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陌路知音

门上封条的糨糊尚未干透,似是等一通闹剧扯到天黑才落下判词。

路上闲听了一耳朵,最后巫蛮人的买家出面,不知是哪家滔天权贵,让羽林卫折腰了,却抓了中间牵线的拐子,并查封了这家磨坊,都说阎罗打架,小鬼遭殃。

在微微发酸的米浆气味底下,隐隐藏着一股更淡却幽远的药味,似生长自某种浑腥的水域。

青蘋退后三步,燕飞过墙。

夜色微茫,隔街分来的一点灯影让院中数座石磨显出坚毅而沉默的轮廓。

循着那股生腥的药味走近,手指沿着磨盘的石缝弧度擦了一段,就有深色的粉末沾在指腹。

她捻着细腻的粉,似一种骨质的东西,低头一嗅,眉头难免一跳。

竟是犀角。

磨坊里磨的不是面粉,是名贵的药物。

似牛嚼牡丹,暴殄天物了。

但她突然明白这位能让羽林卫低头的幕后之人是谁了。

药材,活人,专职为皇帝做不见光的事情。

还有第二人吗?

香附子本人离皇权很近,宅邸却离皇城很远,几乎到了近郊,周围几陇黄土,不挨人烟,独独晕亮一点烛火,散至微弱处就成了惨淡的白光,远远望去似幢蜃楼。

翻过墙篱,方落在田间,她就被一片茂盛的草植吞没了身子,一层层覆盖着细绒的齿状叶片拂过裸露的肌肤,带来一阵微痛,似蛰似咬。直起身来,才发现这里正值花季,星光之下,深紫的花朵在半人高的植株头顶昂然耸立,静谧吐芳,一直延绵伸展,仿佛无边。

辨知草药,是乌头。

平时爱下毒的医师都知道,这是一种很寻常的毒草,倒不稀奇。

药王谷弟子的通病。无论走哪,总要辟块田种几味药。

只是没想到香附子的私宅里竟有一块如此广阔的药田,大得让青蘋陡生了几分羡意。

药田边缘,有一排房屋低矮得似倒伏的麦草,大门坚实,无窗,似搁置杂物的闲仓。

推己及人,倘若她是香附子,没有比这里更好的藏人的地方了。

走近,门竟是虚掩的,浓重的血腥气肆意钻出,似是自恃天高地远,荒无人烟,毫不掩饰其中异样。

青蘋驻足侧耳,只听见一些气若游丝的呻唤与碎念,遂推开了大门。

星光照进,不须翻寻,辄见那群被麻绳捆扎相连的巫蛮女人,正紧紧地挨挤在一起,在深秋夜晚里分担寒气与恐惧。

她们穿着与通缉画像上的女人相似的服饰,只是没有金银妆点,布条扑满了尘土,都紧紧闭着双眼,将被绑起的双手举在胸前,手指翻作一个很眼熟的手势,口中仿佛祷告神佛般念念有词:

“我等命若浊泥,污秽不堪,家亡族灭,有罪于圣女,但求圣女庇佑,只求圣女庇佑……

“惩罚我等,救赎我等,唯愿圣女自浊泥复苏,娑罗花开,再造功果……”

听起来似与朝廷通缉的娑罗教有关。

不知是哪个没耐心先睁了眼,看见青蘋却不惊惧,欣喜大喊:“圣女显化!圣女显化啦!”

余者旋即也睁开眼跟着以一种异域的礼仪朝她叩拜。

她们嗓音沙哑,仿佛一把漏风的破蒲扇,却成惊雷滚过青蘋的心头。

青蘋上前,沉声道:“你以前见过我?”

那带头的女人脸上马上露出了古怪而迷惑的神情,转头和其他人对视几眼,旁若无人地讲起话来。

“她真的是圣女派来救我们的人?”

“她是大魏女人?骨乃听不懂她说话。”

“会不会是和那个坏巫婆一伙的?”

青蘋深深屏息。

好事是,她只是碰巧遇到巫蛮女人向圣女祈祷求救罢了,说不定这种虚无缥缈的无用功她们已经做很久了。

坏事是:

她刚刚才回味过来,这些女人分明说得不是汉话,那些弹舌转齿间,像珠子一样骨碌碌的巫蛮话却在她的耳朵里自动激起回应。

怎么回事?

她什么时候听得懂巫蛮话了!

刚来京城的时候,被王妃带到各家赴宴,也见过一些蛮奴说话,她当时只觉得叽里咕噜,天方夜谭。

难道是小时候在巫蛮生活的记忆复苏了吗?

但显然,这些女人听不懂她说的话,否则,她得怀疑此时的自己,还是不是过去的“青蘋”。

一想到自己不会说巫蛮话,顿时轻松不少,乱了一瞬的心绪当即齐斩,冷静了下来。

袖中匕首滑出,将束缚女人们的绳索利落割断,既然语言单向不通,她也不好再叮嘱什么,只将锋刃向门外一挑,指了自由的方向。

巫蛮女人倒比她果决很多,在逃跑一事上从不瞻前顾后,不假思索,亮着脚丫上的厚茧,踩倒一片香附子的乌头花,就消失在夜色里。

只有一个跛足少女跑得慢了些,经过青蘋时,她顿了顿,很小声地说了一句:

“谢谢你,圣女。”

一句发自肺腑的感谢,却又让青蘋脊背发凉。

她真不想和她们向往的这位巫蛮圣女,扯上一丝一毫的联系。

希望这句感谢中的“圣女”,只是少女心中对救命恩人的誉词。

随着跛脚少女的身影消失,扯痛她良心的鱼钩终于拔掉。

她正要离开,夜风吹拂丰茂的乌头花田,夹递来一声熟悉的冷笑。

“真是白芷的好徒弟啊,一路货色。”

“放了我好容易打点来的一窝活兔子不说,还坏了我精心培育的药圃,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想走?”

锐利的尾音与银针刮破风声一同抵达。

青蘋转身,脚步未动方寸,一扬匕首,银针被刃面截拦,似雾凇的冰枝般当啷掉坠。

她望着脸色微变的香附子,诚心道:

“师伯,扪心自问,我的医术,在药王谷根本排不上号,更不如你。

“但是呢,药王谷里能打得过我的人,却也没几个。”

“你在那边隔岸观火想必许久了,既然没有阻止我,自然有别的话要说。若想先打我一巴掌再说话——”

她笑了笑:“我怕师伯没这个本事,到时候更张不开口。”

夜色下,香附子从花浪里走出,脸上仍然阴晴无定:“来都来了,不进去看看?”

她撞过青蘋的肩膀,径直朝大门左侧,幽暗无光,血腥最浓处走去。

一豆灯火被她掌心护着亮起,仍然辐光微茫,不足以与满室的黑暗气息抗衡。

隐隐约约可见长桌上摆着一具赤条男尸,躯体早已经血肉模糊,轮廓上方悬挂了一排形态各异的尖刀。

青蘋眉头一紧:“你还在做这种事?”

“哪种事?你是说,当年药王谷石室之试,你师父‘剑走偏锋’,直接到谷主那里告密的事?”

香附子的声音依然懒散而冷清,她的手指却无法抑制地开始蜷缩又伸直,在壁上落下飘忽不定的影子。

告密?

这个不够光明磊落的词,无论谁说出来,都似在白芷的脸上揩一道尘灰一般。

“那是师父顾忌你的名声,只觉得你是险些走火入魔,盼你悬崖勒马。你可是拿活人解剖研究医理,至今全谷上下也只有几位长老晓得罢了,从未被谷里其他弟子知道,”青蘋微恼,“倘若她不‘告密’,倒在江湖里大肆宣扬——

“这种恶名传天下,你还有行医之地?谁不怕被你害命?谁会找你看病?”

“轮不到你一个初出茅庐的臭丫头教训我!”她将灯盏往案上用力一摔,暴怒道,“你们懂什么?我是在格物致知,以求突破医理!”

“当年药王出题‘活死人,肉白骨’。白芷,辛决明,各个只知乖读医书,翻烂了册子也只能交出如何延续元气,让一个垂朽之人吊命罢了!”

她说及此事,突然癫狂起来,说得恨得咬牙切齿,眼睛却志得意满地明亮:“只有我,走出了所有人都不敢走的一步!既然要让将死之人复生,那我就看看一个真正的活人里面到底是如何精微运转,那玄之又玄的气、精、神到底藏在活人的什么地方!”

“真的,”她突然笑起来,抓着青蘋的手往那男尸已经空洞的胸口按,“你真该触摸感受一下,一个活人的心脏跳动的奇妙,才能对那些佶屈聱牙的上古医理,有深入的体会。”

她疯了。

青蘋只觉得师门当年还是心软了,不可思议道:“你知道自己在杀人吗?”

“不杀人,如何知道怎么救人!”

“前人未做不敢做之事,怎么,难道我走以后,诸位长老就将我的解剖手札付之一炬了吗?”香附子大笑,“还是当成新知,奉若珍宝,写进了新经里?”

青蘋无法反驳:“你说与我有何用?”

毕竟伦理道德在香附子这里已经消失了,她不在乎,只在乎新知与权贵,更自圆其说,对这套血腥研究深信不疑。

“‘活死人,肉白骨’,你在裴家用的那套稀奇古怪的法子,也不是药王谷正统吧?"香附子脸上闪过一丝怪异的期待,“当时我一听,倒生了几分同病相怜的心思,呵呵,也认你是个陌路知音,要听听你对我的看法。”

“我?”青蘋反手箍她的手臂,“我只想把你带回谷中,朝着岐黄祖师认罪受罚。你在外头造了多少孽罪,倚仗天子纵容,官府没人抓你。但是回到药王谷,宗门之训,也可以审判你。”

“哦?”

或是知道动起手来,占不了上风,香附子半分没有挣扎。

黝黑的眼珠转向她,慢慢道:

“你数日行医,我远远观之,就知道你必不是白芷手把手教的,她既然对你藏私——”

被她说中,青蘋气势低了下去。

白芷向来不愿她似其他弟子一样钻研医道,也不肯指点她。

她只能偷学师父手札里的记载,因而医术学得总比同门磕巴很多。

药王弟子只要有心,都能看出来。

香附子察觉到她情绪上微妙的变化,笑得愈发开心。

“我承认,因你是白芷徒弟,我横竖看不顺眼,即便你未做什么,我也恨。”

“可后来我慢慢觉得,药王谷养出来的都是些规行矩步的医者,没有半分乐趣。而你,是最死板的白芷养出来的,却和我一样爱钻野路子,还算有点儿意思。”

“你说,于我而言,是把白芷的徒弟赶出京城比较有意思呢,还是把白芷唯一的徒弟抢过来,变成我的徒弟比较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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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冠多误身
连载中徵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