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黄樾又慢慢放松表情,显得有些不甚在意。
“小姐说的是何人?我并未听说过。家父姓黄,但不叫这个名字,也从未当过什么官,我们一家都是普通的平民百姓。”
他面色平静,欲盖弥彰。
到底是年纪轻,还是藏不住事。
“你去当铺要当的那枚玉印,可不是普通百姓能拿的。”江执声音很轻,黄樾却像是被重重砸了一下。
他咬紧了牙关,像个小狼崽子:“你到底是谁?”
江执对他的凶狠眼神视而不见。
“我方才说了,我没有恶意,只是想问你一些事情。若是我想伤害你,便不会救你。”
黄樾低头不语。
“你父亲辞官后,你们一家就从此杳无音讯,若不是这玉印重现于世,我怕还是找不到你们。”江执转身看向窗外,“当年你父亲靠弹劾户部尚书应鹤行通敌叛国一案,得此玉印,可谓从此官运亨通,深得皇上倚重。却在不久后突然辞官,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隐情吧?”
黄樾抬眸,死死盯着江执的背影。
“你为什么想知道,我父亲辞官的原因?”
江执顿了顿,方回头看向他:“若我说,是为当年应家一事而来呢?”
“你是来找父亲报仇的?”
江执只是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少年却猛然激动起来:“我父亲早就死了!他也是因为应家而死!”
“什么?”江执走近了几步,眉间带着几丝诧异,“你说你父亲的死是因为应家?”
她查到的消息明明是黄勉辞官后病重而亡,又怎么会和应家扯上关系?
当年之事,一定有很多她不知道的隐情。
少年抬起一只手,轻轻抚上了眼睛:“你知道,我脸上的这块胎记是怎么来的吗?”
“不是天生的?”
黄樾嗤笑一声:“天生的?”他摇了摇头,“这块红色的胎记皮下,是可以杀人的毒素。我的父亲,就是被他杀死的。”
“中毒,你父亲不是病死的?”江执眼前似被蒙上了一层迷雾,前方的事物隐隐约约,她伸出手去触碰,却发现沾了一手的水汽,“那和应家有何关系?”
“我为何要告诉你?”
江执知道,此刻是她离线索最近的时候。
“应家父女曾对我有恩,我不信他们会通敌叛国,所以想查清当年的真相,还他们一个清白。”
这是之前对崔谙的说辞,如今拿来和这少年说,也是想尽量降低自己真实身份暴露的风险。
黄樾身子虚弱,眼神却明亮如炬。
“你果真是为了应家翻案而来?”
江执点点头:“你父亲当年弹劾应家,按理说,我和他是站在对立面的。然而黄大人为官之时,清正廉明、刚正不阿的美名举朝皆知,却在他风头正盛之时辞官还乡,我不太相信他会为了追名逐利而故意陷害应家。此次来寻你,是想问问,你可知道你父亲当年为何辞官?或许,我可否拜访你的母亲,询问些旧事?”
“你既然去过我家,便应知道我母亲病重在床,怕是无法回答你这些问题。我虽当时年幼,不过十一二岁,但也是知晓一些事情的。”黄樾眉宇间萦绕着一些苦楚,“父亲之所以选择辞官,是因为发现我们一家都中毒了。”
“为何会中毒,是何人给你们下毒?”
“是啊,我也很疑惑,虽然父亲做御史得罪了不少人,但也总不至于要到下毒杀我们全家的地步。要不是因为母亲偶感风寒,却咳出了血,我们到死也不会发现,府中的饭食被下了慢性毒药,只有吃母乳的弟弟躲过一劫。那日父亲从宫中赶回来,知道此事后,他虽震惊,却一点也不疑惑,仿佛已经知道了凶手是谁。他不让我们声张,只是让大夫配置解药,转头便去辞了官。”
听黄樾的描述,他们全家中毒这件事应该是发生在应府灭门,慢性毒药还没有完全渗透身体,尚可以配置解药。可为什么他却说,黄勉是死于中毒?凶手又是谁,黄勉为什么会知道?
少年瘦弱的身躯颤抖着,像是回到了那时可怖的情景。
“父亲带我们匆匆出城,一路疾行,却不是回老家,而是毫无章法地乱走,像是在躲避什么人。那时,我们刚服了解药,母亲身体十分虚弱,我的脸上也浮现了红色的胎记,本以为是一时的后遗症,没想到伴随了这么久。”
江执看着少年鲜艳如血的胎记,像是在流动一般,活了过来。
“那你父亲的后遗症呢?”
“父亲?”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突然笑了一下,“他的后遗症,应该就是……死亡吧?”
江执愣了愣:“死亡?解药对你父亲没用?”
“你可知我们中的是什么毒?”黄樾抬眼看她,眼神却没有聚焦,“是‘光阴窃’。”
光阴窃,江执曾在书中看到过,是一种罕见的慢性毒药。中毒者会被慢慢腐蚀五脏,到最后身体宛如耄耋老人,器官衰竭而亡。
而它的解药需要很多名贵珍稀的药材,连百年人参也只能做一个引子,并且即使服用了解药,也不能使身体恢复如初,只能阻止身体继续衰老。
“两份解药便已经让父亲散尽家财,他让我和母亲服下解药时,便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原是如此,那你一定很痛恨给你们下毒的人吧?”
“何止是痛恨!”他的眼神又变得恶狠狠,“他害我全家,我恨不得将那人千刀万剐。可是……父亲至死也没有告诉我那人是谁。他临终前,交代我带着母亲和弟弟,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们这才辗转来了郴州。”
黄勉竟然到死也不肯说出凶手,那便只有一个可能——那凶手太过强大,他不想儿子为了报仇白白送死。
可他真的甘心就这样带着秘密,白白死去吗?
“这位小姐,你说你要为应家翻案,可你不过一介女流,凭何能做到?”
江执沉吟片刻,道:“事关重大,我无法一一和你说明。只能告诉你,我如今还活在这人世,就是为了查清真相,还应家满门一个清白。”
黄樾上下打量她许久,忽而垂眸,道:“明日,你随我回家,我有东西要给你。”
此话一出,便是表明他还有所保留。前面几番试探她对应家案子的态度,想来是这东西与这案子有关。
“姑娘——”门外是春晓的声音,“晋王殿下请你过去。”
“我这便过来。”江执应声,看见他的睫毛快速掀动了几下,低低道:“好,明日我送你回去。”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并未看到床上少年泛白的指骨,和不断汹涌起伏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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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执推开门,成珏正端坐桌边,一手品茶,一手翻动着手中的簿子。
“殿下。”
“你来了,坐。”成珏笑了笑,抬了抬下巴。
江执在他身旁落座,目光停留在他手中的账簿上。
“你看看这账簿,能发现什么?”
江执接过,垂头看了几眼,突然被两个字吸引了视线。
“‘李兴’?这个名字是……?”
“是李美人的父亲。”成珏为江执斟上茶,“因私收贿赂被革职流放。”
“这上面写着,之前是由他负责的赈灾银押送,所以给他送了不少好处。可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他被弹劾调查时,并未查出此事。”
“你没记错,他受贿一案,查出来是为别人打点军中关系,府中搜查出来的银钱数量也完全对得上。可这账簿上还记载着他受贿两千两白银,如此巨大的数目,他不可能在几个月内全都花完。那么这钱去哪儿了呢?”
手中的茶盏有些烫,江执没有喝。
李兴……李兴,李副将……他是……
“您是怀疑,这案子和威宁将军有关?”
李兴是威宁将军的副将,是由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当初李兴获罪,还是威宁将军为他求的情。
成珏唇边笑意加深:“这账簿上一堆人都是些不痛不痒的小官,这钱宝泉要贿赂人,也应当挑一些对他有帮助的吧?”
江执又翻了几页,发现上面受贿的名字确实都是七品以下的官员。
她又想到李兴,有了个大胆的猜测。
成珏见她眸色微凝,便知晓她有了想法:“你觉得可能是因为什么?”
江执合上账簿:“也许,这些钱不是为了贿赂他们,而是通过他们——交到别人手里?”
若真的是这样,那这个人很有可能,便是与钱宝泉联络之人,是策划了这一切的幕后黑手,他的身份也绝不会简单。
“殿下,钱宝泉可有供出什么?”
成珏眼中有赞许之色,起身走到窗边,语气沉沉:“我用了重刑,他才交代了些事情。曾有农官预测了霜降会提前,让他督促百姓搭建白篷护田,他受了传信之人的提点,让他不要管,等到饥荒时朝廷发赈灾银,能贪下一大笔钱。”
“竟然有人恶毒至此,不仅视人命如草芥,还妄想发国难财。”江执语气中满是厌恶和痛恨。
成珏鲜少见她如此鲜明的情绪,回身望向她。
“不过,这与他传信之人,他说他也不知道是谁,那人身份保密得很好。每次飞鸽传书都只给他下达任务,从未透露过一点其他信息。至于转移的那些东西,他也自称不知道。”
江执蹙眉:“这怎么可能?我亲耳听见他说,把重要的先转移了。”
“或许,如果那些东西被发现,他会比现在更惨吧。”成珏面色平稳,像是早就料到问不出来。
他现在已经是死罪,还有什么罪名会比现在更可怕?
“阿执。”成珏温柔地笑着道,“雪停了,我们该回宣都了。”
江执看向他身后的窗外景色。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