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怡人酒家(4)

断掉以往,重新开始,青蘋终于能做到平心静气了。

她真如新生一般,轻描淡写,看他的时候,无欲无求,既没有他一直逃避的怨恨,也没有他无法负担的执着。

但那种肌肤战栗的感受却转移到了徐回身上。

他是在尝试开口的时候发现的。

喉咙微微地颤栗,发涩发紧,想如以往寒暄,可又不愿拆穿,只得陪一场初见的戏码。

脑海里一闪而过如何揶揄的开场让她玩脱,或略带负气地漠然相对,让她求仁得仁。

但最后却挤出四个字已是拼尽全力。

“寒山,徐回。”

他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这不正是他所求的吗?

重泽和裴猗兰在旁边都看傻了。

他本想抛完这句,就目光转圜,回头收拾残局。

这个怡人酒家可谓庙小妖风大,必不谋财害命那么简单,几大门派派了精英弟子特地赶过来,谁知可巧就撞上了——

真是可巧。

脚下却如生了根一般,就站在那里。紧盯着青蘋的眼睛,等着她的反应。

让周围的人都觉得他有些逾礼。

寒山的几个弟子,都觉得师兄的眼神甚至让自己都深感冒犯,有人向前迈了一步,却被知情的陈静笃拉住。先前在西岳枫浦,他已知晓这两人交情……一言难尽,但新带着的弟子,此时也不好拿些陈年旧闻污染他们的脑袋。

捂得住自己人的嘴,他却捂不住别的门派。

有个打着绿伞的天机楼弟子,资格颇老,眼睛毒辣,一眼认出来青蘋,诶了一声:“这不是……药王谷的那位毒手……

“他们怎么就跟不认识一样?我记得三年前她和徐道长不是联手……

“陈道长你扒拉我做甚……唔!”

青蘋却久久未发一言。

只是被徐回那逾越的眼神,看到最后,唇角微微上扬,将要忍不住耻笑。

忽而一袭红衣挡在了她与徐回之间,肩上血迹被他稍高的体温熨得腥气磅礴,声音颇为不悦。

李青阳毫不客气:“道长何故久盯着拙荆不放?是何居心?”

重泽最害怕的场面,竟是以这种情形到来,好似一颗丰硕饱满的苦瓜自己炸裂。

苦得他有口难言,连出去打岔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拙荆两个字,真似根荆条狠狠抽了徐回一下,只觉胸口血气翻涌,方寸之间,真气散窜,刺得他狠皱眉心,瞥李青阳的一眼再难掩情绪。

他上前一步,毫无顾忌地上下打量李青阳一眼,连客套礼数都抛诸九霄云外。

这个男人年纪比他略小,一身纨绔,眉目勉强称得上俊俏,却透着一股眼高于顶的桀骜。方才赶来时,见得他使的是宫中龙隐卫的紫金枪法,招式练得可称不错,倘若拉到试剑大会上也能拔个名次出来。但枪风透着浮躁花哨,更抓小放大,打起架来不顾身旁的人安危。

……武风如其人,这样的人做事独断专行,必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肯牺牲一切。

竟是她的夫君。

这样的人能做她的夫君?

“他……你是她的夫君?”

李青阳却后退一步,将青蘋遮得密,不叫徐回窥得她的神色。

他毫不惊诧,甚至并没有对妻子被陌生人冒犯的恼怒,只是一味地阻拦。

扬了扬下巴:

“是。她的夫君,就是我。如何?”

听到旁人耳朵里只是毫无意义的重复与肯定。

如果徐回没有鬼祟的心思,他断然不会察觉到一种难以辨别是原本就有,还是他格外附会的傲慢与警告。

但听到这句话,青蘋身上兰泽芳草般的味道突然变得格外浓烈,勾连出平日里不敢回忆的肌肤相触,在一瞬间引燃他的理智,似鬼火一般燃烧殆尽。

只剩下空虚。

在李青阳轻蔑的眼神里,他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只觉得手中的剑握得发痛,剑气好像自己凝聚了起来,在掌心颤动。

可他的杀意只显露山水一角,李青阳就敏锐地捕捉到,于是眼角眉梢挂了笑意,揽了青蘋的腰在侧,低头委屈道:“姐姐,方才溅了好多血在脸上,帮我擦擦。”

回崖在剑鞘里不停撞动,哐哐地响。

远在人群里也有听见的:“……这什么动静?”

李青阳犹嫌未足,睨了一眼同是满身血污的徐回,抓住青蘋攥着手帕要放下去的手,吻了一下:“姐姐,这是我最喜欢的衫子,沾了脏血可如何是好?”

青蘋尝试抽走手,却被他箍得指节发白。

她说:“无患子加草木灰,很容易就洗掉了。”

徐回分明动了嗔心。

可她也没有愉快。

甚至因着李青阳刻意的索求,产生了一丝厌烦。

李青阳愈发得寸进尺:“姐姐帮我洗。”

他让她洗衣服?!

他竟敢让她洗衣服!

“锵”的一声,金石相击。巨鸣。

低头一看,徐回的剑鞘在李青阳身前重重砸凿,三分之一已没入青石地砖。

李青阳愈发得狂了:“怎么,徐道长想演一出英雄救美,没得逞?打得不够爽快?想让李某再陪一场?”

银枪挥下,分明挑衅。

“并非。”

徐回目光落到枪梢,破天荒地一笑:“贫道乃红尘槛外人,平生不好斗。

“只是晓得,阁下与这位姑娘乃鸾俦凤侣,难免惊讶。

“倘若贫道是红尘中人,既得一身武艺,就必勤加修习,求得至臻,以手中剑,护身边人。

“但观阁下功夫堪堪,难称登堂入室,竟然要她……我是说,你的妻子拼尽全力,护别人周全。

“不胜唏嘘而已。”

语中锋芒毕露,旁观者暗暗心惊,尤其同来的其他武林侠客,更觉徐回今夜判若两人。

其实方才交手,明眼人都知道那红衣郎君 ,虽然使的是外家枪法,但内力沉着,身法迅捷至极,在他们这个年纪,唯有各大门派首席大弟子才能匹敌。方才他们都在窃窃私语,感慨江湖人才辈出,竟不知当世少侠还有这样一号人物。

到徐回嘴里就变成难以登堂入室了——是,确实放眼天下,论剑则无人出你徐回左右,有资格说这话。但徐道长平素也不是什么恃才傲物的人,这一路行来,他都是谦和寡言,好声好气——这突然发什么疯?

那郎君岂能受此大辱?

只见李青阳已被激得戾气冲天,提□□去,徐回又轻轻一哂,取了身后另一把木剑相迎,此举更叫李青阳认定他刻意挑衅,一招一式之间,都是战场才有的你死我活。

电光火石间,两人已在庭中打了十几个回合。

众人目瞪口呆之际,都想这算什么事啊!

可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胆量从徐回剑下取巧劝架,更何况另一厢还有一个受了奇耻大辱,疯魔着相,招招致命的李青阳。

就算徐回手下留情,那郎君又岂是个好相与的?

陈静笃想去找青蘋说和,却见她谁也不看,转身抱臂而立,黑眸里只映江上粼粼,清寒月色。

一张脸上写满了“谁死了她都无所谓”。

又一回合,剑枪相击之际,一柄四十八骨紫竹伞旋飞而来,轻盈若蓬草,却似盾牌一般生生将两人分隔开来,伞骨迎刃却未折裂,反而有鸣金之声,二人手上都渡来另一道内力相阻。

徐回知是有人劝和,敛了余气,收剑在侧。

“这位郎君!”

徐回已收手,伞的主人连忙去拉已经红了眼的李青阳:“大家萍水相逢,都是侠义之士,何必为几句戏言大动干戈?不如止戈修好,先调查这伙余孽来头要紧。”

李青阳见来的是名女子,手上力道稍卸三分,犹有不平,不客气问:“你是何人?”

“玄机楼少楼主,萧闲音。”

这个名字引回了青蘋的注意。

昔年论剑台上,也是旧相识。

青蘋回头时,萧闲音也正朝她走来,一身玄机楼爱穿的天水碧衫子,百迭裙上柳枝葳蕤,仿佛春风涤荡。

亲热地挽了她的胳膊,带到众人中间:“真是赶巧,原来都是故旧,那肯定是一场误会了。好久不得见你了,哦,这竟还有重泽哥,是谷里派你们来的么?我们先在云梦山庄却也没听辛长老提起呢。”

青蘋摇头,将今日遭遇说了一遍。

她便惊讶:“那真是太巧了。也是凶险。

“青蘋,你可知我们这些人为何而来?

“距论剑第一轮初试,业已不足十日,武林各派齐聚云梦山庄,然而很多门派的精英弟子却都散了内功,多年修习毁于一旦,有人接受不了,投了湖都有。

“起先都觉得是自己不慎,练功走火入魔,饮恨吞声,不敢张扬,可后头不少人偷偷向你们药谷长老求助,辛长老发现竟有十数位侠士散失内力,太过蹊跷,告知了各派主事人,各位回去审问一番,都没有异样。”

青蘋心下了然:“唯一的疑点,就是他们来赴约的路上,都曾在这怡人酒家小憩?喝了一杯橘金酒?”

萧闲音点头称是:“所以我们都是承了各自师门之命,过来追查此地,辛长老那边还在研制解药,一时脱不开身,故而没有药谷的弟子同来。”

突然,人群中,有一名背着大剑的男子冲了出来,指着裴猗兰恨声道:“就是她!”

“她也是同伙,我师兄就是喝了她递的酒,毕生武功散尽,浮尸莲池——”

“妖女,我要你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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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冠多误身
连载中徵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