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亮很圆……又到中秋了。”迦尘扶着离桑在窗前坐下,慢慢为她梳理一头及腰长发,“以后我们就在此住下,可好?这里甚是清静,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
一阵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带着阵阵桂花清香袭来。
人不语,月自明。
迦尘默默回到床上,盘膝而坐,敛息凝神,按照青荇子手稿中所写,开始修炼的第一步,炼气筑基。
几日下来,这修炼之法着实有效,他已能感觉到身子轻快了些许,只要一运功,丹田之处便微微发热,有一股力量持续不断地涌入四肢百骸,常人扛不动的大石,已能单手举起,玉壶峰上的百年紫竹亦能徒手砍断。
此后,素寒便开始亲自教导他修炼,除了要他每日清晨只着一件薄衫参加门中弟子的晨练之外,还撤下了瑶台峰和万丈崖之间那座隐形的石桥,由于他还不会御剑之术,出入瑶台峰便只能徒手攀岩,一天起码要来回攀爬四次。最可怕的不是手上皮肉被坚硬的岩石划得伤痕累累,而是攀爬过程中恐惧。瑶台峰悬浮于半空,一半的路程需要攀岩而上,而另一半的路则需要顺着峰顶垂下的藤蔓攀登,脚下是万丈深渊,全身重量全部依托在一根细细的藤蔓之上,一阵风吹过便会摇摇晃晃,若是寻常人,恐怕会当即吓晕过去。
就这样,寒来暑往,数月时间匆匆而过,时机已经成熟,开始进入结丹期。
“见素抱朴,虚极静笃,心善渊,与善仁,执两用中,守中致和……”
随着素寒声音起伏,他开始调息运功,万千心绪逐渐归于宁静,渐渐听不见、看不见也感受不到任何外物,反而将自己的心看得越来越清楚,那是一团闪耀着淡淡金光的莲花,十二片花瓣时开时合,如同一根根手指。忽然间,花瓣全都闭合,紧紧贴合在一起,金光大盛,耀眼至极,一股力量喷薄而出,险些带着胸中热血破体而出。迦尘猛地睁开眼,将胸口处的一丝腥甜味道强行压了回去。
“金丹已成,接下来你自己慢慢调息,将体内的力量控制好。”素寒缓缓起身,坐得太久,似乎有些僵了,丢下一句话后便大步离去。
这一天,迦尘整整耗费了十个时辰,直至金丹大成,体内凝聚的磅礴之力这才尽数归于掌控之中。推开门,只见夜已深沉,明月高悬。
从此以后,这瑶台峰便可以自由出入,再不必像之前一样日日攀登,只有结丹以上修士才能掌握的御剑之术,如今终于可以修习了。迦尘回到房中,再次盘膝而坐,调息入定。
一个时辰后,御剑之术便已习得。迦尘唤出胤天,破空而去。
时隔数月,终于找到机会下山,他已经一刻都等不了,现下就要试试那书中的法子。
时值盛夏,秦州城中烈日当空,本应一片苍翠的田地,如今却是遍地贫瘠,城中更是哀鸿遍野。今年,秦州遭遇了百年一遇的旱灾,庄稼颗粒无收,城中百姓只能以存粮上缴粮税,如此一来,只能到处挖草根、啃树皮,更有饥饿难耐之人以观音土充饥,数日之后无法排泄,肚子涨得像一个圆球,最终在痛苦中死去。官府的救济粮却迟迟不到,数万灾民苦等数日已是人心惶惶,易子而食者有之,烹食小妾者亦有之。短短数日,原本富庶安宁的秦州城已成人间地狱。
“你们这是去干嘛?”这一日清晨,天刚朦朦亮,罗二娘刚刚醒来就见身边的灾民三两成群,急急忙忙地往城东行去,疑惑之下,只好随便找个人问了问。
“你还不知道呀?东城门那边来了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给我们带了救济粮来,每个人都可以去领,不跟你说了,我得快点去,都快饿死了!”衣衫褴褛的少年转身便没入了人群。
罗二娘心中大喜,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盼来了救济粮,于是便也转头随着涌动的人潮往城东行去。
“大家不要急,不要抢,每个人都有,每个人都有!”东城门边上,一位小厮在一旁努力维持秩序,一位轻纱遮面,衣着华贵的年轻公子正在给大家施粥、分发口粮,忙得热火朝天。直至下午未时,城中灾民尽数领完救济粮,他这才准备收拾东西离去。
“恩人,您救了我们,您就是活菩萨在世,请受我老婆子一拜!”突然,罗二娘走上前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他磕了三个响头。
他赶紧将她扶起:“大婶,不是我救了你们,是圣树之灵救了你们,你不应该拜我,你应该拜的是圣树之灵。”
其他灾民见此情形也纷纷跪下朝他磕头,一时间,人潮起伏,犹如海浪翻涌,蔚为壮观。
“大家快快请起!你们应该拜的不是我,而是圣树之灵。吾乃圣木教大祭司荧魂,跟随圣树之灵的指引来到这里,只为救赎被神灵抛弃的世人。”说罢,荧魂以圣木教礼仪还了大家一礼。
“那你明天还会来吗?”其中一位小女孩用稚嫩的声音问道。
“只要有人真心祈求圣树之灵的庇佑,我便会出现。”
昆仑山,抱朴殿中,魏轸焦急地来回踱步,迦尘师兄说好未时来接班,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人影?正想着,抬头正巧望见迦尘的身影匆忙朝着抱朴殿而来。
“迦尘师兄,你怎么现在才来?我等你好久了!”
“不好意思,路上有事耽搁了,下次你再当值的时候,我帮你多守一个时辰。”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魏轸走后,迦尘这才松了一口气。方才急急忙忙御剑赶回来,在飘渺阁中胡乱换了身衣服,还没来得及整理就赶了过来,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跟魏师弟解释,幸好他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接下来的一个月,迦尘如约每日以圣木教大祭司荧魂的名义来到秦州城救济灾民,直到官府的救济粮到达。此时,圣树之灵的名字已经在秦州城男女老幼的心中生根发芽,这个名字成为了他们新的信仰,甚至是新的神灵。
成千上万的愿力慢慢在风中汇聚成一道透明的河流,尽数流入荧魂囊中。
握着手中这沉甸甸的锦囊,一时间欣喜、担忧、不安、憧憬等等各种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望着汤谷的方向,荧魂再也不想多等片刻,立即便唤出胤天剑,破空而去。
汤谷之中,仍是一幅破败景象,树木焦黑的断臂残肢随处可见,正值盛夏时节,却没有鸟叫和虫鸣之声,只余一片死寂。举目四望,此处已成为生命的禁区,难以想象这便是昔日那个郁郁葱葱的山谷。太阳真火,焚尽一切生灵,果真不假。不知是否要再过一百年、一千年,这里的土壤中才会探出青草的嫩芽。
荧魂穿梭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树木的余烬脆弱不堪,轻轻一踩便发出“咯吱”的碎裂声。他凭借着记忆在这片废墟之中找到离桑木的位置,虽然树桩已经变得焦黑,但那样硕大的尺寸仍旧很是显眼。
“去吧!”荧魂双手结印,按照书中所载,将愿力交予他们信仰的“主人”。那点点亮光仿佛是夏夜的萤火,曾几何时,这里也有真正的流萤飞舞,但如今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又要等到何时才能飞回来呢?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之后,愿力已尽数回归本体,一切又再次归于平静,微风拂过,卷起片片枯叶。
荧魂走上前去,仔细查探,焦黑的树桩没有丝毫变化,一阵阵腐木夹杂着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怎么会这样?这个法子也没有用吗?我要如何才能救你……离桑?
明明还是晌午,荧魂却莫名觉得整个天空都暗了下来,层层乌云将这个世界包裹,阳光被阻隔在外,光线昏暗到看不清脚下的路,看不清周遭的一切,甚至是自己的双手。
后来,他不知是怎么回的飘渺阁,只是一醒来就躺在床上,头疼欲裂,手脚仿佛有千斤重,抬也抬不起来。
“你的灵力耗尽,身体已经虚脱,还得过好几个时辰才能恢复……你下山去干什么了?回来时整个人晕倒在了胤天剑上。”素寒端着一碗汤药站在床边,伸手递给了迦尘。
“多谢师父。”迦尘勉强抬起胳膊,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这碗汤药是素寒去药园采摘的千年灵药熬制而成,不仅有助于灵力的恢复,甚至还能在冲刺结婴期提供助力。只是,迦尘或许并不知晓,只以为是碗寻常汤药。
直到放下药碗,他忽觉周身发热,经脉膨胀,体内似乎有股力量欲破体而出,所有的力量开始在体内乱窜,几乎气血逆行。
“师父,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喝的是什么?”
“不必多言,立刻闭目调息,控制住这千年灵药释放的能量,为师来助你结婴。”
七七四十九个时辰过后,飘渺阁中红光冲天,祥云弥漫。迦尘再次睁开眼来,头脑已经变得异常清醒,整个人轻飘飘的,似乎一阵风来就要随风而起,五感变得异常灵敏,甚至能洞察百米之内地上有几只蚂蚁在爬,天上又有多少飞禽虫蝶。
“多谢师父!”
“为师不过顺水推舟罢了。你的修为日益精进,已经到了突破元婴的时候了,只是……我也未曾料到竟如此之快,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都是先掌门倾囊相授加上师父亲自指点的结果。”
“今日你突破元婴倒也正好可以赶上下个月云隐秘境开启,那是我六大仙门发现的上古仙境遗迹,其间还残存着一丝仙气,孕育了无数天地异宝,但可惜七十年才会开启一次,一次只开启七日,七日之后入口便会消失,无处可寻。六大仙门一贯的传统便是派出长老以下的弟子进入秘境寻宝,你若是能寻得几件宝物出来,那么接下来进阶化神、炼虚便指日可待了。”
“上古仙境……其中秘宝果真如此神奇吗?”
“自然!不过其中凶险,还需万分小心,从今日开始你便好好准备,等着下个月进入云隐秘境吧!”
“是!”
这云隐秘境听来着实令人心动,但现下他最放心不下的却另有其事。
屏风后面,卧榻之上,安然沉睡之人似乎有了些许变化。他掀开纱帘,分明发现她的脸变得红润丰盈了些,虽然是极其微小的变化,但也足够令人欣喜。
或许先前所做的一切真的有用。
带着这份欣喜,他急切地回到汤谷,再次踏上这片焦黑的土地,这一次,他终于在一片灰烬和腐木找到一棵新发的嫩芽,他知道,这就是重生的离桑木,这就是在愿力之下重生的离桑木。
这一刻,等了太久,期盼了太久,满心喜悦顿时化为汹涌澎湃的暖流夺眶而出。
既然这个方法有用,那么接下来就要收集更多的愿力。根据无字之书所载,受到愿力滋养的生命,越是生长就越需要更多愿力,若是有一天愿力枯竭,这个生命也将死去。
有了先前的经验,迦尘又开始在世间各处寻觅,如此这般行径,用青荇子的话来说应该也算是积攒功德了,况且还能在短时间内积攒大量愿力,他决心要放手大干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