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门外,是一条狭长的船栈,约莫三丈见底,就要向右转弯。
一转过去,果然是个大船的舱底,空气称不上清新,却叫久久闷在密室的肺腑长舒了一口浊气。
舱里摆着同酒窖里一样的瓮缸,地上散乱着些稻草,覆压着凌乱而潮湿的黑色鞋印,一路纷沓至上层船舱的木梯前。
青蘋打开其中一个瓮缸,里头装满了黑色粉末,指尖捻来,浓烈刺鼻的味道,果不其然:“火药。”
“不止,”徐回轻轻敲了身旁的缸缘,“还有火油。”
那这就很清楚了。
怡人酒家的背后,就是娑罗教勾结着地方水匪,青蘋他们打起来的时候,娑罗估计已经认出来熟人了,诓了水匪冲出来拦人,自己偷下密室销毁罪证。
纵火用的,就是这水下船栈里的火油。
那娑罗教,於菟,乃至末罗,可能都在上头了。
那位圣女呢?
她到底何时才会露面?
不等他们去寻,头顶的木板却嘎吱地响了一下。
二人对视一眼,各向回收拢,靠在了一起,拔剑的拔剑,抽针的抽针。
却静了一霎,再无旁的动静。
只听得见各自后背紧贴的心跳声,与河水拍打的波涛。
兴许只是老鼠。
正当她稍稍松弛些许,短促的脚步声,随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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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里的两人,寻到贼船之际,地上的一群人还在争执不停。
练内功以巧劲取胜的,觉得还是当稳妥些,坚持搜索机关;练外功的那几位,则说大家直接练手打烂石头便好了,等磨磨唧唧找到那劳什子机关,下面的两位都到九泉了。
每每行惠禅师高高举起了禅杖,萧闲月和重泽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去拦:“大师,这石头碎了,可是直直落到下头,万一他们俩已窒息昏迷,避闪不及,那可是要闹出人命的!”
水云天的刀客看不得这磨叽劲儿:“那可是徐道长啊,怎么可能死于小小石头。”
有人阴阳怪气道:“郑大侠到底真觉得他们吉人自有天相呢,还是想浑水摸鱼趁机除掉一个论剑台上的敌手?”
“呵呵,怕不是你心中阴暗,以己度人!”
“都闭嘴!”
一声怒吼,如掷下军令,将众人皆慑住。
一直撑在地窖口的李青阳蓦然抬头,目光凌厉刮过在场的每一张脸。乌合之众四个字,在他后槽牙上已然咬碎,最终化成鼻腔里一声冷哼。
不能再犹豫了。
一种强烈的不安在他心头愈来愈重,蚕食了他的理智,将他的心也蛀空。
他知道,有徐回在,青蘋必定无虞。
可身为丈夫,他又怎能容忍这“必然”背后所藏的情愫。
难道他不知道他们的过去吗?
即使徐回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仿佛摒弃尘心。可作为男人,他难道不懂徐回看他的眼神吗?
这次徐回又救了她,那地下孤男寡女,**……
岂不是眼睁睁给他们创造机会?
无法想象,无法忍受!
这样无能的胡思乱想到底要到什么时候!
伸腿踢枪,右手稳稳接过,一挽,击空有声,臂上肌肉膨起,聚力向巨石劈去,如降雷霆。
“不行!”重泽从后头死死勒住他的胳膊,“都这么久了,师妹身子弱,多半已经昏了过去,赌不得!”
李青阳一甩臂膀,将他狠狠肘到地上,回头一双眼睛瞪得猩红:“你还敢说话?”
“你方才摸遍了周围每一块砖,哪里有机关的痕迹?难道要让青蘋在里头被活活憋死吗?!”
“是你把她从我身旁喊走。”
“是你置她入险境。”
“也是因为你这个废物师兄,她才没能上来!”
“你自诩如她亲兄。好,那我问你——天底下哪有哥哥抛下妹妹,自己逃跑的?!!”
“你,说话!”
声声质问,都扎在重泽伤口上,以致他只有两行清泪,哑然无声。
李青阳冷冷地转过身去。
又一□□下,势如迅雷。
其余人也纷纷过来帮忙。
余连溪生怕又出一桩人命,更坏了药王谷和云梦山庄的关系。纵使李青阳脸上乌云密布,眼瞧是要杀人见血一般,也不得不摸过去,多问一句。
“李将军,倘若真有个好歹,药王谷那边我们如何交代?”
李青阳抬头瞥了他一眼,妒忌与恐惧烧得他眼花耳热,锻得声硬似铁,心亦如铁。
“与药王谷何干?她已出嫁,自当从夫。”
“她是我的妻子。生亦是,死亦是。”
“我意已决。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还好还好,还有一纸蛮不讲理的婚书,将她捆在手中,让他成为世人眼中她无可置喙,无法逾越的主人。
他现在就要她立刻出现。
哪怕是尸体。
大石逐渐龟裂,缝隙从中心开始射向四周,如辐凑一般。
李青阳砸下最后一枪,命中石心,巨石瞬间四分五裂,轰然崩塌,坠下深窟。
重泽第一个扑上去,其余人紧跟其后,都扒着窖口往下探看。
正值日出,发红的天光照进深洞里,仿佛一道光柱,只见下面尘土尚且飞扬,满地碎石,砸得酒坛稀巴烂,废瓦堆上,酒水淌成了溪流。
没有半个人影。
正当众人让轻功出众的寒山弟子下去一探究竟时,又一声轰隆巨响从远处的江面传来。
所有人不约而同抬头望去。
日出朝霞,铺开水天赤色,当中却有百丈白烟,滚滚而起。江上一艘大船,已经被浓烟吞没,熏天的烈焰如沉在水中的太阳,将之从中撕裂,断开的两头船身已各自向水中沉去,逐渐倾斜的桅杆上,依稀可见,吊着一白一紫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们!是水下的船栈,”重泽什么都明白了,“这伙人是水匪!”
如此剧烈的燃烧,他想起地窖里的火油,顿时色变:“糟了,这艘船恐怕还要爆炸,快去救人!”
桅杆上。
徐回悬在半空,望着紧紧拽住自己的手,已经青筋暴起,十指交握的地方已经变得瘀紫。
他试图活动手指,挣开她,却招得她更用力了,连手臂上的青筋与肌肉都拧紧。
他一开口,鲜血就要从唇角溢出来,他强忍五脏六腑的剧痛,压下喉间腥甜,沉声道:“放手。”
青蘋冷冷一笑:“凭什么听你的?我偏不。”
“我死不了,听话,”他语气软了些,“谁能敌我?”
“你要不看看你背后的血花再开口,连皮都炸翻了,你又不识水性,真想去喂鱼吗?”
“都这个时候还装什么得道高人!真当自己有神仙金身吗?”她舔掉嘴角的血迹,“你不怕死,我还怕寒山剑道过来向我讨人!”
末罗眼看自己不敌,逃跑前引爆了船舱,第一波爆炸时,徐回滚身抱住她,挡了烈焰冲击,她一摸脉象,就知道他虽然元气无碍,但肺腑俱创,还能在这里饶舌已是人世奇迹了。
彼时他从火光里抬起头,嘴唇一翕动,便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落她衣衫上浸透,灼烫惊心。
这么多年,无论闯荡江湖,行侠仗义,还是论剑武林,过招高手——即使是阴司鬼蜮,他们也走过了一遭。
哪回都是别人的血溅在徐回身上,何曾见得徐回流血的样子。
只要身畔有他,总能百战不殆,无往不胜。
她自己都快觉得,徐回是无所无能,铜筋铁骨的仙人了。
可他偏偏不是。
只要她一松手,那下头三丈地方就是甲板燃烧的熊熊烈焰,或许是因爆炸牵引,周遭的水流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搅得浪涛浑浊,仿佛惊醒了水下有远古巨兽,张开了深渊大口。
这样的漩涡,她孤身一人游出来都够呛,更何况徐回!
手上的力道又紧了三分,身下烈焰灼烧,徐回仰天长叹:“你真要同归于尽吗?”
“那不然呢?”
她眸子中映出半面燃烧火海,半面汹涌江涛。
“我如何不知道你?让我放手,我得生,而你去死。”
“那江湖上将如何谣传?”
“说徐道长有情有义,以身护得旧日情缘周全,好一桩尾生抱柱的美谈。”
“那我呢?眼睁睁看你消失,以后睁眼闭眼,全是你在火海滔天里含笑九泉。”
“你成心想我不得安宁,缅怀你一辈子,愧疚一辈子!”
明明身陷火海,喉咙熏涩,眼眶也被灼得干焦,她偏偏生出寒意来,好似一脉冰雪流过肺腑,让她牙齿打颤,声音听来也哽咽。
“我偏不成就你这虚名,偏不全你这算计。”
她话音一落,掌心紧箍的那只手,突然也用力反握住了她。
“原来你心里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
他眼中并未被她激出求生的渴望,反而燃起了比身下江海更炽烈的怒火,交缠的不舍与怨恨,似盼不得即刻将她烧得灰飞烟灭。
他大笑起来,眼角却低垂含悲,嘴角却极为痛苦地抽搐,几近癫狂。
“这不正是你的算盘?!”
“你要天地为媒,我应。”
“你要洞房花烛,我许。”
“可你偏要我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怀中,何其残忍!”
“如今你自己都受不住,那我呢?那我难道就受得你一死了之,百年孤寂吗?!”
“这么多年……这么多回了……”他低声呢喃一句,声音转而高亢,直直逼视着她,“何故偏来招惹,何故要我遍尝情深不寿的苦果?”
“招惹?”
前面句句属实,她不敢吭声,听得这个词,冷笑出声来。
“你不愿意娶我,我自已另择郎君。是你偏来招惹我!”
“终南观里,你本可以袖手旁观,不沾因果,为何偏同我往阴阳界里闯一遭?”
“青枫山下,你也可以不闻不问,我本就该死了,为什么非要来照顾我,软语相惜?”
“你不会以为自己做得极其隐蔽吧?”
烟火熏得她眼泪簌簌:“你把旁人当傻子?谁看不出你心有私情?”
“是你来招惹我,一直是你不放手,”她恨声掩泣,“你给我幻想,给旁人谈资,给我夫君难堪……却偏不要我。”
“那我问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眼泪坠下,落到他被烤得干焦的嘴唇上,渗进嘴里,血的腥甜里又增了泪的苦辣。
“我……”
徐回脑海一片空白。
他想干什么?
喉咙紧得说不出一个字,只有心在狂跳,每跳动一下,就牵扯破损的五脏六腑。但好在,他这空白之中,剧痛已经无法察觉,只有唇角不断流溢鲜血。
不待他答,一片燃烧的白帆坠落,擦身而过,这僵持的局势,使得二人都避之不及,只觉一阵滚烫气浪扑面,皆闭了眼睛。
再睁眼,徐回的衣袂已被火星子燎燃。
“阿蘋,”他闭上眼,“我想死。”
“行。”她声音疲惫不堪,“那一起死吧。”
她松了手。
攀着桅杆的那只。
重泽等人方跌跌撞撞跑到岸旁,脱了外衫,扎进水里,却见那桅杆上的两点人影忽然飘落。
好似两只缠绵的雨燕,从流火的风暴,坠入漩涡。
“师妹!!!!!”
他向江河嘶吼,江河予以的回应极快。
又一声远震州府的巨响下,荡到江心的火船,爆炸成一朵燃烧的巨云,白色的烟雾仿佛钱塘大潮般迅速向周遭扩展边界,升腾而起,遮天蔽日。
与之同来的气浪,仿佛天地使尽全力推了一掌,将重泽等人击回岸上,沿岸屋瓦亦如飞鳞般震起。
感觉还是隔日更比较有激情,希望这周有榜吧呜呜呜 让我攒攒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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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同归于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