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烬再次踏入殿时,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幅安恬到近乎奢侈的画面。
凌满月刚用完午膳,又饮了果酿,正蜷缩成一团酣睡。
她侧卧着,一只手无意识地垫在脸颊下,呼吸均匀绵长,脸颊因为安睡而泛着健康的红晕,如同熟透的蜜桃,嘴唇微微张着,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
身上盖着的薄毯滑落了一半,露出浅紫色衣裙的一角,放松得毫无防备,仿佛天塌下来也与她无关。
云烬站在殿门口,望着这一幕,连日来搜寻无果而不断滋生的阴郁与暴戾,竟奇异地停滞了一瞬。
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不是力量上的耗损,而是被失望反复磋磨的心力交瘁。
然而,看着凌满月全然放松的睡颜,他脑海中那根绷紧的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松开了些。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挥手示意侍女退下。
然后,他放轻脚步,走到软榻旁,没有坐下,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垂眸看了她片刻。
最终,他才在软榻边缘缓缓坐下,动作安静到没有发出一丝声音,像一尊在时间洪流中静止的雕塑。
时间悄然流逝,日影西斜。
直到魔域的天空泛起暗红与深紫交织的霞光。
凌满月这才咂咂嘴,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视线先是聚焦在头顶,然后茫然地转向身侧。
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人,凌满月怔了怔。
“醒了。”
云烬的声音在暮色中响起。
凌满月眨了眨眼睛,反应过来这不是梦,目光落在云烬脸上。
云烬他怎么过来了,这个时间不是该忙着找人吗?
她注意到了云烬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
凌满月思索片刻,撑着手臂坐起身,薄毯滑落,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还没找到吗?”
云烬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
凌满月看着他,心里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抓了抓睡得有些乱的头发,开口道:“那个一起吃饭吧?我看你好像也没吃的样子。”
她指了指窗外的天色,现在是晚膳时分。
云烬摇了摇头,“吾不需要进食。”
以他如今的修为和特殊体质,寻常饮食早已无用,吸收天地魔气或灵力便可维持。
“哦。”凌满月也不强求。
忽然她又道,“那你看着我吃?反正你也来了,陪我说说话也好。”
她总觉得让他一个人沉浸在那股低气压里不太好。
云烬似乎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微怔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晚膳很快被重新布置上来,依旧丰盛得令人咋舌。
凌满月也不客气,拿起玉箸,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并不粗鲁,但非常享受食物的美味,眼睛时不时满足地眯起,遇到特别合口的,还会轻轻“唔”一声,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神情专注而愉悦。
云烬就坐在她对面,没有动筷,只是看着她吃。
看着她因为美食而发亮的眼睛,和纯粹享受的吃相。
云烬忽然意识到,吃饭这样一件对他而言早已失去意义的事情,在有些人身上,竟能呈现出如此简单而直接的快乐。
如果不是他早已算不上活人,此刻恐怕真会被她勾起久违的馋虫,想去尝一尝那些看起来色泽诱人的食物。
看着看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紧蹙的眉峰渐渐舒展,眼底沉积的疲惫与阴郁,被这样的烟火气悄然驱散了几分。
殿内暖光融融,香气弥漫,对面的人吃得津津有味,偶尔抬眼与他视线相碰,还会冲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连日来积压在心头,让他窒息的压力,在这个看着别人吃饭的傍晚,得到了意想不到的的缓解。
或许是因为白日里难得的放松,又或许是凌满月成功结丹后,魂契流通带来的某种潜在影响。
总之,在这个寻常的夜晚,向来不需要睡眠,更不知梦境为何物的云烬,在例行打坐时,意识竟罕见地沉入了一片迷离深渊。
这不是修炼中的入定,更像是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封闭已久的记忆闸门,撬开了一丝缝隙。
让他坠入了自己那模糊的记忆河流之中。
梦境的开端是温暖的。
一个只到他腰间,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孩,像只黏人的小动物,紧紧环抱着他的腰,毛茸茸的小脑袋不停地在他身上钻来钻去。
女孩嘴里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带着奶气的依赖:“哥哥抱我,不要自己走。”
那感觉如此真实,孩童柔软的温度,和她发间阳光与青草混合的气息。
一股近乎酸涩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击中他的心。
画面陡然切换。
一条清澈见底,蜿蜒流过村落边缘的小河。
阳光碎金般洒在水面,波光粼粼。竹篮正顺流缓缓而下,而竹篮里,垫着柔软的粉色被褥,一个裹在小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的女婴,正安静地沉睡着。
云烬眼神倏然一凝。
这个女婴……
这不是他在几个长老搜魂中看到的幼年凌满月吗?
她为何会出现在此?
一阵彻骨的战栗窜上他的脊背。
他惊恐地看到:画面继续推进,年幼的自己,正在河边与伙伴嬉戏,发现了那个顺流而来的竹篮。
他好奇地跑过去,踮着脚往里看。
他将湿漉漉的竹篮拖上岸,小心地抱起那个女婴。
男孩抱着女婴跑回家,眼巴巴望着母亲,“娘,我们留下她好不好?村头二狗、铁柱他们都有妹妹,我也想要一个妹妹,她好小,好可怜,没有人要她了。”
妇人起初有些犹豫,但看着怀中女婴恬静的睡颜,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伸手接过了襁褓。
至此,梦境轰然破碎!
那个竹篮里的女婴,那个被他年幼时捡到妹妹……
难道说,凌满月就是他要找的妹妹?!
这个认知如同九天惊雷,在他空旷死寂了太久的心神世界里悍然炸响。
打坐中的云烬,身躯猛地一震。
周身原本平稳流转的魔气骤然紊乱了一瞬,黑暗中他倏然睁开双眼,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的震惊。
如果凌满月就是妹妹,那为何她与画像全无半点相似?
她容貌姣好,但却与画像上的女子堪称截然不同,几乎找不到明确的共同特征。
难道是丹青子画错了?可以丹青子的绝技和对此事的郑重,出错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现在的凌满月看起来也和记忆里那个撒娇的女童无半点相似。
如果说凌满月就是妹妹,那么当年她将自己炼制成傀儡时,应该不过**岁。
她当年还那么小,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从一个被他呵护的妹妹,需要动用牵魂制偶,而他,也变成如今的模样,甚至与她分离?
这些疑团如同沉重的锁链,一环扣着一环,死死缠绕在云烬心头。
他撤下寻找的命令,将自己反锁在寝殿之中,拒绝了所有觐见与汇报。
整整一夜,他枯坐在地上。
眼睛时而空洞地望着虚空,时而紧闭,试图从混乱的记忆碎片中捕捉更多线索,却又被更多的迷雾阻挡。
当暗红色的冥月缓缓沉下,天际泛起微光时,云烬才仿佛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刑期中挣脱出来。
他缓缓起身,走到紧闭的殿门前,抬手推开门扉。
微冷的风涌入殿内,吹动他银白的长发和凌乱的衣袍。
他对侍从吩咐道:“搬一面最大的镜子来。”
很快,一面几乎与殿墙等高,边框镌刻着魔兽浮雕的巨大水镜被小心翼翼地抬了进来,立在殿中。
云烬走到镜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银白的长发披散着,因为一夜的心绪煎熬而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显得有些黯淡。
面容依旧俊美无俦,但眼底带着清晰的倦色,身上的衣袍也不再挺括,布满褶皱。
整个形象,与他平日那种一丝不苟,冰冷完美的魔尊模样相去甚远。
看着镜中自己这副憔悴、甚至有些颓然的模样,云烬发自内心的嫌弃起来,嫌弃他容颜丑陋,又恨自己怎么没早早发现妹妹。
阴差阳错,肯定不是妹妹的错,是他这个哥哥做的不好。
如果当年他足够强大两人就不会分离,妹妹更不会流离失所。
还有那个方时珍,对着妹妹横眉冷对的,当时就该杀了他的。
看着镜子,云烬抬手,扶住了额头,眉心紧蹙。
不该是这样的。
在他的想象中,当他终于找到失散多年的妹妹时,自己应该是完美的,是无可挑剔的状态。
应该身着最庄重优雅的华服,头戴象征地位的发冠,以最体面、最强大、最能给予人安全感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告诉她:“哥哥找到你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甚至衣衫不整,像个刚刚经历了巨大冲击的凡人。
这种不完美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与羞惭。
仿佛这样的自己,不配去面对那个可能是他妹妹,又充满了谜团的凌满月。
他放下手,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对侍从再次下令:“将宫中所有适合本尊穿着的礼服、常服,还有所有的发冠、配饰,全部取来。”
侍从动作不敢有丝毫怠慢。
很快,寝殿一侧的空地上,便堆起了一座小山。
无数华美衣袍、精致冠冕、琳琅玉佩、宝石头带等物堆积而成的小山。
衣料从最顶级鲛绡到罕见的陨铁编织的软甲,颜色从深沉威严的玄黑、暗紫到华丽夺目的银白、金红,样式从繁复庄重的祭祀礼服到简洁利落的战斗劲装,应有尽有。
发冠也是材质各异,镶嵌着各色宝石。
云烬走到这些衣服前,开始一件件、一样样地仔细翻看、比划、挑选。
他的动作很慢,很认真,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拿起一件,对着镜子比划一下,又放下,再拿起另一件。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魔尊,此刻却像一个初次准备赴重要约会的少年,对着满屋子的华服美饰,陷入了选择困难。
时间一点点过去,侍从们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内只剩下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云烬偶尔拿起某件配饰时,宝石相碰的清脆声。
挑拣了不知多久,云烬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被他单独拎出来、放在一旁软榻上的一套衣物上。
那是一套极致奢华繁复的礼服。
主体是玄黑色,用暗金色的丝线绣满古老的图腾,衣襟、袖口、下摆皆以细密的银线滚边,镶嵌着无数细小的星砂。
配套的发冠以罕见的墨晶为主体,雕刻成盘踞的魔龙形态。
还有与之相配的腰带、玉佩、护腕。
云烬看着这套衣服,稍稍满意,伸出手,将它拿了起来。
就是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