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赶尸的青年和少年

汀澜坞给的地图上显示,去往不归坞首先要经过一座哀拔山,阮息的山下晃了一圈,只觉得这山阴森森的,不像活人该去的地方。

她到山下的村子里请教老人才得知,这山还有个别名叫棺材山,棺材山里原本有一座村子,村里的人死了就把尸体收进棺材,再由青壮年抬进一个山洞里。

哀拔山地形复杂,气候多变,粮食养不成,下山又不方便,很多年轻人不愿意再守着山过活,就离开了这地方。后来村子的人死的死,走的走,慢慢地就荒了,但那时候山还是山,山下的人会进山砍柴采草药。

直到某一天,有几个孩子跟着大人上山,跑进那座村子没回来,大人去找孩子才发现,那座村子所有的门窗都用泥砖封的严严实实,特别诡异。他们没找到孩子,就下山喊人,召集大家伙儿一起来找,他们找遍了所有的地方都没有找到孩子,但有一个地方他们没去——那个放了上千座棺材的山洞。

他们不敢进去,就请了道士,道士一卦算出,孩子们已经丧身在那个山洞里了,他还劝村里人不要进入棺材山洞,那里是活人禁区,进去了一定会死。孩子们的父母不听劝,进去了就没能出来。从那以后,他们本地人都叫那座山叫棺材山了。

阮息问那个老奶奶:“那只要不进那个山洞,是不是就安全了?”

老奶奶恍惚地哦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自己还有漏说的,立刻补充道:“不行啊不行啊,原本是你说的这么回事,可后来进去这座山的都很难再出来。这么多年进去这座山又出来的人我一个手都数得清楚,据捡回一条命的人说,这座山是进去容易出来难了,连罗盘在里面都失灵……那里慢慢地已经被鬼占了,不是活人的地盘了。”

阮息闻言沉默了,老奶奶是讲故事的一把好手,讲得绘声绘色,阮息听得后背直发凉,但她还是硬着头皮问:“那我想进去怎么办?”

老奶奶似乎很意外,她都这么说了,眼前这个年轻小伙子居然还上赶着找死。她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这几年总有不怕死地要往里头去,一个成功出来的也没有,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人。”

阮息一听她语气,就知道还有机会,连忙追问。

老奶奶表情严肃地道:“必须要找到赶尸人,让赶尸人带着你进去。山里有一条赶尸古道叫极乐道,那些阴间的东西,不伤害赶尸人。”

“赶尸人?”阮息又问,“去哪里可以找到赶尸人?”

老奶奶说:“赶尸人为了尽快把死在异乡的人送回家乡,都是日夜兼程,你要找到他们,只有在山外面那条赶尸古道上蹲守。”

阮息青少年时爱读百科全书,知道有那么一些神秘山洞,人进去就出不来,听起来好像闹鬼,但其实是二氧化碳等气体含量过高,氧气含量太少,人的身体要运作起来离不开氧气,所以人要活着就离不开呼吸,不能呼吸人很快就倒了,倒在那种地方也就离死不远了。古人探索能力有限,找不出死人的原因,就把那些地方传得妖魔化了。

罗盘在山里失灵应该是因为山里藏着磁性岩石矿,它们会形成局部强磁场,把罗盘指针“吸”过去,让它乱指、停摆,如果离得近了,甚至能直接吸在岩石上。

地形复杂,气候多变,再加上罗盘用不了——其实阮息也没有罗盘,种种自然因素干扰下,阮息不敢进山了。她认为自然因素比非自然因素可怕多了。

赶尸古道不是一般的阴森,山路入口处有一个木制桥门,木头腐烂发霉,发出阵阵奇异的香味,门头还用黑字题着:太平门。再联想到这条路叫极乐道,阮息感觉自己只要踏上这条路,就是在往地狱走了。

肩头的大软还在梳理自己的羽毛——自从阮息把它抹成了黑色,它就一直在努力反黑复白。

阮息在入口外蹲守了三日,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山里的风声就像鬼哭一样尖锐,她就被四周的黑暗折磨,还好有大软陪着她。

第四天凌晨,天最黑的时候,时有阴风卷枯叶,刮过荒秃的山壁,鬼哭一般的嘶鸣声不断。

几日来的强撑让阮息的精力耗到了极致,她坐在地上靠着树,两眼看着那条路,昏昏欲睡。

雾气落了她一身,也遮掩了道路,让她能视物的距离变得很窄。

极度困倦之时,阮息耳边却忽的传来铜铃“叮铃叮铃”的声音。紧接着,她的眼里却忽然有了重心,只见那朦胧雾气里,三道身影缓缓现身,逐渐清晰。

终于等到了!

阮息满身疲惫瞬间一扫而光,爬起来就像他们跑去,到了近前,她作揖道:“阮息见过三位前辈,在下有要事要进山,听闻三位道长所经之处,邪祟避让、鬼神不侵。阮息孤身赶路,前路多险,愿随道长身后,只求借道长一路荫蔽,护我平安走过此段险路。若蒙应允,阮息不胜感激。”

戴着白色面具的老者闻言,慢悠悠问道:“三位道长?孩子,你可看清了?”

听到他的声音,阮息震惊极了,这声音清朗如皓月,完全不像是老人,可他的头发为何是白色的?

阮息只知道赶尸人是助客死他乡之人魂归故里的,却不知他们是怎么让尸体回家的,她想无非于背着或抱着,再不济也是抬着,此时见三个人都是走着的,自然想不到这里头有一位是尸首。

此时走近了,阮息抬头一看便发现了……

白面具身后的少年低着头,双手平托着用黄布裹紧的尸身,布角渗着黑渍,风一吹,裹布微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喘着气。

白面具叹气道:“客死异乡之人,大多魂魄不安、心有挂碍,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故乡、回到亲人身边。我们所做的,不是搬运尸体,而是护送这份执念走完最后一程。”

阮息抿唇,神色凝重,向白面具与他身后的少年作揖。

白面具未作他言,只道一声:“跟着吧。”

极乐道两旁的古木歪歪斜斜,枝桠像鬼爪伸向天空,漏下的月光碎在地上,斑斑驳驳。

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怪枭叫,又被铜铃声硬生生压断,剩下的只有铃音、脚步声,和脚下腐叶被踩碎的闷响。

极乐道凝而静,只有他们三人一“尸”,阮息的背脊一阵阵发凉,脚步却只能坚定地跟着他们。

到了一个分叉路口,出现了一个木制路牌。

一边写着不归坞,另一边写着白水县。

白面具和少年自然而然地向白水县走去,阮息却停住了脚步。白面具和少年也跟着停下来。

少年桀骜的声音传来:“你是去不归坞的?”

他侧着身,眼神冷冷地撇过来。

阮息不与他计较,只恭敬作揖。

少年冷声咒骂:“谁稀罕你的礼?杀人凶手,知小礼而无大德,卑鄙小人!”

阮息依旧是一句:“多谢了。”

便走向了不归坞的方向。

月光聊胜于无,独自走在灰黑的山道上,阮息觉得周围所有的树啊木啊都是鬼怪变的,魂魄正藏在里头张牙舞爪地吓唬她呢。

阮息硬着头皮往前走,忽然觉得身后传来拉力。她想到古话说,人在走夜路的时候不能回头,回头就会彻底被鬼盯上。于是便低头看脚下的影子,确实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她心里一阵慌张,任凭身后拉力越来越重,她却只能加快脚步,一眼也不敢回头。

等到眼前终于没了树木开始豁然开朗时,只见月光洒在广阔的水面,沉寂的水面倒映着月亮。这般接近世俗人间的画面让阮息捡回了一点理智,她飞快地往后看了一眼又立刻转回来,大脑极速过滤着自己这一眼看到的东西,半晌,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原来是她包袱上的一根线头挂在了树枝上,她一边往前走,包袱上的线被一路抽丝拉了老长。

阮息苦笑着摸了下刘海,在心里安慰了一句:自己吓自己~

水岸边停着一个竹筏,阮息掐断了包袱上的线,心情较之前略轻松地向水边走去,然而一走近水边,往下一看,阮息才觉轻松早了。

阮息以为这是一条连接内外的河流,走近了一张望才发现这是一方潭。

水面极黑,却不带腐臭,这黑,和山坳里腐叶泡出来的浊黑不一样。

它干净、死寂、没有杂质,黑得均匀沉稳,水面反光透着一股深不见底的幽蓝,是光都穿不透的深。

阮息想,这不叫水,这个得叫深渊。

靠这个竹筏荡过去吗?

阮息一眼望去,目测两岸距离在百丈之上,她要是掉进水里……她回头对大软说:“这筏子若是半途沉水了,你就自己飞过去,不用管我,知豆不?”

大软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去抓那只筏子之前,阮息把一根手指放进了水里,拨了两下快速收回来,她只觉得那水下有一张深渊巨口,等着吞了她。

她想起《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那口白天美得像爱人眼睛一般的清澈甘泉,到了晚上就变成能瞬间将动物腐蚀得只剩白骨的强酸性液体。

她看着眼前这黑潭,就跟派在树上睡醒,看到他白天还喝过的甘泉变成食人潭时一样恐惧。

还好,眼前这黑潭不是强酸。

阮息也是太看得起那筏子了,筏子还没坚持到一半就沉水了,剩下还有将近二百米,得靠阮息奋力游过去。

在筏子彻底沉下去之前,阮息用脚在筏子边缘用力一蹬,像一条游鱼一般掠了出去。

纵使一连几个月的体能训练奏效,可这将近二百米的游泳运动,还是将她累了个半死。

大软停在她的肩膀,倒是没怎么费力的样子。

过了这潭,阮息继续向前走,直到一扇石门出现在她眼前。

看建筑,这里差不多就是不归坞了,可她怎么觉得这建筑风格那么像坟地呢……

“哦?好像有新人到了呢。”

一个娇俏的女声传来。

“我来会会他!”

一个少年男子的声音将将落下,一把剑便撕破长空似的,直冲阮息命门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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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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