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重逢[番外]

杏花村在春风里醒得很早。

村东头有棵老杏树,树龄没人说得清,树干粗得两个成年人合抱不拢,树皮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年年春天冒出新的苔藓。杏花开的时候整棵树像被雪盖了一层,但雪是暖的——花瓣落在地上不化,被风卷起来沿着村路往前滚,滚到哪家门口就停在哪家门口,像是给每户人家分一点春气。

村东第三户姓沈。沈家的小儿子今年七岁,生下来的时候接生婆说他不会哭——不是闷住了,是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接生婆拍了他屁股三下他才象征性地哼了一声,哼完又安静了。他爹给他取名沈让,因为他什么都让着别人:让着姐姐先吃饭,让着邻居家狗先从门洞里钻过去,让着田埂上的□□先跳进水里他才走过去。但村里的孩子都怕他——不是他凶,是他不说话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不太像七岁孩子的眼神。有一回村口的大孩子们欺负一个小女娃,他从旁边走过去说了两个字:“别动。”语气很平,不高不低,像大人说“先把柴放下再洗手”那种平。大孩子们就真的没敢动。他才七岁。

村西第四户姓裴。裴家的小儿子今年也七岁,生下来的时候哭声洪亮得把产房屋檐上蹲的麻雀全震飞了,接生婆吓得差点把孩子掉地上。他爹给他取名裴回,因为他在娘肚子里多待了大半个月不肯出来,像是在等什么。裴回三岁就会爬杏树,四岁能从最高的枝杈上跳下来稳稳落地,五岁把全村同龄孩子摔了个遍,六岁开始嫌同龄人太弱,每天一个人跑到村后山坡上对着空气练拳。他娘问他跟谁学的,他说没人教,就是觉得该这样打。

两家隔着半条村,直线距离不过百步。沈让的窗户对着裴回家的后门,每天早上沈让推开窗就能看到裴回在后门口蹲着刷牙。裴回刷牙的时候喜欢把牙刷叼在嘴里看着远处发呆,发呆的方向恰好是沈让的窗户。两个小孩从小到大每天都能看到对方,但从来没说过话。不是不想说——是每次想说的时候,都觉得好像已经说过了。

这天早上杏花落得比平时密。沈让他娘让他提一篮杏花去村口花婶家换豆腐,他拎着篮子出了门,脚踩着铺了满地的花瓣上,软软的,和当年南荒城灶房门口铺青石板之前的泥地踩上去差不多——当然他不记得这个。他只是觉得踩花瓣的感觉很熟,像是很久以前也踩过什么东西,也是这个季节,也是天刚亮,旁边好像还有一个人。

走到村中间那口水井旁边的时候他停了。裴回蹲在井沿上,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手里攥着一根刚从路边折的桃枝——杏花村只长杏树不长桃树,这根桃枝是村后山坡上唯一那棵野桃树上的,每年春天只发几根新枝,全村孩子都想要,但只有裴回能爬上去折。他把桃枝上的叶子一片一片摘下来扔进井里,叶子浮在水面上打转,他就盯着水面看。看到沈让走过来,他把手里最后一小截光秃秃的桃枝举起来冲他挥了一下,像打剑招的起手式——没人教过他,他就是觉得该这么挥。

“你叫什么。”裴回先开口。

“沈让。”

“哪个让。”

“礼让的让。”

裴回从井沿上跳下来,赤脚踩在石板地上,脚底板沾着刚落的杏花瓣。他走到沈让面前站住——两个人个子差不多高,眼睛对眼睛,鼻尖对鼻尖。裴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手里那截光秃秃的桃枝往沈让手里一塞,说:“给你。我今天早上就觉得应该折根桃枝送人,不知道送谁,现在知道了。”

沈让低头看着手里的桃枝。桃枝上只剩最顶上一片嫩叶没被摘掉,叶片还是卷着的,没完全展开,叶脉在日光里透得像几根极细的金线。他把桃枝转了一下,手指握住枝柄的位置——握法和很久以前握竹剑时一样,只是手小了好几圈,握的是桃枝不是剑。他的虎口在桃枝粗糙的树皮上轻轻蹭了一下,虎口上有一道很淡很淡的旧痕——不是这辈子留下的,是上辈子感情线断口处的印子,被轮回洗掉了九成九,只剩一丝极浅的纹理,浅到他自己都没注意过。

“你手上也有。”裴回忽然说。

“有什么。”

“这道印子。”裴回把右手摊开伸到他面前,虎口上同样位置同样形状同样深浅的一道细痕,“我从小就有,生下来就有。我问过郎中,郎中说不是病不是痣不是疤,可能是胎里带的。但胎里带的印子怎么会跟你手上的一模一样。”

沈让把自己右手也摊开,两只七岁小孩的手在井边春寒未消的石板地上空并排搁着。虎口上的旧痕在晨光中形成同样的弧度——不是完全重合的形状,是一种衔接,像两道各自弯曲的线拼在一起才能组成一个完整的圆。裴回把手指伸过去贴在沈让虎口那道印子上,比划了一下缩回来,他别过头看了会儿井口,转回来时眼睛亮亮的:“你每天早上推开窗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看我。”

“是。”沈让把桃枝握在手里没有松开,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但我觉得以前也有人这么看过我——不是你,是……我不知道怎么说。”裴回伸手把沈让握桃枝的那只手连桃枝一起攥住,“我娘说我生晚了半个月,接生婆说我在娘肚子里等什么。我刚才看到你从杏花底下走过来的时候忽然想——可能是等你。”

“不是可能。”沈让把手翻过来,反握住裴回的手腕。七岁的孩子握另一只手的手腕力度其实不大,但裴回没有挣,因为沈让拇指按的位置恰好是脉搏——他本能觉得这个动作被做过很多、很多、很多次。井里的桃叶浮在水面上慢慢转着,两个七岁的影子并排映在石板上——不是身体叠在一起的那种并排,是从头到脚都被同一条日光拉成等长的两个身形,肩胛骨之间还是隔着半拳距离,和很多年前灶房门口每天早上的距离相同。

远处杏花树下一阵风刮过,花瓣下雨一样往下落,有一片花瓣被风吹到了井沿上,落在两个小孩手背上叠在一起的虎口旧痕之间。裴回低头看那片花瓣,沈让抬起头看着杏树的方向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花又开了。”裴回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光秃秃的桃枝上最后那片嫩叶在两人交握的手之间不知什么时候展开了——正迎着杏花村的晨光,叶脉里有一丝极淡的金色和一丝极淡的青色同时亮了一下,又同时隐入叶肉的绿意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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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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