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妖界来客(下)

他站起身,将兜帽重新拉上,走到门口时又停住了,侧头对江澄说了一句:“你若不打算做妖,最好离妖界远一点。你若打算做——这里,”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莲花坞,是个不错的地方。妖界与人间之间,总得有个能说话的人。你刚好站在那条线上。”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偏厅里只剩江澄一个人,紫电在他膝上明明灭灭,映着他脸上捉摸不定的神情。他没有送客,也没有回应。他只是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直到门生来点灯,才发现宗主的手背上,那些妖纹不知何时又浮了出来。

兰室里,少年们沉默地交换着眼神。

妖界使者。妖界的规矩。站在人间与妖界之间的那条线。这些概念对他们来说太过遥远——在今日之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妖界有“使者”这种东西。妖兽不就是夜猎时斩杀的对象吗?怎么还有使者?还有山头?还有“主上”?

“妖界的体系,比你们想象的要完整得多。”蓝启仁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授课时惯常的平稳节奏,但语气中多了一分难得的审慎,“妖分九品,三品以下为兽,四品以上为灵。到了妖王之境,便不再是独来独往的野兽了——它们有自己的领地、自己的规矩、自己的……君上。”

他的目光落在水镜中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偏厅里。“方才那位白七口中的‘主上’,至少是七阶妖帝。而能驱使妖帝的,唯有九品妖神。”

兰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妖神真的存在?”聂怀桑忍不住问。

蓝启仁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才说:“上古典籍中有载,但近千年来无人得见。若当真存在,那便是足以与整个修真界抗衡的力量。”

少年江澄的拳头在袖中慢慢攥紧。水镜里的他站在人间与妖界的交界线上,进退不得。白七说“你若打算做”,好像那是可以选的。但他知道那不是选的。从姚宗主封死出口的那一刻起,从他濒死之际狐妖内丹融入心脉的那一刻起,从他第一次跪在山林中饮下生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选择了。

“阿澄。”魏无羡忽然伸手,在江澄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拍得江澄整个人往前一栽。

“你干什么——!”

“你那是什么表情,”魏无羡理直气壮,“好像天要塌了一样。不就是个妖界吗?你将来可是八尾妖帝——不对,九尾妖神!水镜之前放过的,你自己没看到吗?到时候什么老家伙不老家伙,都得叫你一声君上。”

“那是以后的事。”

“以后的事也是你的事。”魏无羡咧嘴一笑,“再说了,你要是真当上妖神,那我岂不是妖神的师兄?说出去多有面子。”

江澄被这句“妖神的师兄”噎得说不出话来。他想反驳,想说你一个死在穷奇道之前的人有什么好得意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想提穷奇道。至少现在不想。坐在后排的虞紫鸢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那只白毛狐狸精还说了什么——‘意志总有松懈的时候’。放他娘的屁。”

兰室里的少年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她。蓝启仁的眉毛跳了一下,大概是想纠正虞紫鸢在课堂上的措辞,但看了看她的表情,又明智地闭上了嘴。

虞紫鸢没有理会任何人的目光。她看着水镜中那个独自坐在黑暗里的青年,声音一句比一句硬:“松懈了又怎样。他是我虞紫鸢的儿子,松懈了也能再爬起来。一群躲在深山老林里的畜生,也配来指点他?”

江澄怔怔地看着母亲。虞紫鸢没有看他。她的眼睛钉在水镜上,下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忽然想起来——水镜里那个未来,虞紫鸢已经死了。死在莲花坞的大火里,死在他被魏婴拖走的那个夜晚。那个未来的自己,在偏厅里独坐时,身边没有母亲替他骂人。

白七的身影从水镜中消失,画面却没有切走。夜色渐深,莲花坞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祠堂里还燃着一豆烛光。江澄推门进去,在灵位前站定。三块灵位依旧摆在那里——江枫眠、虞紫鸢、江厌离。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虞紫鸢那块灵牌拿了起来。他用袖子擦了擦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放回去,又拿起江厌离的那块,同样擦了一遍。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无数次、还会继续做无数次的事。

擦到江枫眠那块时,他的手顿了一下。顿了很久。最后他将那块灵牌放回原位,没有擦。

兰室里,江枫眠的脸色微微变了。不是愤怒,不是难堪,是一种钝钝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疼痛。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从水镜上移开,落在他面前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上。

虞紫鸢在他旁边,将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她罕见地没有开口嘲讽。她只是也移开了目光,与水镜中那个青年一起,看着那块没有被擦拭的灵牌。

莲花坞的夜色在水镜中静静流转。祠堂里的烛火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截,江澄在黑暗中站起身来,走出祠堂,将门轻轻合上。他站在廊下,抬头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五条狐尾从身后无声地展开,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紫电在他腰间低鸣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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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烬重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