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还只想委婉劝两个人分手，见慕舟明确问了出来，付烟恍了神。
她抬眼，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女孩。
她想起自己前两次说话几乎都夹枪带棒，这实在称不上礼貌，也不是她这个身份应该有的态度。
也是在这个时候，四五年前，她给许泾河打电话要他出国留学的记忆被扯了出来。
那时，许泾河也像现在这样千般万般不情愿。
母亲自然是了解从来从不忤逆父母的儿子是被什么绊住。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许泾河的心思所在，去了许泾河的学校，看到了许泾河和一个女孩肩并肩走在一起，便立刻明了儿子不愿分手，是因为身边的女孩。
后来，她打听了和这个女孩相关的一切。发现这个普通出身的女孩正需要一个很重要的推荐信，才能继续升学。
付烟以此威胁了许泾河，她要许泾河在分手和女友学业终止之间做出选择。
——“您威胁她，还不如威胁我，您直接找理由让学校把我开除，不是更方便？”
——“我说了我不分手，就是不分，我也不会出国。”
许泾河强硬的态度，并没有击败付烟。
两人针锋相对的对话结束后，许泾河很多天都没再去过父母家。
付烟和许泾河的姐姐许清澜再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锁在自己家好几天。
也是在被找到的几分钟前，许泾河知道了慕舟的导师突然反悔，强硬地拒绝为她写推荐信的事。
像是灵魂出窍一般，许泾河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
下一秒，思绪就被慕舟和她的未来填满：
天底下男人多的是，慕舟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她不会被人威胁失学，她会有光明的未来。
想到慕舟、想到已经造成的结果，许泾河知道以父母方方面面的人脉和关系，搞砸慕舟的全部生活，简直轻而易举。
许泾河无力再对抗母亲付烟。
“你们真是好手段。”
许泾河看着付烟说道，语气很冷。
几天后，许泾河就给慕舟发了分手短信。
记得那个时候，突然的分手几乎将两个人的精神压垮。
一个人整日酗酒，没过多久就出了国，另一个郁郁寡欢，因此抑郁。
-
付烟收回思绪，将桌子上的清水往慕舟面前推了推。
“是，我要你们分手。”
付烟坚定地说。
慕舟没接付烟推到手边的水杯，手僵在半空中。
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吹打到玻璃上，慕舟慢慢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决定回答完这个问题后就离开这里。
她正要给出自己的回答时，门口传来了动静。
因为咖啡店的门正对着慕舟，听到声音，她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愣住。
眼前出现了高大的黑色身影，她抬眼看向他时，始终不敢相信。
许泾河？
他怎么知道她和他妈妈在这里的？
许泾河黑色西装外边套了黑色长大衣，仔细看上面还有几滴雨滴。
和他对上了视线的时候，慕舟想到许泾河叫她不要见付烟的话，她心虚地站了起来，不住地抿唇。
许泾河站到离慕舟只有半米远的地方，拉住她的手。
“妈，我跟你说过，有什么事找我，不要找慕舟。”
他看着付烟一字一句说道。
像是积压了很久的愤怒，付烟说道：“找你？我没找过你吗？你听进去我说的话了吗？”
下一秒，付烟压低了声音，补充道：“总要有一方先放弃，我只能跟她说。”
听到这话，慕舟开始猜测：从她在许泾河家里第一次见到许泾河母亲开始，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不知道这期间许泾河被逼着分手多少次。
渐渐地，她也觉得自己给许泾河带来了困扰。
慕舟垂眼。
公司禁止办公室恋爱的禁令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
不知不觉间，内心涌上来一股讽刺感。因为那封全员邮件，还是许泾河发出去的。
“妈，是我要和她复合的。”
微不可察地深吸一口气后，继续说道：“拜托你不要再找她。”
还没等付烟回答，许泾河就拉着慕舟径直朝门走去。
因为刚被许泾河的母亲劝着分手，也因为她没有听许泾河之前的嘱咐，去和付烟见了面，慕舟觉得尴尬又难过，她低着头和许泾河一起走了出去。
刚出门没多久，许泾河就松开了紧紧拉着她的手。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忽然叫她：“慕舟。”
慕舟缓缓抬头，心脏怦怦跳起来，“嗯？”
他低低地看着她，语气冰冷到极点：“下次不要答应和我妈见面，不要见她。”
话音落下，许泾河继续拉近自己和慕舟的距离，“如果她之后再找你，一定要跟我说，好吗？”
几乎是同时，淅淅沥沥的小雨变成了大颗大颗的雨滴，砸到了两个人身上，一直推着两个人往前倒。
之后，他们上了许泾河的车，离开了咖啡店。
-
慕舟从没想到回到盛泽，自己身上会发生这么多事。
盛泽是她和许泾河相识的城市，和他分手后，慕舟因为觉得这座城市到处都是灰色的，毕业后便果决地离开了。
从研究生毕业后到回盛泽前，她几乎从没思念过盛泽。
至于为什么回到盛泽，连她自己也说不出一个明确的原因。
唯一一次去回忆自己选择回来的原因，是她已经回到盛泽的某一天。
因为记忆力不太好，想来想去，动了回盛泽的念头，是因为她做的一个梦。
梦里有她，还有另外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有着一头亚麻色发色的小卷毛。
他左手拿着烟、右手拿着酒瓶，在一个灯光微弱的房间里，哭得很难看。
仔细看，还能看到他的左耳有个闪闪发光的耳钉。
因为灯光一闪一闪很难看清那人的脸，也因为她身边几乎没有有耳洞的男生，慕舟并不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
见他哭的伤心，慕舟走过去，轻轻蹲到他旁边，想要安慰他。
这时，他抬头了。
也是这个时候，她醒了。
慕舟一开始觉得是噩梦，又觉得或许是自己抑郁好些年，经常做噩梦，她并没把这个梦放在心上。
后面，因为忙起了别的事，才慢慢把这个梦抛到了脑后。
直到某天午间吃饭时，她才再次想起梦里的小卷毛。
突然，那人抬头的那个瞬间，在她脑子里重映。
只一秒，她认出了梦里的人。
那个哭得很凄惨的小卷毛——是许泾河。
慕舟瞬间觉得心脏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千斤的石头，闷闷地快要喘不过气。
几秒后，泪水将她淹没。
她在泪水积聚而成的河流里一直飘，不知过了多久，才再次从床上醒来。
醒来后，她再次回忆那个梦。
梦里那人并没和她说什么，窗外的建筑也并没显示出那是什么地方。
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回到盛泽。
对她来说，盛泽是伤心之地。
是无论何时，她都不想踏足的地方。
因为觉得是梦境组合了自己脑中存在过的一些人，她怀疑那个小卷毛根本不是许泾河，便决心将这件事忘记。
可过了很久，她变得夜不能寐，开始不受控制地反复想到那个梦。
也许真的是她要自己想要回去，又或许是见那个小卷毛哭得那么伤心，她动摇了。
最终，她回到了盛泽。
-
刚回来的第一个月，慕舟开始找工作。
但因为离开这里很久，她对这座城市还处于适应阶段。
慢节奏的生活，八点后室外店面几乎不再营业、不再有行人...
慕舟没和父母、朋友说她来到了盛泽，她一个人孤独地度过了一段时间。
也是那段时间，她的异地前任姜昱辰冷暴力她。
因为自己平常无事也不怎么联系姜昱辰、又或者她对他的感情并没有那么浓烈。
一开始，她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姜昱辰的新一轮冷暴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姜昱辰始终没音信，有几天，她甚至以为姜昱辰失踪了。
可他的朋友圈还在更新……
最后，在面试广告公司遇到许泾河的前一晚，她和姜昱辰说了分手。
一开始，对方没回复。
过了没多久，见他发了一条在外吃饭的朋友圈，慕舟才觉得他的沉默大概就是默认同意分手。
没有什么拉扯、也没什么争吵。
慕舟觉得，姜昱辰的冷漠默认的反应，她是可以理解的。
对她来说，这也只是结束了一段不健康的关系。
但她还是记得，分手消息发出去的那个瞬间，她的心浅浅抽痛了一下，因为睡去，这种痛感才渐渐消散。
后来，更强烈的疼痛感出现在了她隔天面试遇到许泾河的那个瞬间。
-
雨越下越大，许泾河拉着慕舟，把她送回了家里。
慕舟自是还没从被家长要求分手这种体验里缓过神来。
回到家后，她又把思绪放空了会。
这时，许泾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慕舟。”
慕舟愣了一下，“嗯？”
“我妈什么时候约你的？”
“今天。”
慕舟清了清嗓说。
“为什么...”许泾河直勾勾地盯着她，“不跟我说？”
她不想看他难过。
慕舟收敛脸上的阴郁，半开玩笑说：“因为不能让你一个人承受火力，”顿了顿，继续说道：“我那天看到你和阿姨在公司...”
话刚出口，慕舟就后悔了。
她是不是要假装不知道他们母子发生了争吵？
怕许泾河觉得她听到了他们母子争吵会难堪，也是不知该用什么词形容她那天听到的母子对话。
慕舟愣了一下，弯了弯唇，才继续说：“在公司附近说话……”
像是做的什么坏事被发现似的，许泾河默了良久。
空气仿佛也因为两个人的沉默凝固起来。
见慕舟去擦了头发，许泾河也自顾自去倒水了。
以为就要停止这个话题。
可下一秒，耳边传来了许泾河的声音，“我妈都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
慕舟的声音很轻。
默了几秒后，许泾河又问道：“我妈是不是说让我们分手？”
慕舟没立刻回答，她不动声色地踱步到他身边，静静靠近他怀里。
许泾河低了低眼，眼里充满温情。
“说了吗？”
慕舟愣了下，听到自己和许泾河加快的心跳。
几秒后，她点了点头，哽咽道，“嗯。”
话音落下，许泾河的一只手放到了慕舟的脑后，指尖轻轻抚着她，却感受到了她几乎僵住的气息。
良久。
像是害怕，又像是试探。
许泾河压低了声音，继续问道：“……你同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