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伞行至数步,过桥后,雨势渐小。
先前的暴雨到如今只剩下零星几滴,裹着疾风一同吹来寒意。林常念望着夜空,伸手探出伞外,恰好一滴雨落在掌心,泛起潮气。
脚下地面一片湿漉,没走几步,衣摆就已经溅满了污泥,混着雨水晕成了大片斑驳的污渍,林常念毫不在意,脚步再次加快。随着身子起伏,原本结痂的伤口再次渗出点点血迹,泛起阵阵痛意。
这痛反倒让林常念愈发清醒。
入夜后的街道一片昏沉寂静,除了天空悬着的一轮明月外,四周再无光亮。按着那位侍从所说,这一路的确避开了巡防的卫兵,给她省了不少麻烦。
此刻已近子时,四周阒寂无声,偶有她吃痛时不小心落下的脚步声。
所幸沿路皆是民居,这个时辰,人们早已沉入梦中,即便听到些响声,也会被当作鸟兽潜行,草草略过。
从太子府坻一路行至此处,四周也变得愈发荒凉,先是楼宇渐少,到最后就只剩这些低矮的民房。
即便身上阵痛不止,林常念脚下的步子也片刻未停。回盛京这几个月,如今的她,勉强也能辨清方向。
奔着林宅的方向,林常念一路疾行,她不停在心底催促自己动作加快,竭力想凭动作盖过不断冒头的思绪。
然而此处空寂,仅余她孤身一人。
苻聿方才的话,连同这几日的发生的事情接连在脑中浮现,任她如何躲避,也不过暂得喘息。她只能用尽全力抵触这既定的事实,生怕一松懈,决堤的情感就如洪水般将她吞没。
情感在这种拉扯下近乎麻木,林常念像个木偶般,按着脑中预设的丝线,执行着此时要去做的一切。
思绪却在此刻跑远,回到了林家下狱之前。
那几日,她的父亲林执常与人在书房议事,常常一呆就是一整天,偶有几声碎语穿透门扉,落入耳中。那些声音历历在目,初听未觉有异,如今才发现一切早有苗头。
‘陛下这几日纵着礼部越发无制,再这样下去,今年国库的税银怕是早早就要被掏空了。’
‘礼部如今就是个泥腿子,我看也别叫礼部了,一群求神寻仙的神棍,亏地读了几年圣贤书,全读到狗肚子里了。’
‘门下省那群人惯会见风使舵,一个礼部也就算了,他们也跟着胡闹,放着公事不干,装瞎充楞倒是一绝。’
‘朝堂竟成了这帮人的家家戏,天下万民安有活路?!’
吵闹声不绝于耳,回忆中的声音骤然一转,有人讶道:‘怎么又有异象呈奏!’
父亲声音传来,‘哪里?’
有人回道:‘澧州。’
‘拿来我看看。’
隔日,父亲便奏请亲自前往澧州。
澧州一事,她略有耳闻,靠着多方拼凑的信息,勉强也能窥见几分脉络。
上月末,边塞澧城上奏,天降异象,直言有神迹临世,此事在民间流传甚广,先是异动惊动县衙而后惊动州府,最终成为帝王御案上的一封奏折。自帝王信奉追随长生之术以来,燕楚地域,不论何处,此类事件不知凡几。
通常都是些地方官员为了圣前留名,作此异动,谄媚示好。即便呈不出什么切实的东西,也能暂得帝王欢心,而且全无惩罚。
父亲惯来厌恶此事,不仅劳民伤财,更会助长歪风邪气。然而百般劝诫无用后,只能无奈放手。幸而那些人编造时也不敢太过肆意,仅是为了表表衷心。往常此事都是派人走个过场后便当事了,且因此事清闲体面,那世家扶持的荫官也常为谁执掌此事而争执不已。
夜深露重,一阵寒风吹过,林常念身着单衣,没忍住打了个寒颤。猛然间,这股凉意滑入脑海,一个念头跃出。
父亲一反常态主动担起此事,正说明了这澧城是他自己想去。
可林常念想来想去也想不通一桩为谄媚示好的虚假神迹,究竟是哪里得了父亲青眼,甚至不惜亲自前去一探究竟。
只可惜那份关于澧城的奏疏被放置在皇城,轻易探查不得,此事内情,除重臣外知道的人应少之又少。至于父亲会对何事起念,林常念更是一无所知。
无从得知的因,结了一个始料未及的果。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顺着念头继续从回忆中抽丝剥茧。
然而她与父亲的相处实在日短,除却幼年懵懂,加上回京这短短一年,总共加起来的交流屈指可数。光是重新熟悉,就费了半年有余,至于那些深埋心底的想法,碍于多年心结,根本没有机会宣之于口。
想到此处,林常念只觉滞涩,那些埋在心口未开的疑问,随着变化,也一并失了方向。不过转瞬,她眼中的迷茫又变得坚定。
她必须要知道真相。
林常念飞速在脑中推演,如今之计,唯有清楚澧城发生了什么,她才可能得到答案。
结合太子口中听闻,再算上这一出出登台的‘神明’,事情的走向却是诡谲纷呈,远不似她初猜的那般简单。如今算上二皇子带回来的女子,盛京这个戏台倒显得人满为患了。
苻聿的话终归是在林常念心中点起一簇火苗,那曾在幼年反复出现的梦魇再度被话勾起。如今她倒是会心存一丝怀疑,那梦究竟是否只是一个梦。即便如今离真相甚远,但那些虚幻不切实际的神鬼之说,再结合年少的梦魇,也让难免她有几分动摇。
不过若真说此间有神,林常念是不信的。
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回京路上路过丹阳时,曾遇见了一桩灭门惨案,一夜之间,满府丧命,凶手不明。且那户人也并非什么籍籍无名之辈,而是当朝名将世家,常年镇守边塞,立下赫赫战功的陈家。
彼时她随人流站在府门之外,听人群谈论那陈氏小将军是个耿直性子,因领兵打仗,见过太多民生疾苦,不仅时时接济百姓,更会是在奏折中为民请愿。
自燕楚寻仙风气蔓延,下州官员懈怠,民生难保后,他还犯言直谏,劝慰圣上莫要被那群装模做样的白衣骗子迷了心智,若国库有余钱,也应全数用于军备,以应对边塞侵扰,而非供着宫里的那群酒囊饭袋。
他少年英才,领兵打仗皆是一把好手,唯独嘴上愚笨,就连父亲也都叹息陈小将军是惹了嘴上的业果。
彼时林常念并不懂这其中圈圈绕绕,只是那日血漫陈府,目光中满是红色,满院的尸首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只用业果二字,实难覆盖这满院沉甸甸的百条人命。
林常念当时还特意在丹阳停了两日,心想要是府衙传出什么线索,自己说不准能帮忙擒获真凶,好告慰那些无辜英灵。
只是直至离开,府衙都静悄悄的,案子也没半分进展。这些人命像是被装进了瓦罐,一块黑布兜头罩下,嗡嗡地,再透不出什么响了。
然而那番慷慨陈词终究无法动摇帝王心意,伴随着一桩圣旨,国师与他的手下彻底在燕楚扬名,不仅获得了权势地位,更是下令要为这群人建造神庙,供奉香火。
而这所谓的神明,林常念回京后,还曾在街上偶遇过。
那时她初到盛京,出门赴宴,途径长街时,恰见一行身着白衣的人乌泱泱地朝着皇宫驶去。他们装扮统一,举止趾高气昂,每人身配长剑,沿途还有禁军护卫。这些禁军一路勒令百姓退让,若有人行止稍慢一些,便会被毫不客气地推开,也不管被推之人年龄几何。
正因此,当日还将一名幼童推进了涌动的人堆。
林常念将那幼童抱起时,恰见身侧掠过一抹白,她转身看去,正好看到其中一人的目光落在她怀中的幼童身上,里面满是不屑与漠然。那些禁军更是冷眼旁观,一切皆以那群人的心意为准。
百姓们窃窃私语,说这群人就是国师手底下所谓的神使。
这些人神出鬼没,鲜少会出现在盛京,若出现便免不了像这样的一番折腾。传言称他们自仙山而来,日后神庙建成,会在神庙主持祭祷,为万民带来福祉。
林常念心觉可笑,连生命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凭何带来福祉。
不知怎么地,那时她站在那里,无端便想起了丹阳那桩悬案。或许是盛京的艳阳驱不散丹阳那块冷冰冰的石板,与这群人优渥的处境相比,林常念只替陈家觉得不甘。
甚至于,陈家的冤案都吹不进盛京的高墙樊笼,满城竟无一人知晓为燕楚抵御半生外敌的陈家举家被屠,冤案迟迟不得昭雪。
林常念回家后,第一时间便将此事告知了父亲,希望他能借身份提及此事,好还陈家一个公道。
可后来不了了之,没了下文。
也因此,刚重逢她便又和父亲结了心结。
但记忆中的血色实难相忘,后来她便动用自己的力量暗查陈家灭门一事,只是一年过去,事情始终没有半分转机。
反观因帝王笃信仙术,这些虚无飘渺的传说也隐有愈演愈烈的趋势,民间已有不少百姓盲从附和,开始期盼神庙建成后带来的福祉。
这一年,边关安定,朝中权力交接,陈家的兵权被分割后平等地落入世家手中。表面的平静无波掩盖了暗藏的隐患,所有人也都对此视而不见。
林常念最初因愤怒怀疑过这一切是国师为巩固权力才对陈家赶尽杀绝,但苦于没有证据,只能悻悻作罢。
而今天,父亲之死又与‘仙术’有着莫大的干系。
这些所谓的神明仙术,究竟是真的确有其事,还是...人的贪欲作祟?无数秘密就像团在心间难解的线头,隔着迷雾,一寸一寸地覆盖她的心。
林常念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下心中的不忿,及至今日,她早不是那个初回盛京凭借着一腔愤怒直来直往的人了。尽管连同她的身份,一切迷障愈团愈大,但她也能耐得住性子抽丝剥茧。
也只能耐下性子。
一切未有实证,便仅能算做她的猜想,只是这些想法灼地她心头一烫,竟生生烫出几分执念。
那个被带回来的方外女子也好,轻易成为国师的方士也好,她总要亲眼看看。
亲眼看看,这所谓的神明究竟是何种模样。
想到这,林常念的脚步忽而一顿,接着她不顾伤口撕裂,抬步跑了起来。
再抬眼,林府就在眼前,宅门上牌匾一尘不染,两侧挂着一对精巧的灯笼,象征着故时生机。然而如今灯灭影孤,门上的封条醒目,一切都在提醒她过往的生气早已不复存在。
林常念的目光顿了片刻,接着扭头快步掠过了林府,只身没入了黑黢黢的巷道深处。一连经过数个荒废的宅院,她的脚步最终才停到了其中一处破烂的宅院外。
这宅子废弃已久,顶上安放牌匾的地方空无一物,蛛网遍布。木门颜色斑驳,早已看不出原来的印记,多年风日晒,木板上布满了裂痕,就连唯一的门锁也锈迹斑斑,仅靠着一枚钉子悬在门上,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林常念不费吹灰之力就将门锁取下,伴随一声细微的嘎吱声,她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宅院内看着同屋外一样毫不起眼,屋舍破旧,满院胡乱堆放着一些旧物,一看便知此处废弃已久。因为多日不曾打扫,林常念稍一走动,便带起阵阵灰尘。
起初还是她偶然发现的这里,因了无人烟,故而每感到憋闷时,就会偷跑来此。
回盛京后,她的言行举止处处受限,不仅要隐瞒一身武艺,更要学着贵女的姿态。她无拘惯了,即便能装出这幅模样,可时日久了,难免心中郁闷。
因为此地距离林宅甚近,一来一回不过瞬息,到后来,她近乎隔三差五来此发呆,院内也堆了不少不便见人的物品,相比起来,这里比林宅更让她觉得自在。
为消除风险,林常念还特意打听过此地荒废的缘由,听闻曾有大师称此地风水不佳,克家妨财,后来此流言愈演愈烈,到最后整条巷子的人都搬走了。
故而这里虽地方金贵,但无一人肯住,凡有头有脸的门户,皆在乎风水吉运。而那些不在乎流言的,偏又住不了这里。久而久之,这里便诡异地空置了下来。
林常念对那些所谓的趋吉避凶并不在意,何况她只是需要一片避人耳目的地方,如此这般反倒是为更方便了。
只是没想到当初一心为逃离的无心之举,如今却给了她入狱前藏物的一处退路。
那个入狱前,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交到自己手里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