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渊八岁那年,被先王送去边关"长见识"。
名义上是随镇北将军周定邦巡视北疆防务,实际上,是先王有意让这个少年人看看:他将来要坐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模样。
车驾出了临安城,一路向北,走了整整二十日。越往北走,官道越破,村落越稀,道边的百姓也越瘦。到了朔州地界,岑渊看见的第一个让他愣住的画面,是路边一个卖儿的老翁。
老翁蹲在土墙根下,面前插着一根草标,草标后头跪着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冻得嘴唇发紫。老翁声音沙哑,一遍一遍地跟路过的行人说:"行行好,买去罢。给她一口饭吃,救她一条命。我不要银子,给我一斗米就行。"
一斗米,换一个女儿。
岑渊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看着这一幕,忽然对周定邦说:"周将军,我父皇每年拨给边关的军粮,够不够百姓吃的?"
周定邦沉默片刻:"殿下,军粮是给军队的。"
"那百姓吃什么?"
"百姓……吃天。"周定邦说了一句糙话,又补了一句,"殿下,边关三十年,老臣见过太多。有些事,不是一斗米能解决的。"
岑渊没有再问。当晚,他让随行的护卫悄悄把车里的干粮全数卸了下来,分成几十份,挨家挨户送到了朔州城外的棚户里。送到那卖儿老翁家时,老翁跪在地上给他磕头,磕得额上见了血。
"殿下,"老翁泣不成声,"老儿不是心狠。是朔州的粮,太贵了。一石粮,涨到了三两银子,老儿一年到头,刨不出三两银子来。"
岑渊蹲下身,扶住老翁的肩膀:"老人家,你家原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老翁抹着泪,"老儿原本有个儿子,一把子力气,种了十亩地。前年修河工,官府征丁,把他征走了。河工修了一年,儿子没回来,说是死在工地上,连个尸首都没见着。儿媳妇等着等着,饿死了。就剩下这丫头,跟着老儿……老儿种不动地了,地也被人收走了,就指着这丫头,能找个活路。"
"地为什么被人收走?"
"交不起税。"老翁的嘴唇哆嗦着,"人头税、田税、桑税、猪税,一年到头,见着东西就收税。老儿去年卖了牛凑税,今年连锄头都卖了。官府说了,交不上税的,地归官。"
岑渊的拳头,慢慢攥紧了。他想起临安城里,父皇年年下旨"轻徭薄赋",可这诏书到了朔州,竟成了一纸空文。他低声问:"老人家,这些税,都收到哪儿去了?"
老翁摇摇头:"老儿不知道。老儿只知道,税一年比一年多,粮一年比一年贵。老儿这地,交上去的税钱,够买三石粮,可老儿一年,种不出三石粮来。"
三两银子一石粮。
岑渊回营的路上,一句话没说。他想起在临安时,御膳房给他熬的燕窝粥,一盅的银子,够买这棚户里十户人家一年的口粮。
第二日,岑渊随周定邦巡阅军粮。
朔州大营的仓廪,账面上写得清清楚楚:军粮十万石,足支半年。可仓廪打开,岑渊看到的,是半仓发霉的陈米,和底下垫着的稻草。
"粮呢?"他问粮官。
粮官王守仓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闻言擦了擦汗,堆着笑:"殿下,这、这十万石是账上的数。实际收上来的,折损、霉变、鼠耗,七扣八扣,就、就剩下这么多了……"
"折损三成,霉变三成,鼠耗三成。"岑渊背着手,绕着仓廪走了一圈,忽然在墙角停住,蹲下身,从稻草底下扒出一袋米来。那袋米干干净净,颗粒饱满,一看就是新粮。
他抬头看向王守仓:"新粮,为什么要藏在稻草底下?"
王守仓的脸色"唰"地白了。
岑渊站起身,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账上十万石,仓里五万石,剩下那五万石,王粮官,你卖给谁了?"
满场寂静。周定邦站在一旁,没有拦——他也想知道,这答案是什么。
当夜,岑渊在军中用饭。士卒们的碗里,是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配着半块发黑的杂粮饼。岑渊把自己那碗干饭端起来,二话没说,倒进了身边一个年轻士卒的碗里,又掰了半张饼,塞给另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卒。
士卒们吓了一跳,端着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吃。岑渊说:"吃。我父皇说了,当兵的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守边。这饭,就当是我替我父皇,赏你们的。"
有个老卒捧起那碗干饭,忽然抹了一把脸:"殿下,老卒在朔州吃了八年稀粥,头一回,吃上干饭。老卒给殿下磕头。"
满营士卒,齐刷刷跪了一片。
王守仓"扑通"一声跪下了:"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这、这是上头的意思——"
"上头是谁?"
王守仓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闭上了嘴,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当夜,岑渊派人悄悄翻查了粮官的私账。那本账就压在王守仓床下的暗格里,记着三年来每一笔"卖粮"的数目、去向和回扣。岑渊在灯下看了一夜,越看心越凉。
账本最后几页,记着一笔数目格外大的买卖:今春,军粮一万五千石,运往临安。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谁也看不懂的记号。
岑渊盯着那个记号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他在父皇御书房的暗格里,见过一枚样式差不多的印章——那是摄政王府的私印。
一万五千石军粮,运往临安,进了摄政王府。
少年握着账本,指节发白,半晌没有动。
第二日一早,岑渊当着三军的面,把账本拍在了粮官的案上:"王守仓,贪墨军粮、以次充好、中饱私囊,即刻拿下,押送临安候审!"
他原以为,这是他为边关做的一件好事。
可账本押送临安的第三天,消息传回朔州:粮官王守仓,夜宿官驿,死于"山匪"打劫,随行账本,一并焚毁。
"山匪"。
岑渊站在朔州大营的辕门前,听完这个消息,很久很久没有说话。周定邦站在他身后,望着少年人单薄的背影,低声道:"殿下,押送粮官的人,是老臣的亲兵。"
岑渊回头看他:"那账本呢?"
"账本……"周定邦顿了顿,"在押送途中,被调了包。老臣赶到时,只剩下一堆灰。殿下,那个记号,老臣也认识。老臣不敢说。"
他沉默片刻,又补了一句:"殿下,老臣在边关打了三十年仗,从没让人在老臣眼皮底下杀过人。这是头一回。老臣这把老骨头,是陛下的,也是殿下的。殿下若要查,老臣替殿下查;殿下若要忍,老臣替殿下忍。殿下说一个字,老臣就听一个字。"
岑渊看着他,很久,才道:"周将军,那你替我记着那个记号。记着今天。"
"老臣记着。"周定邦说,"记一辈子。"
岑渊忽然笑了。那笑容落在一个八岁孩子的脸上,说不出的冷:"周将军,我不怪你。我知道是谁的手笔——能在官驿杀朝廷命官,能在老将军的亲兵眼皮底下调包账本的,这世上没有几双手。"
他转过身,望向南边临安城的方向,轻声说:"账本烧了,可我看过。第一行写的那个名字,我记着呢。"
风从边关吹来,卷起少年单薄的衣角。
从那一日起,岑渊随军练武,比从前狠了十倍。郑魁不在身边,他就跟周定邦的校尉们对练,赢了才吃饭,输了就饿着,打得满身是伤也不吭声。
有一夜,他打完架,一个人坐在朔州城头的月色里,摸着掌心里那道淡青色的莲纹,忽然想起梦里那朵青莲说过的话——你的剑,只斩妖魔,不斩人。
他望着北疆绵延的群山,低声说:"可妖魔会藏进人皮里。那时候,我该斩谁?"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边关的风,呜呜地吹了一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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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天上人间之边关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