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年关,没有活儿干,村头聚着几个大爷大妈,说别人的闲话。
“白衣男子?不会是那个玄空吧,两个人来路不明的。”
“这两人举止亲密,却又不承认是夫妻,只以师兄妹相称,不会是私奔来的吧?”
“我瞧着有可能,这两人天天也不见种地,不见做买卖,那钱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肯定是有钱人家偷跑出来的少爷小姐,不正经,没教养!”
这大爷的话音才落,旁边突然跳出来一个人,闻书祈是也。
“你们胡说什么呢!当初他们帮李寡妇找杀人凶手的时候,你们不是还夸他们大义呢吗?”
大爷欸了一声:“当初话是这么说,可转念又一想,哪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把这种事宣之于众的?”
大娘也跟着附和:“对啊,闻小二,我跟你说,不能因为他们帮了你,你就事事向着他们,那毕竟是外人,不是咱本村人。”
另一个大爷道:“是啊,小二,你就不怕他们挟恩图报啊?而且就你那事儿,就算没他们帮忙,衙门也能查清楚的。”
闻书祈读过书论过道,可偏偏吵不错村里的大爷大妈。
他气得跳脚,骂道:“你们就是看他们一个眼盲一个哑巴的好欺负!我才看不起你们呢!”
大爷站起来骂他:“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这才刚中举人,就开始看不起父老乡亲们了!你看我不告诉你大哥大嫂,叫他们打断你的腿!”
闻书祈嘴笨得要死,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大娘打断他:“你当初去赶考,村里给你凑盘缠,我还出过钱呢!你转头倒看不起我老婆子了!”
闻书祈低下头:“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玄空和阿蝉都是好人……”
大爷:“我呸!我看你就是想巴结人家,你以为你给他们说好话,他们就会把花不完的钱给你啦?”
……
闻书祈被一群人来来回回骂了个晕头转向,但他觉得他没做错什么。
回家一打开新买的纸,就继续写字了,并没有因此而分心。
只是村头的大爷大妈,说大家的闲话本是小事,毕竟他们谁都说,有时候甚至连自己家的也不放过。都是说完就忘。
但闻书祈这一掺和,忽然让这件事的讨论度变得高了起来。
很快就传到了村尾,玄空和阮息的耳中。
阮息纳闷得很,他俩是失明和失声,又不是失聪,这些人凭什么这么嚣张地议论他们啊?欠教训啊这是!
她提着枪要出去,被玄空拉住:“你去干什么?”
阮息握住他的手,抱着枪在他的手心写:“我出去走走。”
“那你拿枪干什么?”
阮息写:“我去遛枪。”
玄空:“你忍忍不行吗?”
阮息一怔,无奈写:“我又不会真的打他们,让他们看看我的厉害,他们以后就不敢乱嚼舌根了。”
玄空:“如果你吓到他们,他们会转到背地里说。”
阮息提指,懒得写了,真烦,她的嗓子还能好吗?
她把枪一放,往屋里走。
玄空又问:“你方才不是说要出去玩走走吗?”
阮息无奈,现在不去还不行了。
她平常都是喜欢往山里走,这回,她偏要往村里走。
走在村里,路边院子里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嘴里还议论着什么,时不时发出嗤笑。
他们在说什么,其实她听得很清楚。
要么就是说她没名没分就跟了男人,是个没脸皮的女人。
要么就是说杀人凶手是玄空,因为他总戴着面具,不敢以真面目视人。
阮息乱七八糟地想,如果能有你在这件事,把面具从他脸上薅下来,给自己看看他长什么样就好了。
阮息不生气。
只是觉得烦,因为他们能说话,而她不能。
论造谣能力,她也不觉得自己会输给谁,偏偏她是个哑巴。
郁闷地回了家,阮息默默地把香炉里加了更多的药香。
傍晚时,阮息正在做东坡肉,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衙门的人腰间配着刀,跑过来,举起一个牌子,大声道:“我等奉命缉拿杀人犯玄空,速速放下武器,跪下投降!”
阮息举着锅铲出来,蹙眉看着他们。
玄空是杀人犯?简直荒谬!
难道真是村里那些人造谣生事?
衙门的人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吗?
衙门的人对上阮息的眼神,下意识解释道:“有人看到玄空当日出现在青楼,他所描述与当日现场发生的情况非常符合。”
玄空冷声问:“仅凭此,就能定罪人犯吗?”
衙门的人冷酷道:“还请你同我们回衙一趟,若有冤情,县令必不会错判。”
到了衙门,有个青年男子站在公堂上,指认玄空。
阮息细看了这男子一眼,非常之肯定,当日青楼里绝对没有这个男人。
这纯粹就是诬告。
他们非要摘玄空的面具。
阮息看着那么多人上前来,想对玄空的面具下手。
她承认,到了这一刻,她一点也不好奇玄空的脸长什么样了。
她想砍了那些向玄空伸过来的手。
她希望他被尊重。
阮息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把玄空护在身后,像母鸡护崽一样。
她面朝官老爷,指了指自己的嘴。
钻空子握住她的肩膀,小声道:“你退到我身后去,不要乱来。”
阮息纹丝不动。
县官道:“你有话要说?”
阮息点了点头,做出写的动作来。
县官于是吩咐人给她拿纸来。
阮息在纸上刷刷写下几个大字:“人是我杀的,抓我,放玄空!”
县官蹙眉,正要斥责她把官堂当儿戏,却听那证人男子道:“欸,你还别说,光看这姑娘的背影,若是换上男装,就更像那日我见到的男人了。”
男子做出一副所有所思的样子。
阮息回头,如看死人一般地看了他一眼。
那男子被阮息的眼神吓到,当即闭了嘴。
好长一段时间不能说话,阮息已经练神了眼神上的功夫。
若是眼神能化作实物,她一个眼神就能将那男人杀死。
县官不满地看着这场闹剧,怒气冲冲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好!既然你想被抓起来,那就压入大牢,立刻去写状词!写完状词,画下手印,便处以绞刑,三日后行刑!”
县官说完,决绝地扔在了令签。
两名衙役上前来,将阮息带走了。
玄空拉住了阮息的衣角,被衙役无情地搡开。
玄空眼睛看不见,身子就不稳,这一推,使他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阮息愤恨地看着那个做伪证的男子,心想,她最好没有出来的那天,否则她一定会杀了他。
阮息进监狱先打死了两只老鼠,才在霉迹斑斑的蒲团上坐下。
进来的是她而不是玄空那个瞎子,她放心多了。
而且人本来就是她杀的,就算她死在这里也不亏。
就是觉得有点可惜,早知道应该把那家伙像分猪一样给分了带出去处理了,毁尸灭迹,她也不至于面临死局了。
只是可怜了玄空,他现在一个人在外面一定很无助吧。
他这个可怜的瞎子,没了她,也不知他是怎么回家的。
走出衙门,玄空拐进了无人的小巷。
他当了这么多年的瞎子,又一直没有放弃学武,听力和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力远超常人,吃饭不需要旁人布菜也能与常人无异,走路不需要人牵着也能走直线。
小巷走进来一个人,正是那位殿前都指挥使孟策。
他单膝跪地,抱拳问:“陛下,您可有受伤?”
玄空平静道:“三日之内,救阿蝉出来。”
孟策道:“傅大人临终前将阿蝉姑娘托付于您,臣深知此事重要性,一定会竭尽全力救阿蝉姑娘!”
玄空转过身去:“倘若无能,提头来见。”
孟策觉得,陛下又变得和从前一样,话少,说话间几乎猜不透他的情绪。
玄空一个人走上山路,那条陡峭的路,师妹带他走过。当时他骂师妹脾气不好,长得又丑,所以师妹跟他生气,故意把他往不好的路上引,但也没有真的让他摔倒。
现在,他一个人走这条道,才发现是真的陡峭,一个人过都已经很难,更遑论还要再扶着一个。
可师妹扶他时,真的扶的很稳。
他们摔下去时,他闻见血腥味,可自己身上一点伤也没有。
虽然她心怀不轨,对他的屁股十分的不尊重。
但那只是因为……因为她喜欢他。
虽然她是个丑姑娘,脾气又不好,还很色总是喜欢占他的便宜。
但她现在已经很听她的话了,他说不喜欢她总是对自己动手动脚,她就收敛了很多。
还有那个吻,如果早知道她今天会面临灭顶之灾,他一定会早早回应她。
他喜欢她的脾气,习惯她的小动作,享受她的依赖和信任。
她一个小哑巴,一个人待在满是各种人犯的监狱里,会有多无助?
她那么笨,学武学得慢的要死,哪来的本事杀人呢?
他想,县官真是吃干饭的,连这都能抓错。
闻书祈听闻此事,跑来院子里喊人,他问玄空:“村子里说,阿蝉姑娘是替你顶罪的,可是真的?”
玄空嗯了一声。
闻书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你嗯什么嗯,你怎么这么淡定,难道他们传的,三天后的绞刑是假的?”
玄空:“是真的。”
闻书祈有点看不懂玄空了,他不可置信地问:“那你就在家里待着什么都不管了?”
玄空淡淡反问:“我能做什么呢?”
闻书祈不知所措地咽了口水,有些后悔自己对玄空发脾气,是啊,他是个瞎子,瞧他身上脏的,一个人回来必然是摔了跤。
想自己受了别人的恩惠,居然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什么忙也帮不上,还过来添乱。
闻书祈作揖道:“对不起,玄空大哥,我方才急过头了。我已经打听到,那个所谓的证人,是闻书胜的姐夫,只怕是闻书胜的姐姐听说弟弟的死和你二人有关,故意陷害呢!我这就去找县老爷举报!”
闻书祈说完,风风火火地跑了。
玄空关上门回了屋,他点上了师妹的药香,坐在了师妹的榻上,一切都好像她还在一样,可偏偏少了那一道熟悉的呼吸声,少了那个总在他身上游走的轻浮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