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注定是一个漫漫长夜。
原行岫被安然地放在床上,脸上凝着两道未干的泪痕。婢子小心地为她拉上被角,见原随云在旁,不敢直接去熄灯,便去一旁整理架上原行岫的衣裳。
屋子里一时静得可怕,只有婢女翻动衣裳的细微声响。
楚留香俯身望着原行岫,想摸一摸她的脸,又恐将她惊醒,如此,那双温柔的眉目便一次又一次描摹少女渐有棱角的轮廓。
原行岫的脸色有些发白,呼吸很轻,也很慢。她手里还未松开的,是一把折扇。
折扇折起来在一个姑娘手里,多少显得有点大。这一看便知不是她的东西。
“走吧。”原随云轻轻开口,“湘儿就在这里,香帅不必忧心。”
夜色确实深了。
楚留香自知他此言在理,即使万千不舍,也不想惊扰这孩子休息。
更何况,此前不论是在船上,还是方才的庭院中,他都留心着原行岫身边那碗黑乎乎的汤水。他不曾见她喝下去过,但总觉得不安,而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他慢慢离开原行岫的床帐,眼睛一瞥见原随云,另一种沉重的情绪复又袭来。
一旁的婢女见原随云又离开的趋势,便预备熄灯。
待他们二人离开屋子,便有人提灯迎上前来。
原随云摆摆手,那人又无声退了下去。
楚留香开门见山道:“今日种种,你就没有一句话想对我说?”
且不说自己的朋友是否安好,原随云有什么目的,他一思及原行岫对人放箭的模样,还有她满眼的泪,便心痛不已。
这其中必有原随云的功劳。
原随云在黑夜中行走,笑道:“我倒有满腔的衷情想与你诉,但你想听得一定不是这些。”
他这话说得坦诚又无辜,好像的确受了十几年委屈,反像楚留香负了他似的。
楚留香始终慢他一步,不去想那什么衷情不衷情,只盯着那小半张侧脸,道:“你既然知道我想听什么,又存心不肯告诉我,想来是挖好了火坑只等我跳。”
原随云笑道:“若有火坑,在下也万万舍不得将失而复得的宝物丢进去。”
那“宝物”二字落在楚留香耳朵里格外刺耳,他并未出声。
但这对原随云而言便是最好的回应,有时无声总要胜有声。
原随云道:“我没有说过不告诉你。”
楚留香道:“你也没有说过要告诉我。”
一如前言,蝙蝠公子想让他知道的,会千方百计地要他知道。
黑夜中,原随云虽不能视物,步履却没有半点迟疑,连哪里有几处台阶都一清二楚,行动与常人无异。
只听他淡然道:“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香帅总有办法探知明白。”
他又轻笑一声,道:“你有什么想问的,不妨先想好了再说。”
他十分轻松,好像真的没打算对楚留香设防。
楚留香知道此时与他多说无益,今日已多惊忧,现在他也放心不下,桩桩件件塞满脑子,实在匀不出心思给原随云。
有人为他们打开门,屋子里的灯没有灭,还是楚留香离开时那样。
原随云一句“都出去”,四周便很快没有人的生息。
静,还是静,除了风声,就再也没有其他。
但楚留香知道,越静寂,便越可怕,这看似和平的氛围,不知道暗藏多少玄机,尤其还是和原随云这样的人共处一室。
原随云已剥去自己的外衣,随意置在一旁的架子上。
楚留香靠着桌子坐下,难得规矩地坐一回,道:“你就这样对待来岛上的贵客?”
原随云道:“怎么?”
楚留香道:“看来每个人到过风雷岛的人,都要与你共处一夜了。”
他言辞中抗拒的意味不说明显,少说也有四五分。
“蝙蝠公子何时这样落魄,连一间多余的屋子都拨不出来?”
原随云笑道:“多余的自然有,只是留给楚香帅的,一间也没有。”
沉默一会儿,楚留香盯着他,沉吟道:“这也是你‘不可告人的秘密’?”
原随云道:“我从不遮掩,再说,你的朋友们不是都知道么?”
不疾不徐的一句话,搅得楚留香有一瞬不宁,但也只是一瞬,他很快平静道:“你说过,我有想问的,想好了就可以说。”
原随云默然片刻,缓缓道:“你一定要这时候问我?”
楚留香微微皱眉道:“难道你现在要睡觉?”
原随云轻叹口气,道:“难道现在还不是就寝的时辰?”
楚留香被噎住片刻,却又不得不承认,是个人就需要休息,而且此间早已过了该入睡的时候。
原随云身上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散开的样子颇为纯良。看来岁月也怜爱蝙蝠公子,不肯在他脸上留下痕迹。
楚留香目光一动,真诚道:“我若是不愿意,你会在地上铺个铺子躺着么?”
原随云佯装惋惜,叹道:“很可惜不能遂香帅所愿。”
说话间,原随云已到了灯盏前,道:“香帅不肯赏脸,我也不好强人所难。”
说罢,火苗三分摇晃,旋即消失在原随云指尖。
屋中一片黑暗。
这一出来得有些突然,楚留香适应不及,也看不清原随云的身影,只听动静分辨他大约已上床了。
他竟然比从前讲了点道理,居然没有给自己……
楚留香掐断回忆。
但他也不打算就此让这黑心的蝙蝠进了好梦,稍一恢复视线,便在屋中踱步,还刻意放大声量,道:“我问你,你把小胡他们关在哪里?”
楚留香走得有点急,往日里落地不见足音,这时踏也要踏出点声来。他一想到从前原随云在蝙蝠岛使的手段,就不由得担心。
只听原随云笑道:“你肯听我的话,我就告诉你。”
楚留香心知肚明他的言外之意,正色道:“我偏不上你的贼床。”
黑暗中,几声轻笑回应了楚留香。
听原随云的语气,他似乎心情大好,言语中的笑意更明显,道:“从前也上过不止一回,怎的今日还要做起贞洁烈妇?”
这调戏的意味冲得不行,偏生原随云没有那些纨绔子弟的浪荡,仿佛发自内心想问一问他。
楚留香大声咳嗽了一声,道:“你不怕我现在就跑出去?”
簌簌风声,外面看不见一点亮,这屋子里也是。
原随云像是早就等他问这句话似的,丝毫不惊讶于他的反问,道:“香帅若想再体会一次这里的迷宫,便尽管去。只怕给你三天,你也找不到你的朋友。”
楚留香半天搭不上他的话。这话不错,他若有法子能找到胡铁花他们,早就不见人影,哪里还用得着被原随云捏在手里。
蝙蝠岛荒芜得令人难以想象,连销金窟也只不过是一个炸出来的大洞,最大的阻碍大约就是没有光,空有眼睛也不知方向;风雷岛倒是比蝙蝠岛亮堂许多,但一路走来,这其中的机关尚且令人琢磨不透,加之无常的风雨雷电与迷香,也不见得比蝙蝠岛好到哪去。
若与原随云正面交锋,一定讨不到好,这一点在十四年前就得到验证。
楚留香暗自思忖,忽然停下脚步,冷声道:“且不说别的,这件事你今日不给我个说法,就休想闭上眼睛。”
原随云听了便闭上眼,道:“但说无妨。”
话音刚落,楚留香已来到榻前。
他瞪着那张平和清俊的脸,手攥成拳头,沉声道:“你的教育一定有问题。”
来者不善的气息近在眼前,原随云睁开眼,虽然对他也没有区别。他思索道:“我儿有哪里不好?”
楚留香想也不想,登时就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从床上拽起来,嘶声道:“你怎能把她教成这副模样?你教她成文武艺,总不能、总不能也教她……”
原随云没有设防,任由他将自己的肩膀都要捏碎,眼中还是一片寂寞,口中冷冷道:“教她什么?教她杀人还是做风雷神?我只是将我觉得好的一并教授与她,这也有错?”
楚留香瞪着他,目眦欲裂,脑中闪过原行岫杀伐决断的模样,手掌慢慢松开,一颗心摇摇欲坠,连着身子也要倒下去。
不该是这样,他总觉得一切本不该是这样。楚留香不受控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原随云沉沉吐了一口气,道:“我不杀别人,天下想取我性命的也不在少数,到了那时,你也会像维护别人那样维护我么?”
不待楚留香回答,他自己先不屑地冷哼一声。
楚留香仿佛肝肺俱裂,道:“你永远不明白,我宁愿自己挨上一千刀,也不想看见有人死去,包括湘儿,包括你。”
原随云默然半晌,突然冷淡下来,沉静道:“我不需你来为我挡刀,若有一日我要赴死,你也没有资格来阻止我,不是么?”
楚留香再次抓住他的肩头,道:“不错,我没有资格,但你也没有资格去剥夺别人的性命。”
原随云胸膛起伏,过了半晌,才沉声道:“原来你一直当你没有资格……罢了,你是怨我将湘儿养得不好?”
楚留香痛心道:“但说到底,我也没有资格来怨你,这十四年,负罪的人是我。”
说着,他的手颤抖着松开,像扎了满掌心拔不下的刺。
风声掠动,原随云的动作灵巧得没有半点动静,楚留香失神刹那,只觉腕上一股强劲,不由他反应,眨眼间人已倒在榻上。
楚留香立刻反抗道:“你要做什么?”
原随云冷冷笑道:“香帅慌什么,我还什么都没做。”
他使了狠劲,将楚留香两手交叠压在胸口,压得人动弹不得,肋骨连着胸腔发疼。
楚留香道:“你若想故技重施,此番我绝不会如你所愿……”
原随云冷冷截口道:“我故技重施你又待如何?从前不能如我愿的,也如我愿了。”
楚留香叹了口气,道:“你一定又想拿小胡他们的命来要挟我,我只要闭上眼睛,明日此身恐怕就由不得我了。”
“在香帅心里,我竟成了无所不用极其的小人,”原随云兀自笑了一声,软了语气,手上还强硬着,“明日我可以让你去见他们,倒时你有什么说不尽的挂念尽管说,但最好还是听话些,说不定我明日就改了心意,想割下他们的脑袋。”
楚留香哼道:“你这还不算拿他们的命来要挟我?”
原随云笑道:“若能将你困在此处,我做个小人也无妨。反正只要他们在,你一日也不会跑。”
楚留香顿感无可奈何,原随云很会拿捏这个弱点,不论什么时候,只要有人命在手,都可以让他自己送上门去。
二人僵持了一会儿,楚留香勉强能看清原随云的脸,他心中虽恨,但脑中不知为何冒出一个打盹儿的蝙蝠脑袋朝下从山洞顶上掉下来的画面,又想到他今日没做多余的事,便直接上榻,许是真的困倦,一时又气又想笑。
原随云不满道:“你笑什么?”
闻言,楚留香笑得更大声,道:“我笑蝙蝠都是白天睡,怎么有的偷懒夜里还要打盹儿。”
原随云渐渐松开他,楚留香立刻就要跳下床,不料原随云又一把将他扯回来,命令道:“躺下。”
楚留香一听便愈来劲,道:“我凭什么要听你的?”
楚留香听他的语气像是真的心力交瘁一般,说话都少了几分力,只听原随云道:“我若说出来,你也不得安生。”
楚留香警觉道:“朝廷果然派兵来剿你?”
原随云没有回答。
楚留香又道:“事关那伙东瀛人和枯梅大师的宝剑?”
原随云还是没有回答。
楚留香支起半个身子,也不管他是什么事,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这忽如其来的一出反倒把原随云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微微“嘶”了一声,听楚留香道:“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成了哑巴。”
楚留香并未脱掉鞋袜,那一脚力气不算轻,不说疼,多少也要那昂贵的布料上留个脚印子。但他自然也不会管原随云用的东西有多贵重,现在就盘腿坐在床上。
原随云咬牙道:“楚香帅腿上功夫不减。”
楚留香笑道:“过奖。”
原随云的喉结滚动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道:“前几日湘儿热症复发,浑身彻夜发烫,我自然不能安眠,那伙倭人狡诈多端,也不容我掉以轻心。楚香帅觉得,在下能有多少安歇的时候?”
楚留香立刻追问道:“热症?湘儿的身子到底有什么问题?可曾治愈?”
原随云拉过被他踢乱的被子,道:“热症自然消退,湘儿的身骨与常人不同,不能久经日晒,亦需时常以药进补。”
楚留香听得心咚咚直跳,又听他道:“香帅想必还将香囊带在身上,那便是湘儿的女红,里面上好的安神之物,也是湘儿曾用过的东西。”
楚留香马上下意识去摸怀中那只绣着郁金香的香囊。
原随云却忽然一把将他按下,道:“时辰不早,香帅还是先好生睡一觉罢。”
楚留香心思烦乱,哪里还睡得好,一把推开原随云的手臂,道:“湘儿的身体哪里与常人不同?还有小胡他们,你若是敢把他们关在以前那种地方……”
原随云淡淡道:“不会。”
他又笑道:“依照湘儿的意思,除了那几个朝廷的命官小受折磨,其他人不仅没事,连高姑娘身上的箭伤,都有人前去医治。香帅还觉得我将湘儿养得不好么?”
不得不说,楚留香的心的确放下一半,可还有一半悬着。
他正欲开口,原随云像洞察了他的心思似的,道:“还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我说过,你最好还是听我的话。”
原随云重新躺下,就枕着楚留香边上的那只枕头。
他的呼吸逐渐平稳,楚留香隐约看见他的眉峰鼻梁,心中虽然还有牵挂,但也承认是人便要休息的。
就算今夜将原随云磨得夜不能寐,也套不到什么好处,惹了此人不快,日后还要防着他算账。
楚留香忽然萌生一种不真实感,好像又回到十四年前。
但那时的自己远没有现在这样心事重重,似乎连笑声都要洒脱一点。他禁不住想,是不是自己变了,但转念一想,又觉世事无常,人也不是恒定之物,总不能一点变化也没有的。
此刻,他只祈祷湘儿可以无恙,朋友们可以平安。
至于这论罪当诛的黑心蝙蝠,楚留香又瞥了他一眼,重重哼了一声,扯过一角被子,背过身去了。
他贴着床沿,紧缩眉头,忐忑地闭上眼睛。
这两章主要是私心比较多,想看一点原楚贴贴…
原楚的相处实在很难把握,我写出来的更多是我理解的原楚。所以ooc什么肯定在所难免,但我会尽力贴合性格(唉笔力有限,不像圈子里其他老师那样把握得那么准确),希望没有太雷
总觉得就算过了十四年,他们也是余情未了…私以为有一个很细节的地方,原随云说“我若说出来,你也不得安生”,楚留香的第一反应你是朝廷要围剿蝙蝠公子,说明他潜意识不希望这种情况发生;对待湘儿的问题上,楚留香不希望湘儿变成第二个蝙蝠公子,但又恨自己没有陪在她身边,这种矛盾下他选择恨自己,感觉以香帅的性格,就算全天下人都说是原随云的错,他还是会恨自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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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二章 诉衷情(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