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意”三个字出口的时候，慕舟并没有觉得自己有多开心。
她十分清楚自己说愿意，是因为当时的那个气氛，实在不容得她说一个不字。
更何况，当她抬头看许泾河时，撞进了他充满期待的目光。
她不想再让两个人因为她的胡思乱想，陷入僵持的状态。
因为已是在傍晚时分，天边已经在这时悄悄穿上了火烧云色彩的衣服。
也就是她刚说完“我愿意”三个字，许泾河便拿出他早已准备好的相机，说他要拍下他们时隔四年的第一张照片。
几乎没有思考，许泾河便拉着她，以日落为背景拍了照片。
拍好后，二人都温情地互相看着对方。
只是心思却各不相同。
慕舟望着眼眸漆黑的许泾河：他这神情，看上去倒像是真的开心，并不像在隐忍什么，所以，要直接问他吗？
而此刻也盯着慕舟的许泾河，只是轻轻扯了下唇：怎么这个表情，在想什么？难道是我没拍好？
许泾河拿着相机的那只，在思考的时候顿住。脚下停了半拍后，他边查看相机相册，边向慕舟更靠近一步。
“慕舟，你来看，拍得怎么样？”
说着，他把手里的相机端到她眼前。
慕舟抬眼，整理发梢的动作也在这一刻停下，她认真看着许泾河镜头下自己的模样：
圆润的眼睛本应该使她看上去更加俏皮可爱一点的，可仔细看去，棕色的眸子里却带着几分冷淡疏离。
本以为自己刚才已经笑得算是很开心了，和许泾河的笑容一比，简直不算是有笑意。
视线转移到相片里的许泾河那里，她栗色的头发被晚风轻轻吹起，几根零散的碎发被吹到许泾河的耳边。
看看她，再看看许泾河，她身上那种让人难以靠近的冷漠感扑面而来。
因为担心许泾河觉得是她不情愿跟他拍照，慕舟变得拘谨起来，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思考什么。
良久，她才听到自己找补的声音：“我好像笑得不够热情。”
话音刚落，许泾河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盯着照片，看了又看，半晌后，温柔地说：“没有啊，你笑得挺热情的。”
“是吗？”
怎么和她眼里看到的自己不太一样…
为什么她和许泾河看到的她，像是一冷一热的样子？
因为想到这些，她的心情产生了起伏。
“是啊。”
他说。
虽然不是什么夸奖的话，慕舟还是微微垂下眼角一笑，清冷的脸也在一瞬间柔和了许多。
这一笑，却被许泾河精准捕捉了下来，慕舟的动作也随着他拍照动作的结束一僵。
拍完后，他又把相机端到慕舟面前，“不信的话，你来看这张。”
慕舟接过来，认真端详起来。
好像真的和刚才不一样了，照片里的自己，眉眼温柔，笑意盎然。
这才像恋爱的人。
盯着相机屏幕看时，慕舟感觉到了愈发红润的双颊。
那一刻，她隔着相机感受到了许泾河通过镜头表达出来的对自己强烈的爱意。
所以，他并没有在忍什么。
慕舟抿了抿唇，再次迎上他的视线。
“是挺好的，可能心中有爱的人，都会有一双爱人的眼睛。”
话毕，许泾河笑着说了声对，然后把她拥到了怀里，一起走向游乐场里别的地方走去。
一起坐在草坪上看夕阳时，慕舟忽然想起汪妍姐在听到她说他们和好时，那个了然于心的眼神。
大概率是许泾河说的吧，要不要试探他一下？
眨了眨眼，犹豫了几秒后，慕舟终于问道：“我把我们和好的事，跟汪妍姐说了。”
因为已经猜测是许泾河告诉汪妍姐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慕舟悄悄观察着许泾河的反应。
一旁正摆弄相机的许泾河，闻言后，动作一顿，随即似笑非笑地弯了弯唇：“汪妍姐…怎么说？”
“汪妍姐说….”慕舟故意拖长了尾音，“终于和好了，但她好像并不是很惊讶的样子。”
许泾河侧头看向她，眼底丝毫没有就要被揭破的慌乱，反而笑出了星星眼，“她当然不会太惊讶，我已经告诉过她了。”
慕舟眯起眼睛，笑着问：“什么时候说的？”
“我们和好的第二天吧。”
许泾河挠了挠鼻尖，眼神心虚般飘忽不定。
“……”
慕舟猛地坐直身体，一副瞠目结舌的表情“你这么快就说出去了？”
“我怕你后悔，所以……早点宣扬出去，”许泾河的耳根有些泛红，说话声音也越来越小，“不留反悔的余地。”
虽然红透的耳边暴露出来的是他的羞涩，她却从他的神色中看到一丝骄傲感。
慕舟瞪大了眼睛，心跳早已快得无法控制。
她是从未想过，要瞒着汪妍姐，但许泾河的嘴巴，未免也太快了吧…
想到这里，慕舟脑海中浮现出这五个多月来，汪妍姐对她和许泾河之间有意无意的撮合，以及给许泾河提供的那些“便利”。
“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会不会告诉汪妍姐呢？”
慕舟收回盯着他的视线，疑惑问道。
“因为我了解你，你瞒着谁，都不会瞒着她。”
许泾河肯定的回答，令慕舟笑了起来。
“你们从甲方回公司、你发烧那次、还有我们在酒吧那次…”
许泾河像止不住了似的继续一一承认道，“我每次接近你，都少不了汪妍姐帮忙。”
甲方...
慕舟忽然想起，有几次她被Alice单独叫到甲方公司，被骂得狗血淋头，后来，是老刘和许泾河去了一趟，这种被揪着骂的情况才慢慢减少。
“还有前几个月我被Alice骂的事，也是你和老刘一起去和Alice说了什么，是吧？”
因为觉得自己被骂，是很丢人的事，所以话还没说完，慕舟就感觉到脸颊发烫。
“那件事是汪妍姐告诉我的，汪妍姐说，你每次回来，人都是哭肿的状态。后来，我和汪妍姐就一起找了老刘，我们都觉得，工作归工作，不管我们是再怎么卑微服务的乙方，平时再怎么低三下四服务他们，都不能这么任人骂。”
他补充道，“更何况，那个被骂的人...是你。”
慕舟垂下眼，顿了几秒，觉得自己仿佛欠了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可仔细想想，又觉得怎么看自己都像是许泾河的池中之鱼。
说好听点，是他用心打听她的一切，说难听点，这应该是心机吧？
良久，慕舟听到风中传来自己感动的、哽咽的声音，“谢谢，你还挺用心的。”
知道慕舟免不了觉得他心机，许泾河还是没忍住，露出了得逞的笑容，“也不是让汪妍姐白帮忙的，我也用很多礼物贿赂她。”
“贿赂？”
慕舟挑眉，想起自己曾经看到许泾河给汪妍姐送咖啡和演唱会门票的画面。
“对。”
慕舟看着外貌上和从前一般无二的许泾河，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他们还在学校的时光。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贿赂她身边的同学的。
不知道沉思了多久，听到许泾河叫她名字时，慕舟发现自己的笑容早已僵在脸上。
许泾河说地上有些冷，问她要不要一起吃点东西，慕舟这才反应过来，她抬眼看向他，说了声好。
暮色渐沉，天边的最后一缕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慕舟就要起身走的时候，却被许泾河连忙拉住她的手腕。
他的声音很轻：“我没经过你的同意，那么快告诉了汪妍姐，你会生气吗？”
许泾河普通的一句话，却令慕舟心脏一颤。
她停下脚步，看向这个原本朝气蓬勃，如今却变得小心翼翼的少年，顿时涌上一种苦涩感。
它以那样的方式分手，固然伤害了她。
可分手带给许泾河性格上的变化——开朗变小心，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惩罚……
慕舟收回盯着他看的目光，开口的同时，清晰地听到自己怦怦跳地心跳声。
她顿住，定了定神后，缓缓开口：“不生气。”
许泾河不知道何时已经绕到了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神色的变化：“慕舟，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自责，我太害怕自己做的哪件事让你生气……”
因为眼眶渐渐发红，慕舟垂眼，不敢看他。
许泾河注意到她低垂着的眼睛里摇摇欲坠的泪珠。
他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水光，像是要逗她笑出来，玩笑道：“这是被我的话感动的眼泪吗？”
下一秒，慕舟的眼泪哗哗落下。
只一瞬间，时间好像静止，身边的一切事物，也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静止。
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却击溃了慕舟的防线。
从前，分手都忍着不落泪的她，如今，她竟变得如此爱哭了。
慕舟别过脸去，却被许泾河捧住脸颊转回来。
沉默了一会后，许泾河低声问，“怎么了？”
慕舟没说实话，回了句“没事”后，继续垂着眼。
几秒后，慕舟察觉到了许泾河近在咫尺的呼吸，抬眼的瞬间，吻便落下来。
慕舟把手放到他坚实的胸膛上，却感受到他骤然加快的心跳。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分开时，两人的气息不稳。
许泾河一只手放在慕舟的后脑，自己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笑道：“不哭了。”
慕舟抬眼，对上许泾河的视线，却又被亲得有些发懵，声音讷讷地说：“嗯。”
回家的路上，慕舟望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思绪万千。
她偷偷瞥向正在开车的许泾河时，慕舟才发现他嘴角一直挂着笑。
一瞬间，她觉得她也不该再因为几年前的事，给自己找不痛快。
更何况，那些不痛快的情绪，会给他们两个带来影响，让他们在对方面前变得拘谨、小心。
她不想这样。
“看什么？”
许泾河突然问。
“没什么。”
慕舟嘴硬，没有承认在看他。
许泾河似乎看出了慕舟的遮掩，他笑着问道：“偷看我还不敢承认？”
慕舟侧头，没有说话，只是闷闷地笑。
车子很快就到了楼下，慕舟正要动手解开安全带，许泾河却在这时突然侧着身向她靠近。
本以为他又是要吻她，慕舟下意识往后躲，不料他只是想要帮她解开安全带。
“亲过了，还亲？”
许泾河的语气充满了挑逗意味。
慕舟垂眼，正要反驳的时候，再次被温热的手掌扣住后脑，吻住。
这个吻比之前更加热烈，像是带着两个人压抑了多年的对对方的四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直到前方有路人经过，透过窗户传来笑声，两人才分开。
许泾河轻笑：“下次，你可以正大光明看。”
羞涩导致的红色渐渐爬上了慕舟的脸，慕舟把头埋在许泾河脖间，轻声说：“好。”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情侣都会在离别时，磨叽很久，在车停在慕舟家楼下不知多久后，两个人终于依依不舍地分开了。
许泾河脚步很轻地绕到副驾驶帮慕舟开门，说的却不是晚安、有个好梦之类的话。
“想好明天去哪了，给我发消息。”
慕舟羞涩地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时，却被他再次拉住。
“晚安。”
许泾河几乎是贴着她的耳边，“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