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愿意加入青云宗吗?”
凌满月声如山涧清泉,轻轻柔柔地抚平了两个孩子的抵触与害怕。
听到她的话,小女孩抬起脸,她难以相信这样天大的好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泪珠挂在脸颊两边。
小女孩不可置信道:“仙女姐姐,这、这是真的吗?”
凌满月抬手,拭去那一滴摇摇欲坠的泪珠,“千真万确。”
即使年纪尚小,但女孩早慧,也知道加入仙人的宗门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再也不用挨打,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害怕自己会被卖去换酒钱,也许,也许有一天她也能像这些姐姐一样,背着一把长剑,降妖除魔保护别人。
女孩的眼睛越来越亮,比喜悦来得更快的,是夺眶而出的眼泪。
奇怪。她明明很开心的,为什么还会掉眼泪。
在被爹爹打打时候她都很坚强没有哭。
可是现在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涌。
小女孩胡乱地擦着脸,为自己的失态燥红了脸,磕磕绊绊道:“姐姐,我和弟弟吃的很少的,还会、还会煮饭和干活,你能把我们带回去,我们已经很感谢了,绝对不会给你添乱的。”
“师父!我能干很多活,不会给您添乱的!”
凌满月的眼中流露出动容之色,这一刻,眼前的这个小女孩与十二年前攥着师父衣摆保证的自己渐渐重叠。
她勾起唇角,两只手掌按在两颗小脑袋上,“好。确实有许多需要你们帮忙的地方。”
凌满月掏出一个指引玉佩,递到小女孩手心里,“跟着这个玉佩,去找一个看上去面无表情不说话的哥哥,他会帮你们安排。”
姐弟两人紧紧牵着对方的手,走了很远,还是一步三回头地与凌满月挥手告别。
凌满月站在原地,不厌其烦地招手回应。
凌满月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身后,云烬也在看着她的背影。
直到看不到那两个小豆丁的影子了,云烬这才走到凌满月身后。
“这里的妖怪已除,现在该去办我的事情了吧。”
对哦。经过一系列的事情打岔,凌满月都差点忘记了两人来到桐丘城的最初目的,两人千里迢迢来此是为了在这里找云烬的故乡,找他失散的妹妹。
“抱歉。”思及此,凌满月脸上浮现出淡淡的歉疚。
她懊恼地锤了下脑袋。她竟然真的把云烬的这件大事忘的一干二净了,亏得云烬帮她修炼不说,还帮她们解决了桐丘城内的大隐患。
于情于理,她都太不应该了。
云烬帮了她,那云烬的事情自然也就是她的事情了。
她一改平素那副懒洋洋的作派,浑身都透着跃跃欲试,爆发出空前的热情。
她拉起云烬的手腕,一脸认真的道:“没错!云烬大人,哦不,云兄!你与我想到一块去了,我正想要与你说这事呢。”
“哦?是吗?”云烬显然是没被她表面所迷惑。
云烬垂眸,视线从她握住自己手腕的手,慢慢移到她那张泛红的脸。
他神色未变,尾音却稍稍扬起,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揶揄,“那你说说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是啊,是啊!”凌满月连连点头,为了证明自己她还牵着云烬,手指指着一个地方。云烬循着她手指着的方向看去,那块树荫底下扎堆站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老太太,正三三两两倚着树干闲话家常。
“这你就不懂了。”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凌满月迅速出言打断,这些老人家自小就在这镇上长大,年轻时走街串巷做买卖,这附近百来里的土地与河川,他们哪一寸没有用脚量过,没有人比他们更熟悉这一带的了。”
她语调里透着认真,“所以我们要找的那个地方,问他们是再合适不过的。”
云烬安静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凌满月顾盼神飞的眉眼之间,那眉梢微微扬起,眼底盛着忽闪忽闪的光,说话时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整个人像被落日镀上了一层暖意。
他竟有了一分眩晕的醉意。不,说是醉意也不准确,他现在的躯体不需要进食,更不会喝醉,只是他觉得那片刻之间脑袋的空白,与记忆中的醉酒之态有点相似。
他轻轻抿唇,没有移开视线。
“怎么样?我聪明吧!”说罢,凌满月眨眨眼,满怀期待地看向云烬。
将那一小片小小的迷雾强硬地驱逐。云烬定了定神,嗯了一声,几乎没有思考,在凌满月话语落下的瞬间便点了点头,“此计甚好。”
两人并肩行至榕树下。
凌满月扬起脸,露出一个明朗的笑,眉眼弯弯。
她身上那袭青衣与方才那些穿梭街巷救治百姓的青云宗弟子如出一辙。
几位老人见了这熟悉的衣袍,顿时松缓下来,也冲着两人招呼。
这些老人果真如凌满月所言,对这方圆百里的村落了如指掌。
云烬将记忆中零碎的片段逐一说出。
话音未落,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便拄杖向前探了探身子,笃定道:“你说的这个地方我去过。这不就是江家村么?就是那个在山坡上的小村子,坡下还有条溪,早年间溪边种了好些桃树。”
凌满月与师姐师兄告别后,与云烬二人循着老人所指的方向出发。
一路上,凌满月要比平日里安静许多。
她默默跟在云烬身后,脚步比往常沉了几分,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目光空洞,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进去。
自从出了桐丘城,凌满月的心里一直萦绕着一股神秘的不安。
起初她以为是离别的余绪,可越往前走,那股不安便越发清晰,她也说不明白这种忐忑从何而来,更像是她的直觉、第六感以及下意识反射同时拉响的警报,在身体深处嗡嗡作响。
日光渐渐暗淡下来,云层压得很低。
一道弯弯曲曲的干涸河床,以及一片歪斜的杂木林逐渐接近。
当熟悉的地貌映入眼帘,刻着江家村三个字的青黄色石碑越来越近,凌满月脑子里警报大响。
悬着的一颗心彻底坠入了阴沉沉的大海中。
她愣怔了一下,脚下的步子骤然慢了下来。
鞋底像是被泥土吸住,她艰难地把脚从地面上拔出来,又拔出来,麻木地跟上云烬带路的步伐。
云烬没有回头。他绕开人口密集的市集,从蜿蜒曲折的小道穿行,那些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爬满青苔的土墙。又绕过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包,终于,他们来到一间年久失修,甚至有些破破烂烂的平房门前。
残破的门是虚掩着的,门板上裂开几道口子,门槛的石阶上长满了暗绿色的苔痕。
凌满月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间再熟悉不过的房子,脑海之中一直紧绷的弦瞬间崩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
在嗡嗡的耳膜震动中,她恍惚看见云烬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唇瓣一开一合,说了什么。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字一字落入耳中。
他说:“阿月,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我们回家了。”
凌满月瞳孔微微颤抖着。她的视线绕过云烬,直直地落在后面那间熟悉又恶心的屋子上。
是啊,这就是她的“家”。
同时也是牢笼与坟墓。
“阿月,其实你就是我的……”
云烬的话刚开了个头,就被一声厉喝猛然打断。
“——住口!”凌满月的声音尖锐的不像样子。她像是被什么蛰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着退了好几步,脚后跟磕在泥地上,身子晃了晃才勉强站稳。
她边笑边摇着头,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目眦欲裂,死死盯着云烬:“这一点儿也不好玩,你别开这种玩笑了!根本就不好笑!你知道吗!”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胸腔里的气息被压榨得一干二净,凌满月几欲干呕。
云烬站在原地,脸上的柔和一点点凝固。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解,“我没有在开玩笑。”
“够了!”
凌满月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溃,她猛地捂住头蹲了下去,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手指深深插进发间,仿佛要把自己藏起来。
云烬始料未及,他愣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
他原本以为这会是一个温馨的相认时刻,他费尽心机将凌满月引至此处,又把那个藏了许久的真相说出来,他幻想过,或许她会惊讶,会怔住,然后也许会红着眼眶扑进他怀里。可没想到还是被他搞砸了。
一定是他做错了什么。
他试图慢慢地走近她,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生怕惊扰了什么。
一步,两步,他弯下腰,声音放得极低极柔:“阿月,月儿,都是我的错,你别哭了好不好。”
凌满月这时才发现,她的脸上布满了泪水。冰凉的液体正沿着指缝渗出来,滴落在干裂的泥地上,
“你别过来!”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眼神却像受惊的兽,满是戒备与抗拒。
云烬立刻停下脚步,甚至往后挪了半分,双手微微抬起,做出一个安抚的姿态:“好,我不过去。”
话音未落,凌满月已经转身跑远了。
她跑得那样急,差点摔了一跤,踩过杂草,身影渐渐消失在小山包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