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季的暑假,蝉鸣比往年更吵。
父母都开始期待昭缇出去走走,一个劲催她,告诉她不能窝在家里。
昭缇被念叨的耳朵都要长茧子。
心里无奈的盘算着,苍岫的轮值什么时候结束呢?
昭缇睡觉前再次许愿,希望苍岫明天就回来。
第二天昭缇依旧起了大早,夏日昼长,阿爸阿妈都还在睡觉。
渐亮的天色里,昭缇绕着屋子散步,偶尔抬眼看看日出。
也许是她太过想念,生出了幻觉,看着忽然出现的苍岫,昭缇真的愣住了,一息之后,她鼓起勇气傻傻捏了一下苍岫的脸。
触感是真的。
“你终于回来了!苍岫,苍岫!”
复沓的两声名字,实在情不自禁。由轻的小心翼翼到颤的几近破音。
下一秒,她几乎想扑到苍岫怀里,还是克制住。昭缇这半年的思念犹如骤雨倾盆而下。
她淅淅沥沥地思念季终于下完了最后一场雨。
苍岫也激动,只是他没有那么外露。从冬神那离去后,他一刻都没有耽误。还没来得及去山中,他就先来昭缇这里了。因为知道她总是在等待,所以也心急火燎。
原来他即使再像山间的风、淡薄的云,也还是会有风起云涌的冲动。不像风云变色是因外力,他完全由内而生。或者也可以说是因为外力,是昭缇牵动了他。
昭缇让苍岫留步,转身回屋要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给苍岫观摩,她动作急,蹲下低头翻找,没拉好上层抽屉,起身哐当一下磕到额角上。她疼的抽气,拨拉两下额角,扯了头发遮掩住。
昭缇欢欢喜喜地朝苍岫递上通知书。
"苍岫!"她眼睛亮起来,像两盏突然被点亮的灯笼,"你看,南城大学的云纹校徽!"
苍岫低头,却没有先看通知书。昭缇走近他的瞬间,发丝逸散开,他便注意到她额角那一团红痕。
他稍想一下就知道了怎么回事,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
“这是我做的药油,取自古方,先涂一滴。”
昭缇为自己的冒失感到不好意思,也为苍岫及时的关心小鹿乱撞,加上还未褪去的激动掺杂着她的心绪。
总之,十分混乱不堪,神志不清,像没睡醒。
才令她脱口而出直白的心声:“那你帮我涂。”
还没等她紧急撤回,找一堆借口宣告自己刚刚在说梦话,苍岫就已经点头答应了。
通知书又被重新塞到昭缇怀里。
苍岫腾出手来滴出一滴药油在拇指指腹,食指随即轻轻搭在昭缇太阳穴。
昭缇认命的微微扬头伸颈,闭上心灵的窗口,收起那点不可见人的羞涩和渴望,颇有点大义凛然,英勇就义的感觉。
曦光慢慢溢上来,也慷慨地漫过昭缇的脸。她的一簇簇发丝像一缕缕柳枝,柔软又鲜活,随风飘荡。
苍岫不自觉地放慢目光在她脸上寸寸挪移。
昭缇若有所感,睫毛已经微微颤抖,吸引着苍岫。
可惜她已经闭上了那像是盛着整个夏天的明眸。
苍岫只见过那里倒映清澈的湛蓝和飘絮云影,有点想像不到那里只被一人占据的样子。
涂抹药油的这一秒,仿佛连时间都变得缓慢,昭缇主动切断了视线,被动加大了触感。那一节点点轻抹药油在额角的指腹,明明接触面积都没有一颗牙齿大小,却引得昭缇心痒喟叹。
苍岫涂药时收着手劲,当然也时时刻刻注意着昭缇的表情,怕弄疼了她。直到看见昭缇忍不住翘起的唇角,他才放心。
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是昭缇藏头诗唯一的破绽。也许苍岫心领神会,转眼就读懂了;也许苍岫无缘得见;也许苍岫悟性缺这一块。昭缇处理不好这微妙的表情,也对苍岫的反应不得而知,潜意识里只能千回百转地猜了。好久好久之后,她都在懊悔没有把握这次时机。
但眼下她也只是继续兴致勃勃地给苍岫看通知书。
苍岫终于把通知书仔细展开,他指尖在烫金校徽上多停留了一秒,郑重地对昭缇说,"恭喜你。"
昭缇补充道:“南城大学很近,我寒暑假都回来。”
“嗯。”
“苍岫,你想去看看我的大学吗?”昭缇忽然凑近。
苍岫摇了摇头,“我等你回来。”
“好吧,我知道了。”昭缇失落地低下头。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去。”
昭缇俏皮一笑,调侃苍岫:“你没忘记啊,嘿,不过我的愿望没那么简单的。”
苍岫当然纵着她慢慢想。
两天后,昭缇说好的时间,他来兑现承诺。这次不是两手空空。他提着个藤编箱,里头整齐放着一包糖渍梅子、几包晒干果脯等等,最底下还压着本手绘的山野图谱——每页边缘都蜷着毛边,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这些都是苍岫观察出来某人爱吃的,爱看的。
昭缇笑着将东西仔细收好。苍岫则又像往常一样,飘坐在窗台对着昭缇。
今日阿爸阿妈也不在家,时间多着,这次昭缇不急决定做个聆听者。她真的很好奇苍岫轮值时的生活。
苍岫简单说了一下。他抱歉不能透露太多。调转话头,问起昭缇的愿望想好了吗?他现在就能兑现。
昭缇预谋已久的计划此时揭开帷幕。
"跟我去城里旅行,就一天也行!"她一心怯就会像小时候那样拽着他袖口无意识地攥紧,"从早到晚。不要隐身,就穿我们人类的衣服陪在我身边逛一天。"终于还是都说出来了。昭缇等着回音。
苍岫垂眼看着她,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昭缇遂喜笑颜开。
人间一日,定比你山中十年还热闹。
首先是给苍岫换套行装,脱去他那万年不变的青白古袍,昭缇已经备好了。观摩苍岫的五官,判断好他适合的服饰,其实昭缇感觉每种都适合,他都能穿出来想要的效果。斟酌一下后,昭缇决定那就买她最喜欢的衣服来打扮他。昭缇想,自己还要拉着苍岫挤公交,给他买奶茶,要他尝炸串。不知道经历这些,他会是什么表情?
出行那天,昭缇早早地等待苍岫。人还没到,她只能先无聊地踢着路边小石子。
树梢的知了一曲终了。昭缇看了一眼时间,苍岫怎么还没来?他从来不迟到。昭缇有点不好的预感。
她不管那么多了,背着双肩包直接往山里跑。
山神庙不在。巨树不在。
她后悔因为害怕暴露心思而让苍岫收回了他们之间的心流术。如果心流术还在,她也不至于现在像个无头苍蝇,慌里慌张的找不到他。
万念俱灰地瞬间,她忽然想到了巨树里还有阿狸在。她在树底下大声呼喊阿狸的名字。
果然,一道棕褐色的身影从遥远的树冠上钻出来,沿着巨树的树干一跳一跳地坠下,几息之间,就到了昭缇眼前。
昭缇虽然慌乱,但还是口齿清晰的把苍岫失约不见的消息告知阿狸。
阿狸也察觉到不对劲。苍岫从不失约,莫非真的遇到这么意外?
阿狸让昭缇莫慌。他来用灵力追寻。
多年前苍岫给予阿狸的一抹同气连枝的灵光派上了用场,沿着灵光指点,阿狸携昭缇去往半山腰的松林。
等她赶到时,眼前的一幕令她心碎。这片高山松林在风卷残云地吸取蚕食苍岫。
“不要靠近。”苍岫只来得及发出一句短促的警告。随即又被松林绞缠着,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狸马上要去找青岚求助,却发现他就在不远处趴着,看样子是帮不上忙了。
阿狸愤怒地朝化为原型的松筠喊道:“住手啊松筠,连冬神都救不回逸散的灵,你怎么还在执迷不悟。”
松林不听分辩,只出一条枝脉向阿狸抽去。
阿狸及时带着昭缇避开。看出来了,松筠已经疯了。阿狸放弃劝说,将昭缇安全放在一旁后马上冲进去与松枝缠斗,解救苍岫。
趁着打斗空隙,阿狸将那缕灵光注入苍岫眉心。
有了这缕灵光,苍岫终于挣脱了束缚。他去冬神处轮值,灵光消耗巨大,正值虚弱期。这才受困。
加上松筠抓住苍岫不在的机会,二话不说囚住青岚。他利用青岚的能力用己身将建木枝炼化吸收,欲反哺给息彩的躯壳。
现在的松筠有建木枝的加持。不过,还好苍岫早就留下了印记。他双手结印,将建木枝从松筠嫁接处牵引出来。
阿狸从旁辅助,阻拦松筠去抢夺。
松筠失了建木枝,实力大不如前,居然还锲而不舍地乱斗。阿狸难以招架他的爆发,被他突破了包围圈,正面对上了苍岫。
两人在空中交手,阿狸看的眼花缭乱。不一会儿,双双栽落。
苍岫比松筠先站起来。
松筠筹谋毁于一旦,又哭又笑,嘶吼声令昭缇一抖。苍岫将松筠控制住,然后把趴着不省人事的青岚唤醒。
青岚幽幽转醒,震惊地环视一圈,把松筠所作所为尽数道出。
松筠居然还藏着息彩的躯壳。
“这是怎么回事?”阿狸难以置信。
松筠孱弱一笑,倒是给众人讲起了故事。
当年息彩与那人类少年出山时,大伙可都是瞧着的。松筠也点了头,送了祝福和临别礼。随后,他就闭关了。
后来,息彩的灵越来越弱,已经几乎完全蜕变成人。偶尔还会有音讯传来。不知又过了多久,山外战乱动荡结束,息彩与那少年成婚后随家族搬回京畿,再也杳无音信。
松筠还在闭关中。
眼看着山下有群人建起村落。村落里的年轻人结婚,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松筠终于出关了。
他出关没过多久,山神融淼也离世。
新山神还没诞生。山中寂寥,松筠无所事事,萌生了悄悄去看息彩的念头。闭关倒是能断念,心境澄明与否却不能与外人道。他不愿再自欺欺人。
松筠寻找息彩,费了许多波折。最后还是得偿所愿找到了。
息彩身上有了岁月的痕迹。她的眼神对视时不再坚定,闪烁躲避,又沾了初见的怯懦。息彩好似变得没有那么熠熠生辉,令人喜爱。可松筠只有心疼。
他问息彩:“你过得好吗?你若过得不好,跟我回去,好吗?”
可是息彩已经无法去留随心。她有了难以斩断的牵绊,她已经有了一个女孩。
她不能抛弃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只是普通人,不是精魅,可以过正常的生活,息彩只想给她正常的生活。她过得不如意,最不想让松筠看到。她觉得难堪极了。几日后,她委婉劝客。
松筠却没那么容易放弃。
他旁观息彩一家,审视那个男人,却不得不承认,这是个温馨的小家,那书生也是个值得托付的良人。
可人世没有那么完美出尘,摩擦、委屈、劳累,这些息彩都要受着,忍耐着。
松筠对那人忮忌,对息彩不忍。
可他还是将息彩和女孩带走,带到了山脚下的村落里。他嫌村落小,委屈了息彩,帮助村民们不费吹灰之力建了城。
村民以为神迹,请他命名,他大笔一挥,写了,息筠。
这就是昭缇家的铺子所在。息筠古城由来。
……
息彩没想到松筠竟然大胆到把她们掳走,心情很复杂。她喜爱松筠时,彼此情窍都未开,总是羞羞涩涩,腼腼腆腆的化不开面的样子,与其要与他亲密无间做一对夫妻,不如简简单单的做兄妹也好友人也罢。
松筠起初关着她,孩子松筠照顾。
息彩受不了孩子离开,面上服软了之后,试着找回与松筠相处的熟稔,松筠同意她将孩子也抱到了身边。
息彩在孩子面前总是堆着笑,不显出一丁点异样。
孩子也不找父亲,那人好像很快被淡忘了。可孩子从前那么喜欢父亲。
息彩很奇怪。
松筠说,孩子他照顾时总闹着找父亲,于是,他消除了孩子的记忆。小孩不认生,很快也和松筠亲昵。
息彩眼里失神了一瞬,点头表示知道了。消除记忆这样厉害的术法松筠都已经修成,息彩对逃跑不作任何希望了。
松筠的骄傲不允许他消除息彩的记忆,可知道一切的息彩无时无刻不在忍受内心道德折磨。她还是这样好的不彻底,坏的也不彻底,不上不下的难受。
没那么无私又没那么自私。
坏的不彻底,不彻底地坏。就是最坏的事情。
这算什么呢?旧情复燃?
他们不能算。
息彩不再纠结,抽丝剥茧地看她与松筠,看错过酿成过错。她不能一错再错。
女儿心如水,水至柔也至绝。
“送我回去,松筠,我们两不相欠,不要再见面了。”息彩下了最后通牒。
松筠半张脸覆在阴影里,不死心地再问:“你是不是担心失去灵光不能……”
“不是。”息彩打断他,“松筠我喜欢过你,这点我不会否认,你那时救了我,山里收留我,与我最亲近的就是你,你温和风趣,带给我很多温暖。
现在我也很感谢你。
在那段我喜欢你,但是你并没有察觉的时光里,你是我的哥哥,我的朋友,被你当作妹妹和朋友我其实也并不痛苦,虽然偶尔会叹息,想改变一下我们的相处模式,但也只是想想,最后还是作罢。
因为我知道,你会觉得奇怪啊。
后来,我救了孩子父亲。我看他隐隐的傲气,看他寄人篱下时不得不忍气吞声的迁就,偶尔会起一些坏心眼不理他,偶尔会捉弄他,又因为他在病中,所以我毫无顾忌的享受着这种依赖。
……
松筠,不知不觉中我就变了。”
松筠怔忪地看着息彩提到那人时脸上浮现的笑容,心里苦得像刚咽下黄连。
他输了,一败涂地。
松筠将息彩送了回去,看她过了一生。
不完满但也有滋有味的一生。
那人先她离去后,息彩就快速地衰败下来。
松筠问她:“这一生,后悔吗?有遗憾吗?”
息彩看了看窗外的云,苍老的布满沟壑的手轻轻的抚上松筠的脸:“我不悔。”
松筠点头,握住了息彩的手,感受着她生命的流逝,心中无所适从地凄惶。
息彩慢慢地费力地继续吐字:“你陪我太久了松筠,回去吧,不要在人世逗留,你的灵光现在已经很微弱了。”
息彩闭上眼。
松筠的眼泪瞬间飙出来。
可是,可是他后悔了啊。
众人听完皆默然。
松筠犯下大错,被送去冬神处收押。
这山里的一段故事终于终结,一死一伤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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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7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