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清宵殿中庭,梅子树下,柳孟山捂着满是鲜血的左手,咬牙切齿道:“迦尘……这断指之痛我定要你千倍百倍偿还!”

“你应该庆幸只是断了一指,方才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此刻还有没有命都不一定!你就消停消停吧!你一个炼虚修士败在一个化神修士的手里,我让我的脸往哪搁?”玄真坐下猛喝了一口茶,勉强压制住胸中的火气。

“义父,说起来那小子着实古怪得很,不仅不为九天玄火雷所伤,神识也不像是化神修士的水平,在识海之中我竟无法与他抗衡。”

“那倒也确实古怪。不过你可别再给我惹麻烦了,先前你本就是因为伤了九曜殿弟子小蓉才被关进戒律堂的,是你有错在先,还不思悔改逃了出来,他抓你回去也是职责所在,怨不得人家。”

“哼!说起那个小贱人我就来气,收了我的极品灵丹转头就跟别人好上了,没有抽了她的筋扒了她的皮都是便宜她了,我有什么错?”

“好了,你先安心养伤,很快就要到云隐秘境开启的时间了,到时候可别误了正事。”

江州城外,乱葬岗中,悠悠的笛声在夜空中忽远忽近,忽高忽低,随着夜雾流淌、蔓延开来,仿佛是来自异世的声音。

“大人,深夜召唤所为何事?”乌咸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

迦尘缓缓转过身来,月色之下,如一朵冰肌玉骨的优昙缓缓绽开。

“你二人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乌咸掏出一个小瓶子,双手奉上:“大人,小的初到秦州北部建立分舵,收集到的愿力就这么多了,全在这里。”

“大人,我最近收集到的都在这里。”梁煜明也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

迦尘接过两个瓶子,打开盖子,如流萤一般的点点光亮溢出,与山岗上那幽幽的鬼火有几分相似。

乌咸抬起头,刚想说什么,却见迦尘连个人影都没了,只好暗自嘀咕道:“还真是来无影去无踪……”

“好些日子没来了,这段时间忙于门中事务一直抽不开身,抱歉。”

汤谷之中,迦尘盘膝而坐,一边向离桑木输送愿力一边看着它慢慢长大,越来越高,越来越高,一直向着月亮伸展。不知是否有一天真能比肩日月星辰?

在离桑木的荫蔽之下,这一小块地方慢慢恢复了生机。青草、苔藓、五颜六色的小花慢慢破土而出,青蛙、蛐蛐和蝈蝈吵闹不止,总算是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样子。

看着眼前的一切,迦尘心中越来越坚信,这样下去,迟早有一天一切都可以和以前一样,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今夜,从汤谷回到昆仑山已是寅时,山中清冷,夜里更是多了几分凉意,迦尘刚刚回到飘渺阁推开房门,一阵夜风袭来,忽地将窗户推开,让人不禁打了个冷颤。

迦尘将灵力聚集于掌心,指尖微转便将窗户“吱呀”一声又合上了,转而向屏风后面走去。本想替离桑梳洗一番再睡下的,结果一看床榻之上竟空空如也,只余惨白的月光照在凌乱的被褥之上。

迦尘心中一紧,尽量让自己不要往最坏的方向去想。

“离桑……离桑……”迦尘边走边喊,找遍了瑶台峰上的每个角落,依旧没有她的踪影。

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只好找来一只蚂蚁,用兽语和它沟通。听了蚂蚁的描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中的杀意也越来越盛,最后直接飞身而起,笔直朝清宵殿的方向而去。

“柳孟山,给我出来!”

柳孟山还在睡梦之中,直接被外面这传音之声震得差点滚下了床。匆匆起身来到殿外的山头上,只见迦尘凌空而立,身上杀气腾腾,一看到自己便手执胤天剑直直俯冲过来。

柳孟山身受重伤又断了一指,还没有恢复,此时应战显然占不了上风,只见他退后一步,迦尘的剑便生生砍在了护殿法阵上。这法阵是玄真设下的,为的就是防止外敌突袭,已经多年未曾启用过了,今日迦尘这一剑竟忽然将它触发。

“我劝你知难而退吧!你破不开我清宵殿的防御阵法。”柳孟山语带讥讽。

迦尘毫不理会,继续一剑又一剑地砍了上去,化神巅峰的修为加上炼虚大圆满的神识,半晌之后竟只是让阵法出现了一丝细小的裂痕。他不肯放弃,明知这样下去会耗尽灵力,最后整个人虚脱,但今天,他已在心中暗自决定不将离桑带回去,誓不罢休。

一个时辰之后,裂痕渐渐变大,眼看着就快要破开阵法了,柳孟山眉头一皱,随时准备逃跑。

“小友这是做什么?我徒儿孟山已受了重伤,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老夫奉劝你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忽然玄真的声音传来,带着浑厚的灵力,产生了一道强烈的冲击波,竟将迦尘生生推出数百米之外。

柳孟山忽然窃喜,总算撑到了义父回来,看来这下安全了。

“玄真长老,今夜他潜入我房中偷窃,我只是来寻回丢失之物的,把我的东西还给我,我立刻就走。”迦尘自知不是他的对手,现下他出面了,无奈只能与他斡旋一番。

“你丢失的是何物?孟山,有没有这回事?”玄真看看迦尘又回头看看柳孟山,站在他肩上的鹞鹰竟也随他一起转头。

“没有!师父,我今晚一直待在清宵殿,傅璟师弟可以作证。”

“傅璟,你说说是不是这样?”

听到师父召唤,傅璟小心翼翼地站了出来:“是这样的,柳师兄今晚确实一直待在清宵殿。”

玄真点点头,示意他先退下,转头回答道:“小友,你看这是不是个误会?或许窃贼另有其人呢?你若是还不信的话,大可以自行在这清宵殿搜查一番。”

说罢,玄真撤下防御阵法,迦尘的神识便可在这座山峰之上畅通无阻,一砖一瓦,哪怕是一只蚂蚁都尽收眼底。

就这样,一旦探查下来竟毫无所获。

“小友,你看我们确实没有说谎吧!”玄真眼神飘忽不定,心里不知在打什么鬼算盘,倒是他肩上的鹞鹰,目光如炬,直直盯着迦尘,似乎要生生将人洞穿。

迦尘心念一转,随即开口问道:“玄真长老,我还有一个问题,还望你如实相告……今日柳孟山和你还去过什么地方?”

“该说的我们都说了,这清宵殿你也搜了,既然我们与物品失窃一事无关,小友为何还揪着不放?况且这是我们的私事,没有义务告知于你吧!”玄真颇有些不耐烦,愤愤然转身拂袖而去,不愿再多费口舌,肩上的鹞鹰似乎懂得主人的心意,“呱呱”叫了两声,似在出言替主人教训这无理取闹之人。

就这样,迦尘也转身离去,御剑向西而去。方才,只有他听懂了那鹞鹰说的话:笨蛋笨蛋!方才去了幽冥海市,就不告诉你!

两个时辰前,柳孟山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迎面撞上了玄真。

“你这是去哪了?不好好养伤了?”

面对玄真的质问,柳孟山神秘兮兮地凑了上去,小声道:“我今日一直跟踪那小子,想看看他到底藏了什么古怪,后来他下山了,我就偷偷进了他的房间,结果您猜我发现什么了?”

“胡闹!你以为你有几条命可以丢?要是被他抓住怎么办?你可别忘了你差点就折在了他手里。”

“义父,您先听我说完,我发现迦尘这小子竟有恋尸癖!在屋里藏着一具女尸,而且这具女尸颇有些不寻常,我还特地带回来了。”说着,柳孟山把玄真往自己的屋子里引。

一进门,只见卧榻之上静静躺着个女人,皮肤细腻,身形修长,但却骨瘦如柴,手脚骨节分明。若说她是具女尸,怕也是刚刚死去的。

玄真走上近前,查探一番之后也是眉头微皱:“此女不是修炼之人,体内没有金丹,三魂七魄全无,按理说应是死去多时了,但她却容颜不腐,呼吸尚存,确实是有些古怪……不过你可别动什么歪脑筋,这人咱们不能留在这里,要是被他发现了,咱们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说到底是你偷来的。”

玄真思忖片刻,继续道:“这人得尽快处理掉……这样吧,这件事我去办,你就别插手了,好好在这待着,哪也别去,等我回来。”

幽冥海市在三界之中是最诡秘莫测的所在,传说这个地方漂浮不定,而且只在夜里出现,天亮就会消失,其中交易的东西包罗万象,上至上古仙品法宝,下至一条小道消息。买家卖家也是来自三界各处,并且交易过程中互不见面,互相不知对方身份。

来到幽冥海市之中,迦尘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潮湿起来,来来往往的行人皆戴着白骨面具,映着幽幽的红色烛火,有一瞬间如同置身阴曹地府的错觉。

他焦急地穿梭其间,从东市到西市,再到南市、北市,锣鼓声响起,天光渐亮,直到幽冥海市消失也没有觅得离桑的踪迹。

往后数日,迦尘夜夜往返于幽冥海市,每次都一无所获。因为两人种下了同生咒,他知道她没事,但就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她,如何教人心安?如此一来,他肉眼可见地日渐憔悴起来,甚至无心修行,就连在戒律堂当值之时也成日酗酒、睡觉。

一众师兄弟看在眼里,虽想上前劝解,也不知他为何愁苦,不知从何说起。直到云隐秘境开启前一天晚上,大长老素寒唤他去书房。

“明日便是秘境开启之日,为师有一宝物赠你。”素寒双手捧着一块玲珑剔透的冰晶,轻轻抚过,一丝冰凉之气传遍四肢百骸。

“师父,抱歉,我明日不想去参加试炼了。”说话间,迦尘没有抬头。

“为何不去?”素寒语气平静,竟丝毫没有生气。

“徒儿还有未竞之事……实在无暇顾及……”

“人之一世为何会有诸多烦恼?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你可知晓?”未等他说完,素寒便插了一句。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芸芸众生,不过都是这炉中铜铁,生来便注定要历经千锤百炼。”

“不,那是因为我们都还不够强大,没有强大到能够掌控自己的命运,无法保护自己所爱的人、事、物。我派祖师静元登天极、战八荒、缚青龙,探索求仙之道,著书立说,开宗立派,便是要让凡人强大起来,摆脱那蝼蚁之身,将命运紧紧攥在自己手里。你既已踏入仙道,断不该放弃这改变自己和身边人命运的机会,错过这次你要等上七十载,到时候你还有没有寿数也尚未可知。言尽于此,你自己考虑吧!”说罢,素寒便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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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华愿
连载中暮栖苍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