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提问，从许泾河口中问出，虽是意料之中，但真的听到的时候，慕舟的呼吸还是一停，她抬眼看向他。
“别怕。”
像是在让她宽心，许泾河的声音压得很低，眉眼里也满是温情。
原本被玻璃窗外各种声音充斥着的会议室，仿佛在许泾河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空气也在这一刻凝固。
因为紧张，慕舟的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的肉里。
昨晚许泾河发来的那条微信消息，伴随着手心的疼痛，又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
【明天可能要出事，要开大会，如果我问你关于有没有办公室恋情之类的事，你只需要回答没有。无论发生什么，你的安全最重要，如果形势所迫，你想的话，我们可以先分手。】
从消息的第一个字，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慕舟不像是在阅读思考许泾河的消息，更像是被定格在原地似的僵住。
记得昨晚看到这条消息时，她盯着手机看了很久，半晌，才感觉到眼眶已经发酸发红。
这时，关于消息的回忆，被许泾河的声音打断。
“有吗？”
许泾河又说了一遍，只是，这次声音恢复了日常公事公办的冷静、理性的声线。
慕舟猛地回神，下意识挺直脊背时，感觉到衣服被微微浸湿。
良久，慕舟才听见自己出声，“没有。”
许泾河几不可察地嘴角上扬，原本紧张的眼睛，也终于得到些微的放松。
后面的询问，也都是一些简单的问题，慕舟快速回答后，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座位后，她的思绪乱飞，这导致她根本无法进入工作状态。
为了缓和自己的情绪，慕舟在座位上随意地整理起了文件。
只是那条短信的记忆又被扯了出来，慕舟的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又迅速压平。
她在心里默默思考：所以，按照许泾河的意思，她可以为了保护自己，先和他分手。
他以她在公司的职位安危为先。
他说。
她可以不用考虑他。
和他分手。
分手…
几天前，她真的差点就要用那个蹩脚的性格有问题的理由，结束这段感情。
那时，她和他站在阴冷的楼梯间，看着许泾河眼底深处那不安的目光说“我的性格不适合谈恋爱”。
她的话音落下，许泾河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有些难以忍受。
被抓住的一刹那，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逃。
这种逃避的想法，一直持续到接到人事部下发严禁办公室恋情通知的那一刻。
甚至看到会议邮件时，因为心虚，她更加慌乱了。
她想逃避员工会议。
她想逃避见到许泾河。
……
仔细想想，她和许泾河之间每一次发生变故，几乎都是她在慌乱。
她总是有着这样那样的顾虑，她总是选择逃避，她无法坚定地选择许泾河。
而许泾河却一直秉持着有问题，就沟通解决的态度。
对和她恋爱这件事，更是一直都是坚定的。
他始终坚定地选择她。
想到这里，慕舟心中原本糟糕的心情，被另外一种情绪渐渐代替。
她知道，那是她从小就很少得到的感觉——被爱护重视、被坚定选择的感觉。
慕舟从来没有从家人那里接收到的东西，许泾河给她了。
思绪再次被手机的震动打破，慕舟把手边的文件放好，瞥了一眼桌子上的手机。
【周五带你去个地方。】
【最近下雨，记得多穿件外套。】
是许泾河发来的消息。
她是高兴的。
只是，公司刚出这样的事，他们两个就一起约会似的出现在一起…
会不会被看到？
慕舟掀了掀唇，正要拒绝，却又被什么东西噎住似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如果这种情况发生在几天前她想分手的时候，她大概率会拒绝他。
现在。
她不会了。
她会热烈地回馈给许泾河同样的坚定。
“慕舟姐？”
还没等慕舟回复，路一纯的声音将慕舟拉回办公室，“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慕舟手上的动作顿住。
和路一纯的约谈结束后，他们小组成员的约谈就进行得差不多都结束了，慕舟看到人群正三三两两从会议室出来。
路一纯突然凑得更近，说道：“方桐姐刚才看我的眼神像看犯人”路一纯压低声音，“就因为我上个月在茶水间问了句咱们hr是不是单身。”
hr...
是不是...
单身...
慕舟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话毕，路一纯撇了撇嘴，精心修饰的眉毛拧到一起，同时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微笑，说起了另一个话题。
“慕舟姐，现在咱们公司已经风声鹤唳了，我今天听说品牌部有一对分手了。”
慕舟心里一紧，今天午饭和汪妍姐聊天时，她也听汪妍姐说了这件事。
她仔细回想了下许泾河告诉自己的，他并没有和路一纯说他的女朋友是谁的话。
是的，她可以确定许泾河没有说。
公司里只有汪妍姐知道，她是可以完全放心汪妍姐的。
只是，除了汪妍姐外，路一纯是唯一看到过她和许泾河曾经一起走的人。
而且，如果按照路一纯刚才说的，方桐姐像是问犯人一样问她，那是不是代表人事部，甚至是方桐姐本人，会对许泾河特别注意？
想到这里，慕舟脸上的表情僵住，却也不敢表现得不自然。
所以，慕舟只是简单地顺着路一纯的话往下说：“可能分手对双方都好吧，最近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路一纯正要回答慕舟，目光却突然飘向门口。
见路一纯收住了原本要回答的动作，慕舟的眼睛也顺着路一纯的视线落到了门前：是许泾河正站在那里和老刘交谈。
似乎是感应到什么，许泾河抬头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眼神在掠过慕舟时短暂的交汇了一下。
一秒、两秒...
许泾河的目光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真可惜，许泾河已经有女朋友了，天杀的公司，现在又禁止办公室恋爱...”路一纯小声感叹。
路一纯的话音落下，慕舟收回了眼，紧紧抓住衣服的一角。
不知为何，她想起，几天前她提出分手时，许泾河眼中转瞬即逝的受伤。
还有收到微信消息的那个晚上，她问许泾河，如果许泾河和她的恋爱被发现了，他要怎么办...
慕舟看着手机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以为是许泾河在写下他大段大段的想法。
最后，只是喝了口水的功夫，慕舟就收到了许泾河的回复：【如果必须在你和工作之间选择，我选你】
-
运营部的约谈结束后，大家又再次回到了工作岗位。
本以为出轨男和杨旻的事，只待公司给出一个处理结果——开除或停职，就算有了了结。
不料，周五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些事情。
午休时间，办公室突然爆发一阵骚动。
慕舟正在刷着微博，被此起彼伏的消息提示音打断。
光佳在闲聊群里发了一则消息：
【快看截图！出轨男的老婆爆发了！】
慕舟点开群聊，汪妍姐和夏夏她们一连串震惊的表情包和截图刷了屏。
最上面是一篇长微博截图，配文“致我出轨的丈夫和他的‘女同事’”，署名是出轨男小白的老婆。
路一纯指尖划拉着屏幕，敲击着手机键盘：
【骂得好脏啊，这怎么还有杨旻家的地址...】
【抖音、小红书全发了，连他们微信里的聊天记录都爆出来了，这架势，像是要网暴杨旻啊。】
慕舟点开聊天截图，看到聊天记录里有几句瞩目的文字，几乎将小程序男和杨旻的暧昧坐实。
光佳继续在群里发了消息：
【听方桐姐说，杨旻没有承认。】
【她说自己有男朋友，和出轨男只是普通同事。】
慕舟看到坐在旁边的汪妍姐，也皱着眉回复道：
【谁会信？反正我不信。】
【我和慕舟吃完饭后在楼下散步，十次有八次，都看到出轨男和杨旻两个人也在一起散步，难道杨旻不知道出轨男是已婚？】
路一纯：
【什么，你们看到过？！】
慕舟用力抿了下唇，想起自己和汪妍姐，居然见证了他们出轨。
仔细回忆起来，她和汪妍姐偶遇到他们时，他们倒没有什么过分亲密的举动。
可午间、傍晚，如此频繁地一起散步...
期间，还有说有笑，对于已婚的小白和未婚的杨旻来说，这样的画面，确实不应该发生在他们身上。
慕舟隐约觉得或许还会有更大的事情发生，只是，她手头上还有更重要的工作要做。
她勉强把这些事情放置脑后，起身往茶水间走去。
可茶水间很快便挤满了窃窃私语的同事。
慕舟端着杯子走过去时，听见有人轻嗤后，压低声音说：“杨旻哪来的男朋友，现在被抓到和已婚男暧昧了，想起说自己有男朋友了。”
“这事都传到甲方去了，今天琳达还一副吃瓜的语气，打电话问我这件事。”
“嘘，小声点，杨旻来了...”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杨旻面色惨白地走进茶水间，仔细看，可以看到她眼睛下方挂着明显的青黑。
她机械地按下咖啡机按钮，全程没有看任何人，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平和镇定。
可当杨旻转身时，茶水间却响起了几声压抑的窃笑。
杨旻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然后，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开。
慕舟胃部突然一阵绞痛，她觉得，无论杨旻最后会如何，这种女性对女性的公开羞辱，都令她不适。
她正要往窃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却被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旁的汪妍姐叫住。
“慕舟，回来。”
汪妍姐低头，和她耳语，“方桐姐刚才把出轨男叫去谈话，听说他暂时保住职位了，但杨旻...”汪妍姐撇了撇嘴。
慕舟明白汪妍姐的意思。
在这种事情上，女性往往被迫承担更多的骂名和比男性更严重的惩罚。
汪妍姐把慕舟拉回到工位，继续说道：“别出头啊，这事跟你无关，安心工作。”
像是被汪妍姐的气势吓到，却又像是真的将汪妍姐传递给她的意思听到了心里，慕舟咽了咽口水，没再说话，只是点头答应。
坐下来后，这几天一件接一件发生的事情，在她的脑海中再次涌现。
慕舟恍然觉得，或许，即便刚才自己做了什么，对杨旻也没有实质性帮助，说不定还会被本就嘲笑杨旻做小三的那些人，说成是助纣为虐。
慕舟突然无比感激阻止她冲动的汪妍姐，为自己免了一场骂。
也是在这时，她心中又涌上来一股感动的情绪。
她为许泾河对她的保护感动——提前告诉她、并且说她可以为了保护自己，不必考虑他，和他分手。
这一瞬间，慕舟的脑子里闪过许泾河的身影，还有一个十分坚定的声音：
她不会再和许泾河分手了。
她要好好跟他在一起。
-
下班后，慕舟因为手头上还有工作，就又等了大概有半个小时才离开。
她在以前和许泾河约见面的老地方，上了车。
刚坐进副驾驶，就被拉入他的怀抱，许泾河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呼吸拂过她的头发。
“今天在公司看到你，没跟你说话，”他的语气里带着心疼，“对不起。”
慕舟摇摇头，“没事，”把脸埋在他肩窝，继续说道：“你听说杨旻被网暴的事了吗？”
许泾河身体明显一僵，然后点头，“人事部已经介入调查了，小白暂时停职，杨旻...很可能会被开除。”
慕舟抬头，想到下午自己退缩，没有去和窃笑杨旻的人论个明白的事，觉得自己是不是可以在人事这里争取一下对杨旻有利的结果，“这不公平，出轨是两个人的事。”
许泾河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梳理她的长发：“慕舟，小白的妻子是有真凭实据的，而且，职场对女性从来就不公平，起码，你我目前都无力改变。”
他捧起慕舟的脸，认真说道：“所以我必须保护好你。”
慕舟带着浅浅的笑意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紧绷。
抚摸的同时，慕舟定了定神，将自己的思绪从杨旻的事情中抽出。
良久，她听到自己轻声说：“许泾河，我不会再提分手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和你一起面对。”
许泾河：终于！终于！慕舟终于坚定地选择我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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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我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