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章 南去

沈璜沿着脚印走了三天。

不是他跟得紧,是昆仑山北麓通往南边的路本就这么一条。苍茫的雪原上,两侧都是深不见底的冰裂谷,像大地被人劈开了几道口子,缝都没缝上。能走的路只有中间这一条狭长的雪脊,宽处不过十步,窄处连两头雪狼并排都嫌挤。

裴珩的脚印就落在这条路上。

沈璜原本以为自己追不上。那个人的修为他看不透,金丹打底,往上不封顶,真要御剑走,他一个筑基期的连尾气都吃不着。可脚印始终在前方不远,不深不浅,每一步都像量好了距离,刚好够沈璜走一天后在日落前看见。

像是在等他。

沈璜琢磨出这一点的时候,正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啃干粮。干粮是五天前剩的,硬得像昆仑山的石头,咬一口得就着雪水往下咽。他把裴珩留下的那个布包打开又合上,丹药没舍得吃,灵石也没舍得用。不是贪,是他总觉得这些东西不该随随便便花掉。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那把没出鞘的剑太利了,也许是那半拍的停顿太轻了,也许是在他睡死过去的时候,有人替他重新包扎了伤口,手法干净而轻,轻到他一个大活人居然没醒。

沈璜不是个容易信人的人。活了一百多年,被人追着砍了几十次,他对人类的善意早就失去了天然的信任。信任这东西是肉长的,挨了刀就会缩,缩久了就硬成茧。

可裴珩没给他挨刀的机会。

那人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要,甚至没等他醒就走了。

走就走了,还留了一包东西。

沈璜把干粮咽下去,又啃了一口。冷风灌进喉咙,呛得他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继续往前走。

第四天,脚印拐了个弯。

雪脊在这里分出一条岔路,一条继续往南,通向昆仑山外的一片砾石荒原,另一条往东南,下到一条冰河的河床。冰河冻了不知多少年,冰面泛着一种幽蓝的光,远远看去像一条死掉的龙,躺在两座雪山之间。

脚印往东南去了。

沈璜站在岔路口想了片刻。往南是官道,虽然荒凉,但总有商队和散修走,安全。往东南是偏路,冰河两岸的山壁陡得像刀刃,别说人,连雪豹都不愿意走。

他选了东南。

不是因为他信任这条路,是因为他信任留下脚印的那个人。虽然这种信任毫无道理。

下到冰河河谷之后,风小了很多。两侧的山壁把风挡在外面,冰面光滑如镜,踩上去嘎吱作响。沈璜走得小心翼翼,铁剑当拐杖使,一步一顿。冰层下面偶尔能看见被封住的鱼,张着嘴,保持着几百年前被冻住那一刻的样子。

河谷走到一半,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是剑鸣。

很轻的一声,像冰裂,又像有人在极远处用手指弹了一下剑身,余韵从冰面上传过来,嗡嗡地钻进脚底。沈璜停下脚步,把铁剑从冰面上拔出来,握紧。

声音又没了。

河谷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风,没有水流,连他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被冰面吸走了。沈璜往前走了二十步,拐过一座巨大的冰塔,然后看见了裴珩。

裴珩站在冰河的正中央,脚下是冻了三尺厚的冰层。他手里那柄剑出了鞘,剑尖垂指地面,剑身上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正在往下滴。滴在冰面上,晕开,像一朵朵很小的梅花。

他身前是一个东西。

沈璜花了片刻才认出那是个人——不,不是人,是人的形状。一具冰蓝色的躯体躺在冰面上,断成了两截,截面光滑得像是被一刀切开。躯体没有血,内里是黑的,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往外爬,但爬不出截面的边缘就被剑意绞碎了。

妖。不是凡妖,是已经修出人形的那种,至少金丹中期往上。

裴珩把剑上的残迹抖落,收了剑,转过身。他看见沈璜的时候,目光和四天前一样平淡,既不意外他出现在这里,也不解释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睡醒了。”裴珩说。

沈璜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四天前自己睡死过去的事。

“……我没那么能睡。”沈璜说。

裴珩没接茬,弯腰检查那具妖尸。他用剑鞘拨开妖尸的衣领,露出脖颈处的一枚暗红色的符印。符印的纹路很复杂,不像是这妖自己能刻上去的。裴珩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被人下的。”他说,语气是陈述,不是猜测。

沈璜走上前,蹲下来看了看那个符印。他认不出,但他看得出这东西让裴珩上了心。能让裴珩上心的东西不多,沈璜虽然才认识他四天,但已经摸透了这一点。

“追杀我的那些人,身上没有这种东西。”沈璜说。

“不是冲你来的。”裴珩站起来,把剑挂回腰间,“昆仑山里的妖这三年多了三成,往年没有。”

沈璜沉默了。他不是没发现。他从西边一路走过来,碰见的妖兽比往年多了不少,有几只的修为涨得不太正常。他一直以为是自己走背运,现在看来不是。

裴珩没有多说的意思。他转身往河谷深处走,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

沈璜站起来,跟上了。

“你不是路过。”沈璜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了一下。

裴珩没停。

“四天前你在昆仑山杀妖,碰巧看见我被人围。”沈璜继续说,脚步踩在冰面上,和前面那个人的脚步渐渐同了节奏,“你本来可以不管。但你管了,管完又不想让我跟着,所以趁我睡着走了。可你走的方向跟我一样,速度也刚好让我跟得上。”

裴珩还是没说话。

“你留的脚印太整齐了。”沈璜说,“真正不想让人追的人,不会每一步都踩得这么干净。”

裴珩停了下来。

沈璜差点撞上他的背,连忙收住脚步。裴珩转过身来,看着他。夕阳正从河谷的尽头沉下去,最后一点金红色的光打在裴珩身后的冰壁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逆光的剪影。沈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被戳穿的恼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

“筑基后期,”裴珩说,“灵脉崩过八条,没养好。左臂的寒毒跟着筋骨走,少说还要养半个月。嘴倒是不笨。”

沈璜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裴珩转回去了,继续走。

走了十几步,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要跟就跟着。腿在你身上。”

沈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白色的背影渐渐走远,在冰蓝色的河谷里像一痕淡墨。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完又觉得不对,把嘴角压回去,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那天晚上他们在冰河河谷的出口扎了营。出口处有一片被风吹出来的石窝,三面挡风,地面干燥,甚至长了几丛枯黄的矮草。裴珩生火的方式和四天前一模一样,手指一搓,火苗就窜起来,像是火本来就长在他的手指上。

沈璜这次没让自己睡着。

他靠着石壁坐着,看裴珩擦剑。裴珩擦剑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寸剑身都要用布来回擦三遍。剑在火光下闪着寒芒,剑身靠近护手的地方刻了一个字,笔画很细,像是用指尖刻上去的。

沈璜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

是一个“止”字。

“你的剑叫什么。”沈璜问。

“停云。”裴珩说。

“停云。”沈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好听,又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听。“为什么叫停云。”

“没什么为什么。”裴珩把剑翻了一面,继续擦,“铸它的时候在下雨,云停在山上不动,就叫这个了。”

沈璜想了想那个画面。雨中铸剑,云停山不动。像这个人的做派。

“我的剑没名字。”沈璜把自己的铁剑从腰间解下来,横放在膝上。剑刃上的豁口在火光下看得分明,一共七道,最深的一道在剑尖往下一寸的位置,再偏一指宽剑就断了。“市集上花三块下品灵石买的,用了七年。”

裴珩看了一眼那把剑,目光在豁口上停了一瞬。“七年没断,是好剑。”

沈璜愣了一下。从来没人夸过他的剑。他那把破铁剑在别的修士眼里连法器都算不上,拿出去都嫌丢人。可裴珩说那是好剑,语气和他说“吃饭了”一样自然。

沈璜低头看着自己的剑,手指从剑脊上划过,铁质的寒气顺着指尖爬上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是啊。”

火堆噼啪响了几声,火星飘起来,被风吹散。河谷尽头露出一小片夜空,昆仑山的星星和别处不一样,又亮又冷,像无数把刚刚淬过火的剑尖倒悬在天上。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璜以为裴珩不会再开口了,裴珩忽然说了一句话。

“你那把剑,名字我给过一个。”

沈璜抬头看他。

裴珩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火堆深处,像是在看一堆灰烬,又像是在看更远的东西。“璜,半璧也。半璧为璜。”

这是沈璜第二次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头一次是四天前,他说“我叫沈璜,三点水的沈,半璧为璜的璜”。裴珩当时停了半拍剑。沈璜记住了。

“璧是圆的,璜是半个。”裴珩说,“但半璧也是玉。”

他把剑横放到膝头,看向沈璜。火光映在他瞳孔里,那里面有一种沉而稳的东西,不像是看一个刚认识四天的人,倒像是看一个认识了很久却刚刚才见面的人。

“剑也不需要是全的,”裴珩说,“够用就行。”

沈璜喉头动了一下。

他的嗓子有点干,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词都堵在喉咙口,没一个能出来的。他最后只是把剑握紧了,剑柄上的缠绳勒进掌心,又糙又硬。

“……你是特意等我的。”沈璜说。不是问句,是肯定。

裴珩移开目光,把剑收回鞘里,动作很轻,剑锷和鞘口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在躺下之前说了一句:“明天翻山,走快一点。”

沈璜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沈璜没有睡。他坐在火堆边,把裴珩留给他的布包拿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个白色的标记。像一片雪花,又像一道剑痕。他忽然想起来了——这个标记和裴珩剑上那个“止”字的最后一笔是一样的。

他抬头看了看裴珩。那人侧身躺着,呼吸平稳,眉目舒展,不像一个随时防备着身后的人。

沈璜把布包重新系好,揣进怀里最靠心脏的那个位置。

火堆渐渐矮下去,余烬在夜色里明明灭灭。河谷的风停了,冰层深处传来一声极细的碎裂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冰封的河底翻了个身。

沈璜握着自己的铁剑,坐着守了一整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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