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渠到苍梧镇那天,正好是立夏。
南荒城的传送阵还没亮透,他就从阵台上跳了下来,背着一个比他上半身还长的粗布包袱,差点撞翻驿馆管事刚泡好的茶。管事认得这个年轻人——去年秋天就是他蹲在榕树下,跟老曲下了一盘棋,输了以后老老实实把棋子一颗一颗捡回陶罐里,老曲当时说这孩子“棋品不错,能教”。现在这个“能教”的年轻人又来了,只是这次他不是来下棋的。
清和在驿馆门口等他,领着他穿过苍梧镇的主街,沿着碎石路往竹溪别院走。程渠一路走一路看——苍梧镇的青玉石板路比他记忆中更宽,街两边的店铺招牌也比白水镇大了不止一圈,卖剑穗的铺子门口挂的那条墨青色穗子还在老位置,风吹过去轻轻晃着。走到竹溪别院门口,清和停下脚步替他整了整衣领,那动作和周遭的安静揉在一起,让程渠把一路攒下来的所有紧张全咽了回去。
沈璜在院子里练剑。落霜九式走到第三遍,听见脚步声收剑入鞘,抬头看见程渠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捡回来的小狗——想进门又不敢迈腿。
“程渠,”沈璜把铁剑靠在石桌边,“进来。”
程渠迈过门槛,走到沈璜面前站定,背挺得笔直,声音却在发抖:“沈大哥。裴前辈。我——季师伯说宗里同意了,让我来止剑道拜师。”
“知道了。”裴珩的声音从正房里传出来,随后他跨出门槛,手里拿着停云剑。他走到程渠面前,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程渠的嘴唇在颤,但脖子没有缩,膝盖也没有弯,就站成一根被风吹得晃却不倒的竹竿。
“为什么学剑。”裴珩问。
程渠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大概在心里准备了一百种答案——为了变强、为了护住白水镇、为了不被人拿毒丹骗——但话到嘴边,他看见裴珩身后那面墙上挂着的两把剑,一把铁色沉暗坠着墨青穗子,一把剑鞘微霜刻着一个“止”字。他忽然觉得所有准备好的答案都不对。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用一把旧剑在白水镇矮墙上砍过十七头妖兽,那次是沈大哥在旁边帮我挡着。打完以后我发现——我拿剑的时候心里比任何时候都踏实。不是为了打,就是踏实。”
裴珩看了他片刻,点了一下头。“明早卯时,院子里。”
程渠的拜师礼简单得不像话。第二天卯时,竹溪别院的石桌上放了三杯茶。程渠跪在青石地上,把第一杯茶双手端给墙上顾雪眠的画像,第二杯端给裴珩,第三杯端给沈璜。裴珩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说:“你是止剑道第二代弟子,首徒。”沈璜端着茶杯看了看裴珩又看了看程渠,笑了一声:“我也是徒弟。你叫我师叔就好。”
“师叔。”程渠叫得很大声。清和在旁边站着,眼眶有点红,但嘴是咧开的。
授剑从磨剑开始。裴珩把程渠带到后山止剑庐,在那块被磨出深槽的磨剑石上放了一把没有开刃的生铁剑,说了一句和百年前一模一样的话:“磨平。”程渠没有问“为什么要磨平”,他老老实实在磨剑石前面坐了下来,双手按着铁剑在石槽上来回地推,动作笨拙而生涩,但每一下都推得很实。铁剑和石头摩擦的声音很钝,闷闷地响在杏林里。
沈璜靠在院墙外面那棵老杏树上看着。杏花早谢了,枝头上挂满了青色的杏子,只有黄豆大,硬邦邦的。阳光从杏叶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晃成一片碎金。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昆仑山练落霜九式——师父留给他的剑谱被翻得起了毛边,他一个人在雪地里把第一式练了上千遍,没有人站在旁边看,没有人告诉他剑穗往左晃是偏了半分,磨出茧的手掌被冻裂的剑柄磨出血,拿雪擦了继续练。现在止剑庐还在,磨剑石还在,杏树还在,石墙上的断剑还在。只是磨剑的人换了一个。
“你在想什么。”裴珩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
“在想我第一次练剑的时候。”沈璜把目光从程渠身上收回来,“没人教我,对着剑谱自己练。练到第七式的时候左臂寒毒发作,剑飞出去插在雪堆里拔了半天拔不出来。”
“现在呢。”
“现在我可以在旁边看着他练。”沈璜顿了顿,弯起嘴角,“师兄,你说师父当年看着你磨剑,是不是也这个感觉。”
裴珩没有回答,只是靠在他旁边的杏树干上,阳光从叶缝里落在他脸上。
程渠磨了两个月剑。每天卯时上山,酉时下山,中午沈璜给他带饭——有时候是葱油饼,有时候是清和从膳堂打来的灵谷饭。程渠每次都吃得狼吞虎咽,脸上的铁粉还没擦干净就往嘴里塞饼,咬一口饼上就多一个灰指印。沈璜说你能不能先擦手,程渠说饿,沈璜就不再说了。
八月底裴珩开始教程渠真正的剑式。不是止剑道的杀着,是起手式。和顾雪眠当年教裴珩的一样,和裴珩在后山剑台上演示给苍梧宗所有年轻弟子看的也一样——剑不出鞘,停在起手式上,一停就是整整一炷香。
程渠问过裴珩:“师父,为什么一直停着。”裴珩答:“剑不用急着出鞘。先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出。”他和沈璜并肩站在止剑庐的杏树下,看着程渠在磨剑石前面站桩,剑尖垂地,剑穗纹丝不动——那根剑穗是清和送他的,藏青色的,和苍梧宗法袍一个颜色。沈璜忽然轻声说:“你的剑叫停云。裴珩,你这个徒弟,剑穗是青色的。他以后要是给自己的剑起名字,大概也会起个跟云啊停啊一类的。”
“不一定。他比你我话都密。”裴珩说。
“话密也有话密的名字。比如叫‘絮叨’。”沈璜说完自己先笑了,声音被风卷进杏林深处,和磨剑石上铁剑来回推拉的声音混在一起。
九月中旬程渠接了第一个宗门任务——去南荒城送一封信。信是季长昀写给老曲的,关于南荒城散修户籍更新的事,不是什么大事,但需要一个人跑腿。清和本来要自己去,程渠主动揽了下来,说他想回去看一眼白水镇。
“送完信顺路去一趟云落城。”沈璜帮他把包袱系好回忆道,“云落城有传送阵到白水镇,你在南荒城坐传送阵过去就行。你娘上次寄甜井水的时候说缸底裂了,我托殷慈长老弄了修补阵符。你一并带回去。”
程渠把东西一一收好,走到院门口又停下来,转身看着裴珩和沈璜,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师父、师叔,我很快就回来”,然后转身跑进碎石路尽头那片竹林。
十月中,程渠完成任务回到苍梧镇,比预计晚了四天。不是因为他偷懒——他在白水镇多待了一天帮他娘把屋前屋后的土墙重新糊了一遍,又在云落城耽搁了一天帮一个不认识的散修老太太追回了被偷的灵石袋。
“那老太太筑基初期,修为比我还低一小阶,在码头被人摸走了灵石,蹲在墙角哭。”程渠站在竹溪别院院子里,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有道擦伤,脸上全是灰,但眼睛亮得很,“我把那个贼追了三条街才追到,抢回灵石袋的时候被推了一下擦在石墙上。师叔你别骂我——我出剑了。只一下,剑没出鞘,就是用师父教的那招起手式把他震住了。灵石袋拿回来,人交给云落城的巡逻队了。”
沈璜转头看裴珩。裴珩坐在石桌边,停云剑横在膝上,没有说“做得好”,也没有说“不该逞能”。他只说了一句:“来止剑道的第二代弟子,剑是该这么用。”
沈璜看着程渠那张脏兮兮的、努力憋着笑的脸,又看了看裴珩,心想这大概就是传承了。师父把剑传给裴珩,裴珩把剑传给了这个在白水镇矮墙上站过的年轻人,而这个年轻人今后也会把剑再传给某个人。他举起手里的茶杯朝程渠的方向虚碰了一下,像碰杯一样。他什么也没说,但程渠看懂了,红着脸使劲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