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六十九章 桃花

南荒城东边有一片野桃林,离榕树不到三里地。归渔阵的阵桩根须没有延伸到那边——桃林的地脉和榕树不在同一条线上,朗月测过两次,确认那边的土质太薄,底下是岩层,阵桩扎不深。没有阵桩的地方煞气比别处重一点,但桃林偏偏长得比南荒城任何一片林子都好。连师叔说是因为桃树和榕树不一样——榕树靠地脉活着,桃树靠天光。天光照得到的地方,煞气压不住生机。

沈璜和裴珩走到桃林边上的时候是午后。日光从正头顶偏了两寸,照在桃花上把花瓣照得半透明,颜色从深粉到浅白一层一层地叠出去,风一吹花瓣上的光就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和落在肩上的速度一样慢。桃花开了七成,还有三成是花苞,花苞裹得很紧,萼片边缘带着极细的绒毛,在日光里泛着淡金色的光。

“到了。”沈璜在林子边上站住。他的右臂垂在身侧,袖子遮住了肘弯以上的燃元纹,但袖口露出的手腕上还能看到几道暗红色的纹路从手背往上延伸。他今天没带竹剑——裴珩出门前把他搁在灶台上的竹剑拿起来放回了竹床底下,说散步带什么剑。

裴珩走在他旁边,脚步比三天前稳了。左腹的伤口已经不需要敷药,温荇说新长的肉芽已经填平了伤口表面,再过几天就能拆布条。他今天穿了件颜色浅一点的青衫,左腰侧被布条缠得有点鼓,但走路的时候看不出来。他在桃林边上停了一下,伸手折了根垂到肩头的桃枝,桃枝上并排开着三朵花两朵苞,折下来的时候花萼上沾的露水甩了几滴在沈璜脸上。

沈璜被露水溅到眼角,眨了一下眼没擦。他把桃枝从裴珩手里拿过来,转了一下看花,然后插回裴珩衣襟侧面的系带上。桃枝是斜着插的,三朵花正好卡在裴珩锁骨的位置,花瓣贴着他领口的布料,颜色把他的脸色衬得比平时暖了一个色号。

“好看。”沈璜说。

“你说花还是说人。”

“都一样。”

裴珩没接话,把衣襟上的桃枝往下按了按,迈步进了林子。沈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走在桃树之间。桃树不高,最矮的枝杈垂下来刚好擦着额头,走过去的时候花瓣从头发上被带下来,落在肩膀上又滑到地上。林子里没有路,地上的草被桃树落了一季又一季的花瓣沤成了软绵绵的腐叶土,踩上去脚底发绵。

走到林子中间的时候沈璜停了。前面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不大,大概能站四五个人,空地上没有树,只有一棵老桃树的根从旁边斜伸过来露出地面一小截,根上的树皮被磨得很光滑——大概是被什么动物当成了蹭痒的地方。空地上的草比别处矮,刚好没过脚踝,草尖上落了满满一层花瓣,踩上去之前是粉色的,踩过去之后露出底下翠绿的草心。

沈璜站在空地边上看了很久。他看的不是空地,是空地正中间那一小片没有被花瓣盖住的地方——那里的草被压倒了一小片,压痕不深,不是野兽躺的,是人坐的。有人在这里坐过,坐了很久。他蹲下来把手贴在压痕旁边的泥地上,指尖感应了一下。泥地里的灵力残留极淡,淡到换了别人根本感应不到,但他的灵觉在真元烧过之后反而比以前更敏——因为灵力总量少了,剩下那点反而更精。泥地里的灵力残留有一个特征:很杂,不像修士的灵力气脉那么纯,但力量极稳,稳到像是修炼了一辈子的老农把锄头拄在地头上歇脚时手心透出来的那种热。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看了裴珩一眼。裴珩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衣襟上的桃枝还在,花瓣的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打卷。裴珩也看到了那片压痕,他没问是谁的——不用问。人皇走之前说过他去过桃林。

“人皇在这里坐过。”沈璜说,“很久以前。”

“多久。”

“至少十年。但灵力还没散。”

“人皇的灵力和你我不同,他不需要刻意留,走过的地方自然就会留印子。十年不算久。”

沈璜点了点头,转身走到空地另一边,后背靠在那根斜伸出来的老桃树根上。他从袖子里摸了个东西出来——不是剑,不是符,是他早上在灶房后面菜地边上捡的一根桃枝。桃枝很细,细到和筷子差不多,上面没有花也没有苞,只有三四片嫩叶子。他把桃枝横在手指之间转了两圈,然后握在一端用另一端在空气中比了个起手式。起手式不是剑招——剑招的起手式剑尖朝前,他比的这个桃枝是斜斜地指向地面,手腕内扣,肘弯微曲,像是要把什么从地上挑起来。

裴珩靠在另一棵桃树上看着他比划,看了几息之后眉头轻轻动了一下。“这不是剑。”

“是古礼。”沈璜说。他把桃枝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真元断口还没接上,但左手是好的。左手握着桃枝,桃枝尖在离地面半寸的位置划了一道弧线,弧线的起点和终点接上,在草面上画了一个很圆的圈。然后他往圈里迈了一步,身体转了半圈,桃枝横在胸前缓缓推出去,推到一半收了回来,换了个方向又推出去。动作不快,不是剑术那种干净利落的快,也不是太极拳那种连绵不绝的慢,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每一个动作都有一个明确的收束,收束和收束之间有停顿,停顿的时候桃枝的叶片会因为惯性轻轻颤一下,颤完了再走下一个动作。

“古礼的名字叫什么。”裴珩问。

“没有名字。或者说名字丢了。”沈璜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教我的人说这是上古凡间祭祀山神的时候跳的礼舞。不是舞给山神看的,是舞给山里所有人看的——告诉他们春天到了,该下种了。礼舞的规矩是穿素衣持桃枝,桃枝代表生机,素衣代表人不需要靠天吃饭,靠自己的手。跳的时候不能快不能慢,要稳到每一枝桃枝挥出去的弧度都和前一次一样,意思是人手种地的手法和季节一样靠得住。”

“谁教你的。”

“收养我的老剑客。”沈璜左手收回来,桃枝贴在胸前,脚尖点地把身体转了半圈,“他说剑客会的不能只是剑。剑是杀人的东西,杀人的东西用久了手会硬,手硬了就拿不住种子。桃枝比剑轻,拿得稳桃枝的手拿剑才稳。”

裴珩安静了几息。风吹过桃林把花瓣从枝头上摇下来,落在沈璜的肩膀上、桃枝上、他刚才画的那个圈里。沈璜的动作没有停,他的左手握着桃枝在日光里稳稳当当地走完了整套礼舞的最后一个收式——桃枝从头顶缓缓降到胸前,双手握住两端平举,低头,像一个把种子埋进土里之后直起腰看了一眼天的人。

裴珩从桃树上直起身,弯腰在地上捡了根桃枝。桃枝比沈璜那根粗一点,枝头带着一朵还没开的花苞。他走到沈璜面前,站在那个被桃枝画出来的圈外面,把自己手里的桃枝也握在左手——他的剑是右手剑,但跟沈璜跳的话他得换手,因为面对面的时候左手才能和对方的左手对称。

“你不问我会不会跳?”裴珩说。

“你会看。你的眼睛记动作比我记剑招还快。”

裴珩把桃枝斜斜地指向地面,手腕内扣,肘弯微曲,和沈璜刚才的起手式一模一样。沈璜把桃枝重新举起来,也是起手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中间是那个被画在草上的圈。圈里的草被他踩弯了几根,花瓣陷在草叶之间,红一块绿一块的像是被谁随手绣的。

沈璜先动。他的桃枝往右划了一道弧,裴珩的桃枝往左划了同样一道弧——不是镜像,是旋转九十度的错位对称。沈璜的弧在上裴珩的弧在下,两个弧在半空中交叠的时候桃枝没有碰到,但枝头上的嫩叶在交错的时候抖了一下,抖的频率和对方枝头上叶片的频率刚好一样。

两个人同时往圈里迈了一步。沈璜的左脚踩在圈心,裴珩的右脚踩在同一个位置,踩上去的时候鞋底的花瓣被压出了汁,桃花的香气从脚底下升上来。他们的肩膀在圈心交叉,裴珩转了小半圈面向沈璜的后背,沈璜往后仰了十五度,后脑勺擦着裴珩的肩膀过去——这个动作在止剑庐里是“背靠背换位”的体术基础功,但在这里不是换位,是礼舞里“春耕”的变体:两个人背靠背的时候桃枝从外往内收,像把种子拢进土里。

背靠背的那一瞬——极短,短到连一息都不到——沈璜后颈的气门正好贴在裴珩后颈的气门上。两个气门贴在一起的瞬间,灵力不需要经过经脉就直接从沈璜气海涌向裴珩气海,再从裴珩气海涌回来。回流的速度快到两个人都没有准备——沈璜右臂肘弯的断口被这股气门直通的灵力冲了一下,堵着的淤积被冲开了大半;裴珩左腹伤口的寒气被回流的灵力带出来一缕,在两人身体之间散成了一片极淡的白雾,随即被桃花香盖了过去,没留下一丝痕迹。

两个人同时从背靠背转回面对面。沈璜的桃枝从下往上挑,裴珩的桃枝从上往下压,两根桃枝在半空中碰在了一起。不是刻意碰的——是礼舞的动作走到这一步本来就要碰。桃枝碰桃枝发不出金属的声音,只有很轻的一声闷响,像春天的泥土被锄头翻开时那一下闷闷的破土声。

桃枝碰住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动。隔着交叉的桃枝,沈璜看着裴珩,裴珩看着沈璜。日光从桃枝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脸上,沈璜眼角那道被燃元纹截过的感情线在桃影下明暗不定。

“这套礼舞最后一段不是一个人跳的。”沈璜把桃枝收回来,握在手里没有再动,“老剑客说古时候跳这个舞,最后一段是两个人对跳。不是师徒,不是兄妹,不是朋友——是家里掌事的一男一女。男持桃枝,女持柳条,桃柳相击三下,在第三下同时松手让桃枝柳条落在地上,然后弯腰捡对方的——男的捡柳条,女的捡桃枝。意思是从今天起你的事我来管,我的事你来管。黄土垄中,不分彼此。”

裴珩听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桃枝。枝头上唯一的花苞在刚才那一碰的时候绽开了一瓣,粉色的瓣尖从萼片里挣出来,在日光里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绸。

“没有柳条。”裴珩说。

“桃林里不长柳。”

“那你说的最后一段——”

“跳不了。”沈璜把桃枝插在衣襟侧面,和裴珩衣襟上那根并排,“但前面那句‘不分彼此’,早就是了。”

裴珩看着他把桃枝插好,往前迈了半步。他这半步迈得既不重也不急,但迈过去之后他和沈璜之间就没有那两步的距离了——两个人的胸口之间只隔着衣襟上那两根交叉的桃枝。裴珩伸手把沈璜衣襟上的桃枝抽出来握在左手,和右手自己的桃枝并在一起,然后把两根桃枝从中间对折,折痕很浅没折断,桃枝被弯成了一个很松的结。他把这个结搁在沈璜手里。

“不是柳条,但桃枝结也能用。”他把沈璜的手指合拢,让沈璜自己握住那个结,“老剑客教你的规矩是捡对方的枝条。这里不长柳,用桃枝打结代替。结是你握着,等于我的枝条你已经拿住了。你的——”他把自己的右手摊开伸到沈璜面前,“还给我。”

沈璜从自己衣襟上拆下那枝斜插的桃花——裴珩替他折的那枝,插了很久花瓣已经软了但还没谢——放进裴珩掌心里。裴珩收拢手指握住了花枝。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桃林空地上,手里各握着一截对方衣襟上拆下来的桃枝,脚底下踩着刚才画圈时被踩倒的花瓣,肩膀和肩膀之间隔着半拳。随即他们同时转身,面向桃林西侧那排最老的桃树——树皮上全是裂纹,但枝头上照样开满了花。沈璜的左手和裴珩的右手在身侧自然垂着,手背之间还是那半拳距离,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日光的位置接过了天空,月色初升而日光未全落,两种光在桃林顶上混成一片说不清颜色的柔光。

空地边缘那根被磨光的老桃树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落叶堆里轻轻翻了个身。不是动物——是泥土里一截被埋了很久的旧桃枝,在沈璜和裴珩转身时周身灵气无意带起的一阵微风之下,从腐叶层下露了出来。桃枝上的树皮还没烂光,枝节上残留着几点干透的桃花碎片,颜色褪得只剩浅浅一层肉粉,却仍看得出曾是某个春天被采下握过很久的枝条。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连璧
连载中花花秀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