?”
秦嬷嬷拉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小姐,老奴是偷偷跑回来的。这些年,老奴一直暗中留意相府的事,如今实在忍不下去了——夫人的死,根本不是意外!”
岳绾婷心头一震,脸色瞬间苍白:“您说什么?我母亲她……”
“夫人当年是被贺氏害死的!”秦嬷嬷压低声音,眼中满是恨意,“老奴当年在庄子上偶然撞见贺氏的陪房与太医院的人私会,偷听到他们说,夫人的汤药被换了慢性毒药,日积月累,才拖垮了身子。贺氏还怕夫人留下证据,偷偷烧毁了夫人的梳妆匣,里面有夫人写给老爷的信,还有……镇北侯府送的一枚玉佩!”
岳绾婷浑身一僵,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母亲去世时她尚年幼,只记得母亲缠绵病榻许久,柳氏一直“悉心照料”,没想到竟是这般蛇蝎心肠!
“还有,”秦嬷嬷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老奴当年趁乱藏起来的,是夫人当年绣的荷包,里面缝着半块锦缎,上面的纹样,老奴后来打听才知道,是镇北侯府的私纹。贺氏的兄长贺成,这些年一直借着镇北侯府的势力敛财,夫人当年察觉了不对劲,正要告诉老爷,就突然病重了!”
岳绾婷握着那枚陈旧的荷包,指尖微微颤抖,心中的恨意与悲愤交织。原来贺氏与镇北侯府的勾结,早在母亲在世时便已开始,母亲的死,根本就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小姐,贺氏心狠手辣,她不会让您查到真相的,您一定要小心啊!”秦嬷嬷拉住她的手,语气急切,“老奴知道贺成藏在城西别院,他手里一定有更重要的证据,您千万要三思而后行,莫要孤身犯险!”
岳绾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对秦嬷嬷道:“嬷嬷放心,我不会让母亲白白枉死。这笔账,我定会向贺氏和镇北侯府讨回来!”
送走秦嬷嬷后,岳绾婷心中已有了决断。她必须尽快拿到贺成手中的密信,不仅是为了揭露贺氏与镇北侯府的勾结,更是为了查明母亲死亡的真相。
月黑风高,岳绾婷换上夜行衣,悄悄潜入城西别院。别院戒备森严,她小心翼翼避开巡逻的侍卫,终于找到了贺成的书房。刚翻找出密信,便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被发现了!”她心中一紧,连忙将密信藏入怀中,起身想走,却见房门被猛地踹开,一群侍卫手持火把冲了进来,将她团团围住。
贺成站在门口,脸色阴狠:“岳绾婷,果然是你!竟敢深夜潜入我的别院盗取机密,今日定要让你有来无回!”
岳我婷拔出短剑,凝神戒备,心中暗道不妙。侍卫人数众多,她怕是难以脱身。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破窗而入,手中短刀翻飞,瞬间放倒了两个侍卫。正是谭景珩。
他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锦袍,只是此刻褪去了所有纨绔伪装,眼神阴鸷狠戾,动作快如闪电,刀刀致命。“岳大小姐,你可真不让人省心,放着好好的相府不待,偏要来这龙潭虎穴送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挡在她身前,将她护在身后,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护佑。
“我……”她正想解释,却被他打断。
“别废话,跟在我身后,不许乱跑!”他厉声道,手中短刀挥舞得越发凌厉,侍卫们纷纷倒地。
岳绾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浴血奋战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他明明与她不熟,却一次次在危难时刻出手相救;明明总是以调戏的姿态示人,却在关键时刻将她护得严严实实。
突围至别院门口时,贺成突然下令放箭。箭矢如雨,朝着他们射来。谭景珩毫不犹豫地将她扑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一支箭矢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带出一串血珠,染红了淡青色的锦袍。
“你受伤了!”她惊声道。
“小伤而已。”他起身,拉着她继续往前跑,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戏谑,“岳大小姐,这次我又救了你,你欠我的恩情,可是越来越多了。日后该怎么报答我?不如……以身相许?”
岳绾婷又气又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胡说。”
“胡说?”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那双阴鸷的眼中竟带着几分认真,“我可没胡说。岳大小姐貌美聪慧,又这般有胆魄,倒是合我的胃口。”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动作带着几分暧昧,语气却依旧轻佻:“不如你就从了我,日后我护你一世周全,让贺氏母女再也不敢动你一根手指头,如何?”
岳绾婷猛地偏头躲开。而眼前的人,时而像地狱归来的修罗,狠戾决绝;时而像市井无赖,纨绔轻佻;
“谭公子,我与你并不相熟,还请你自重。”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坚定。
他看着她,眼底的笑意渐渐褪去,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轻笑一声:“罢了,看在你这么紧张的份上,不逗你了。”
他拉着她,快步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