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粗粝的沙石顺着拖行的痕迹擦过女人裸露在外的皮肤,不一会儿,原本娇嫩的皮肤便已挂满细细密密的伤痕。

回廊里空无一人,两个太监扮相的人拖着已经奄奄一息的女子急急往深处的大殿走去,全然不顾地上人的死活。

领头的管事太监更是对女子的痛苦视若罔闻,只一味在心里盘算,等这趟差走完,他能轻松换得多少银钱。淡漠的眼神轻飘飘落在身后,他声音尖利地催促道:“快点。”

一个内廷大牢的死囚,换给不受宠的太子,确实不失为一桩好买卖。

听闻,太子常被弹劾,首当其冲就是前首辅林执,日积月累,少不了心生怨愤。如今林执已死,林府上下独留身后这个独女,父死子偿,有怨消怨。

左右都是个死,既让这无处威风的太子心里舒坦,又能为他添一份财气,倒也是死得其所。

想到这,一抹喜色涌上了沟壑遍布的老脸,鼻尖难以自抑地哼出一声轻响,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身后两人为了跟紧管事的步伐,拖行的动作也愈发粗鲁。

林常念是在阵阵锐痛中醒来的,嘴里是一股难言的铁锈味,空气中混杂着灰尘与血腥气。

"殿下…人带到了。"

伴随着一道纤细的声音,她的身体如同破布般被丢到了地上,关节撞击石板的巨痛瞬间让她昏沉的脑子暂得几分清明。

耳边脚步未停,悉悉索索好一阵后,才又恢复了宁静。她迟钝地猜想,大约是那几个将她拖来的太监们领了赏钱离开了。

就是不知那几人受了何人差遣,又为何将她带来此地,方才她好像听到那人说了什么,只是那声音隔得太远,转瞬便消失了。

思绪再度昏沉,像浸了水的棉絮,任凭她努力打捞也无能为力,一转眼又从手里溜走。

迷蒙间,似乎有人将一粒丸药填入口中,微涩。即便神智未明,身体也本能地抗拒着来路不明的东西,她的牙关死死抵住,始终不肯松口。

耳边又传来一道清冽的男声,话至尾处,声调渐软,“咽下去。”

短短一句,似真似幻,宛若水中之月。

无边的倦意再度袭来,林常念不知又昏睡了多久,等到思绪再度回拢时,她只觉周身乏力,如同负重千斤,难以挪动分毫。

她咬咬牙费劲地睁开双眼,入目,一双墨色织金的靴子堪堪停在了自己面前,随即,面前的人一撩衣袍蹲坐下来,继而歪头和她来了个对视。

“你醒了,我还说要不要再唤人来帮你看看。”少年语调轻快,墨色的头发随意束起,甚至有几缕垂落在额边,略显幼态的脸上配上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面上却是病态般的苍白。

"不必。”

“太子殿下。" 林常念音色暗哑,一开口喉咙便如刀锯般难受,几个字说得磕磕绊绊。

虽未曾谋面,只一眼,林常念还是凭借衣着以及父亲过往的只言片语判断出了来人的身份。

燕楚太子,苻聿。

苻聿倒是对林常念猜到自己身份没有半分惊讶,只是应着对方的话,表情故作夸张地点了点头:"真不愧是林执之女,还…蛮聪明。"

分不清这话里究竟有几分揶揄、几分真心。

"既然你能猜到我是谁,不如猜猜我为什么要救你?"似乎是起了玩乐的兴致,这位太子倒是毫不顾及面前的人已经气若游丝,凑近等着对方的回答。

随着对方靠近,林常念隐约嗅到一股清雅的松香。

先前被磨破的口子因搁置太久,血液逐渐凝固,这会正紧巴巴地攀附着伤口,很不舒服。

到底是失血过多,林常念听着男子的声音,目光开始渐渐涣散。

眼前的宫殿幻化成了林府的书房。

黑暗中她手持一盏烛火,忽明忽暗的光下,男人披散着外袍伏在案前,斑白的发丝垂在额边,落寞的双眸看着满桌凌乱的奏折,纸上的内容被划了又写,一边的砚台早已经干涸。

她听到自己开口,"父亲,北方接连干旱,土地青黄不接,粮食短缺,边境又逢战事,如果我……”若她不被困在盛京,或许能帮到什么。

男人拖着疲惫的声音打断她的话,语气不容置喙,"你如今不能离京。"

林常念默然,顿了片刻又开口道:"听闻前几日又来了一行方士,自称来自海域仙山,可我在外游历多年从未听过此等地方,这些人定是随意扯谎行骗,竟还能被奉为上宾,供奉的财宝更是一箱一箱地抬进住所,如今民生多艰,父亲既身在庙堂何不劝诫。”

昏暗的书房,林执坐在光影照不到的地方,忽明忽暗的豆烛将男人枯瘦的身影拉得更长,随之熄灭的还有男人眉眼里的从容。

再开口,声音颓唐。

"那群人的首领早已被供为国师,帝王之愿如此,谁也更改不得。"

话毕,男人望向林常念,眼神骤然空洞。窗外莫名吹来一阵寒风,吹起他的衣角也吹灭了烛火,他的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并。

这是出事前,她和父亲最后一次谈话。

记忆里的烛火吹熄了,也一并吹醒了她昏沉的头脑。鼻尖无端发酸,险些心绪失控,林常念按下这股涩意,抬首道:“太子殿下,是意欲同我合作吗?还是留有旧怨特来寻仇?”一抹讥笑浮上嘴角,林常念目光澄然,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锋芒。

连日的缺水和通身的伤口使得林常念一开口,便伴随着阵阵绞痛。身在诏狱,里面的狱卒惯是会见风使舵,只需一日,便可尝尽人情冷暖。不知从哪一日起,送来的吃食里只剩下残羹冷炙时,她就清楚,父亲的罪,定了。

而特意选在一切落定之后,将自己从狱中提到这里,除了寻仇,她想不出别的可能。

“哈哈哈哈,你真有意思。”空无一人的宫殿里,猛然响起男人的笑声。

“林家已然败落,你一介女流又能有什么价值。” 苻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额前的头发,低着头像在思考,眼神却毫无焦点。

他仿佛没有听到后半句话,避而不谈,态度难明。

“若非有价值,太子殿下又怎会如此大费周章的将我从诏狱中救出。” 林常念淡然反问道。

她对盛京之事知晓甚少,却也偶尔听父亲提过对太子的不满,更甚至父亲曾公然上书提及易储之事,两人关系在外人看来,说一句剑拔弩张也不为过。

可对方却将自己从狱中带出后,到现在也毫无动作。若只是为了发泄,早在一开始就该发作了,如今能气定神闲地坐在这里和自己说道,莫非真的别有所求?

“我的确想同林姑娘谈个合作。”苻聿笑眯眯道。

果然,下一刻苻聿便亲口证实了这个猜想。

只是听到这个回答,林常念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眉头一蹙。她又暗暗将苻聿打量了一番,先前的话不过是存心试探,与自己合作的这个可能微乎其微,林家辉煌尽数仰仗父亲一人在朝中的地位,如今父亲获罪,林家名存实亡。

于政事,靠她一个孤女毫无作用,于私情,根本没有。

无利可图的事情,她想不通有何缘由值得对方来与自己合作,更不论还有过往积怨,来由已久。

林常念对这位太子早有耳闻,毕竟一个数十年名存实亡的太子实在少见,任谁听了都会记忆尤深。

传闻对方因体弱不能理政,可她瞧着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人虽是虚弱,却远不至于不能入朝议政的地步。

看来传闻并不可靠。

一个徒有虚名的太子,始终不得掌权,即便她不通政事,也能猜想到常年寂坐空位,心里定然不会舒坦。而且太子生母早逝,又来自外邦小国,故而他在朝中也并无母家依仗。

传言中,圣上还对先皇后用情至深,自先皇后故去,后位一直空悬至今,也因着这份情谊,圣上才怜惜太子羸弱,难堪重任,故而太子自冠礼至今也不曾被要求每日上朝议事,就连詹事府也未设属官。

林常念觉得,这听着是呵护备至,实则却是权力架空。今日一见,果然如此,显然体弱为假,多半是另有隐情。

只是她想不明白,若陛下不喜苻聿,大可废而再立,何至将其生绑在这太子之位上。

甚至这个所谓的太子都不如二皇子苻洛,其母不仅出自名门李氏,身居贵妃,圣眷正浓,李家更是百年世家,在朝中根基深厚。苻洛自己则在几年前受封后便拥有了自己的封地,又常年领兵驻守边疆,立下赫赫战功,朝中多的是重臣簇拥。

林常念觉着,能让这个素未蒙面的太子找上自己的唯一理由,多半与这些有关。

看着林常念思索半晌,神情渐变,苻聿嗤笑了一声,出声打断,“我是想同你合作,可我对皇权并无兴趣。”

听罢,林常念一时怔忡,心底却愈发困惑,她不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若非图谋皇权,那还能是什么?她干脆直问道:“那你为何救我?”

苻聿顺势向后一倒,仰躺在石板上,瞬间拉近了两人距离。

他对林常念的问题避而不谈,转而不疾不徐地开口,话题跑向了别处,“近日你在牢狱,有一桩趣事定是不知。”

说到这里,故意一停。

迎着林常念不解的目光,苻聿没急着开口,他又左挪右挪,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缓缓道:“你的旧识,苻洛,前几日从边关回京了,说起来你们缘分倒是不浅,他此行带回来一个方外女子,说是在外救他一命,回京后,他特意将此人引荐给了圣上。”

苻聿新找的位置恰好落在林常念侧边,她只消微微侧头就能瞥见对方,伴随着他仰头说话,脖颈上的曲线匀净流畅,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顺着微敞的领口延伸向下。

“林相通敌叛国一事,本就是子虚乌有。”话音刚落,苻聿扭头看了一眼林常念,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

紧接着,他轻笑了声,又接着讲道,“构陷之罪,当然证据不足,无故给当朝重臣定罪,不仅会引来朝野动荡,就连百姓也会群起激愤。”

“所以宣判那日,圣上特邀众人一同前往殊月台,亲眼一睹那女子出神入化般的仙术,果不其然,在场众人无不惊呼天神下凡,为她的仙术倾倒。”

说到此处,苻聿看着常念微微俯身,两人的目光平视,“后来,你猜怎么了。”

“定了,林常念,你父亲的罪,就这么被定了。” 话至尾声,苻聿的声音冷了下来,先前的戏谑瞬间被黑暗收拢,一时间只能听见烛火微弱的噼啪声。“他的罪状甚至未经御史台决议,第二日就被匆匆行了刑。”

仙术?林常念一时间有些错愕。

虽从先朝起,寻仙问道便常有发生,但也多行于祈福避祸。朝堂之事,从未有过只因所谓的仙术,就轻易做下关乎一人生死的决断。

何况这是当朝重臣。

一股莫大的虚无罩住了常念,有一刹那,她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分外不真实,她怒斥出声,“荒唐,如此行径,岂能服众?就不怕流言四起,朝堂动荡?”

细碎的发丝遮不住苻聿的眉眼,他眼中戏谑难藏,反问道:“若想定一个人的罪,如此不是再好不过?一个粉饰太平的理由,又得天子点头,谁敢不服?”

“他愚昧!”林常念后槽牙紧咬,厉声说道。

苻聿又继续说道:“何况,当今御史大夫是苻洛外祖,我想即便过御史台,只要考虑到人是苻洛带回的,那他身为外祖,又岂会主动驳了苻洛面子。”

“一丘之貉。”

她的父亲林执,少年及第,一路从州县通判再到今日官拜尚书,虽不至盖世之功,却也是勤勤恳恳为国为民。

然而这一切,在未曾有任何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仅是一番听起来就像是招摇撞骗的仙术,就这么让一切落定,成为定局。

可笑,当真可笑。

“我父亲…..在哪。”林常念拼劲全力也无法将那两个字说出口,直到如今,她也仍抱有一丝侥幸。

“林相的身后事是皇帝着内廷亲自操办的,并未置于人前。”像是怕林常念冲动,苻聿又补道:“我劝你最好别想着去皇宫送命,此事尘埃落定,已成定局。”

林常念恍惚觉得眼前一切重影,她讥笑道:“好一个尘埃落定。”她的指尖紧扣着石板,脑中回闪着两人不多的相处时光,半晌,石板上洇出一团水渍,“可那是我父亲,我总归,要见一见的。”

苻聿一回头,就看到林常念低垂着头,面上戾气尽消,脸上沾着未干的泪渍,眉眼间仿佛蓄着一团浓雾,消散不开。

目光久久未移,“会见到的。”他说。

郑重地像是一句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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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骨烧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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