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泾河跑回国金中心的时候,整个胸腔都因为难受颤抖着。
从音乐喷泉经过时,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他急促的脚步声。他抬头看到那根巨大的石柱就在前面,一瞬间,他再次想到了刚才慕舟躲在柱子后面的那一幕。。
他靠近那根柱子,却没看到半点影子。
许泾河站在原地,手撑在石柱上,掌心里触到的全是石柱的冰凉,心仿佛也凉了下来。
他微微弯下腰,像溺水了似地喘着气,然后,目光看向了国金中心空旷的大厅里,他手指攥紧了,从里面到四周,他扫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人都没有,慕舟已经离开了。
许泾河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慕舟在石柱后面躲他的背影。想到这些,他失落地滑坐在石柱旁边的台阶上,难受地喘不上气。
他阴沉着脸掏出手机,手指点在屏幕上,找到那个他烂熟于心的地址——慕舟家的小区。他要叫车去慕舟的家。
许泾河知道自己去了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慕舟或许不会开门,也不会听他说话,又或者他们只会隔着门板沉默地站着,让那些无声的指责把他活活凌迟。
可他还是想去。
哪怕她不开门,哪怕她不见他,哪怕他站在门外说上一百句对不起都换不来她一句回应——他只想待在她身边,只想在此刻见到她。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牵着他上了车,牵着他穿过半个城市,让他站在了慕舟家门口。
他敲门,一下,两下,三下……
没人应。
慕舟家里一片漆黑,她并不在家。
许泾河知道自己已经有些失控,索性暂时抛却理智。
他再次偏执地敲,这次重了些,骨头叩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在昏暗又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慕舟,”他喊着,因为心脏难受不已,他的声音有些哑,“慕舟,你出来好不好,我们见一面。”
沉默。
他扶着墙,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渗进他的身体,“对不起。”
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求求你,你出来好不好?慕舟,让我……看看你。”
还是沉默。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最后只剩下他头顶那盏,昏黄的光笼着他,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孤单。
“慕舟——”
对面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眉头皱得很紧,脸上全是被打扰后的不耐烦,“大半夜的,你敲什么敲?吵到我们休息了,知不知道?”
许泾河愣了一瞬,他转过头去看那个老头,可他的眼底有红血丝,眼眶也早已湿润。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解释什么,最后只是低声说了句“对不起”,声音干涩,而后,他神态落寞地住上了嘴。
那老头看了他一眼,大约是瞧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没再多说什么,把门关上了。
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许泾河站在慕舟家门口,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她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手机屏幕上,他按下去,拨通。
嘟、嘟——
没人接。
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每一遍都像是把一块巨大的石头狠狠朝他自己砸下去,如此,原本胸口那点微弱的期望,随着铃声一声一声地碎掉。
许泾河攥着手机的手失力地垂下来,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猫眼也被挡住了,他什么都看不到。
他甚至不知道慕舟是不是就站在门后,是不是就和他隔着几厘米的距离,听着他在门外一遍一遍地说对不起。
许泾河滑坐在门前,苦涩地低喃着“对不起”,不断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和蒋姝去国金。
渐渐地,他的身体像是彻底撑不住了,他一下子软跪在慕舟的门口。
一瞬间,许泾河的头疼越来越严重,他整个人都疼得在发抖,同时,一颗愧疚的心也几乎要把他淹没,他没了办法,不得不把半边身体倚靠在墙边。
就这样等了不知多久,头疼终于缓和了点,有了些理智后,他看了眼手表,十二点十分了。
他实在没了力气,起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
走出一楼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他还和慕舟从这里出来,一起出去约会。
那时候他以为日子还长。
可现在他知道,慕舟再也不会见他了。
事实上,慕舟就在小区里。
她没有走远。从国金中心跑出来后,她本打算回家,可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停了下来。她看着小区大门上那盏灯,忽然想到许泾河也许会来这里找她。
以前他经常来,可这一次和以往的每次都不一样。
许泾河母亲付烟的话,响彻在她耳边,付烟给她的教训,也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骨头里,让她忘不了。
如果她再见许泾河,如果被付烟知道她还在和许泾河有联系,那她不知道又要面对什么。
那些冷嘲热讽、明里暗里的威胁,以及她躲都躲不掉的灾祸——她怕了,她真的怕了。
所以,最后,她没回家。
她绕路走到小区最后几排的别墅区附近,在一条布满梧桐树的路上停了下来。
路边的长椅被树荫遮着,路灯的光漏下来,在地上落成碎金,照在慕舟身上。
她坐在那里,把外套裹紧,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
慕舟知道其实自己根本不勇敢,她说服不了自己若无其事地见许泾河,她不敢知道和他有关的一切。
她怕自己一回去,就忍不住去看门外有没有他的脚步声,怕自己忍不住去开门、忍不住看见他那双红了的眼睛,就不争气地什么都忘了、什么都原谅了。
又或者是两个人说着说着,她就变成一只准备战斗的螃蟹,和他争吵。
她不想这样。
想到这些,她气恼极了,她气自己懦弱、气自己因为许泾河受了许多罪,更气即便到了现在这种境况,她都忘不了他。
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慕舟打了个寒噤。
她在长椅上坐了很久,久到不远处高楼上星星点点的光都一盏一盏地暗下去,久到小区里静到再没一点人声。
她一直等到十二点半。
等到整栋楼都安静了,等到她觉得许泾河大概已经走了,她才站起来。因为猛地起身有些晕,她扶着椅背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一辆车的后视镜附近时,镜子照出了慕舟的模样,她脸色苍白,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个在冷风里站了很久的笨蛋。
她到了楼下,走廊里很暗,声控灯时好时坏,她摸着黑走到家门口,伸手去掏钥匙,手指碰到门锁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她低下头,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看见门前不知什么时候掉落了一张名片。
她捡起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那上面写着许泾河的名字和他在他父亲那家华东地区最大的医院集团的职位。
慕舟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眼里盈满了泪水:多么显赫、多么有权有势的一家,她要尽快离开盛泽了。
她闭了闭眼,扔掉了名片,没再去想,然后,打开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慕舟没有开灯,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沉进沙发里,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坐了好久。
渐渐地,她觉得心脏仿佛都停止了跳动,喉咙也因此窒息起来,她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
另一边,蒋姝坐在车上,手边拿着一瓶水。
许泾河从车上冲下去后,她也没说回家的事,她坐在后座,看着许泾河跑远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没有出声。
车门敞着,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服微微翻动。
“蒋小姐,我送您回家……”
秘书试探着开口。
“不回,跟上他去看看。”蒋姝的声音很平静。
老板许泾河不在,秘书身旁虽然没了发令的人,却也不敢拂逆许泾河日后的未婚妻,他调转方向,将车子缓缓驶回国金中心。
车很快就到了国金中心,隔着玻璃,蒋姝看见许泾河在那附近转了一圈又一圈,她看见他掏出手机打电话,也看见他像是被什么痛折磨地弯下腰撑住身体。
几秒后,许泾河转过身来,尽管是在车里,她看见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神色——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慌张。
蒋姝靠在座椅上,目光穿过车窗,看着许泾河在灯火通明的大厅外狼狈地寻找着什么。
她想起刚才上车前,许泾河忽然停了下来,他的目光钉在某个方向,之后脸色瞬间变了。
当时,她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瘦削的,仓惶的,消失在人群里。
一瞬间,她想到母亲陈子娴曾经为她打听到,许泾河的前任现在也在盛泽。
女人的第六感告诉蒋姝,那个黑色的身影或许就是许泾河的那位前女友。
蒋姝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收回目光。她没下车,没给许泾河打电话,也没发消息问他什么。
她安静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从眼前掠过,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几秒后,蒋姝露出了一抹浅笑,平静地问驾驶位的秘书:“小陈,你做许泾河的秘书多久了?”
秘书顿了下,开口回答:“快两个月了。”
蒋姝把声音压到很低,继续问:“这么短,那你们关系处得好吗?”
秘书笑笑说:“许先生是我老板,我自然兢兢业业,努力处理好和老板的关系。”
秘书的话音落下,蒋姝拧着眉,脸色有些不好,她转过头,没立刻说话。
几秒后,蒋姝问:“听说过你老板的恋爱史、风流事吗?”
这话一出,任谁听了都挑不出半点错。
她蒋姝是许泾河的未婚妻,因为想要知晓未婚夫的往事,直截了当地去问秘书,再正常不过,这也更显得她蒋姝为人光明正大。
即便是只有蒋姝和陈秘书两个人在车里,即便是她私下问的秘书,又如何?她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身份摆在那里,她想知道和许泾河有关的任何,都是天经地义。
且如果陈秘书对自己的老板许泾河忠心耿耿,把她问许泾河前任的事告诉了他,对她来说,也未尝是坏事——这也算是她给许泾河了一个要他和前女友保持距离的提醒。
陈秘书心底一颤,别说他跟许泾河的时间短,就是时间长,他也不敢去打听老板的私事,更何况是什么恋爱史、风流事。
片刻后,他恭恭敬敬说:“我们要遵守员工守则,不允许讨论老板的私事。”
“那就是知道,但不敢说喽?”蒋姝抖了抖眉毛。
“不是的,蒋小姐。”秘书说。
也许是情迷了心,又或是怒意涌上心头,蒋姝的思绪彻底乱掉,她没理会陈秘书的这句话。
她冷着脸,问道:“知道你老板那位前女友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