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七章 归途

白水镇的晨光来得比别处慢。

荒骨原方向飘过来的尘埃还没有完全落定,天光被滤成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像是隔着一块磨砂的琉璃看太阳。镇口的矮墙上蹲着一只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灰猫,瘦骨嶙峋的,正低头舔自己前爪上的一道旧伤。沈璜从土坯房里推门出来的时候,灰猫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跑。

他在井边蹲下来。井绳还是干的,辘轳上的木轴在早晨的冷空气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嘎。他把桶放下去,收了小半桶上来——水是浑的,带着红土的颜色,但已经有水了。昨天这口井打上来的还是湿泥。他把桶搁在井沿上,看着浑水在晨光里慢慢沉淀,上层渐渐变清。

程渠他娘从隔壁灶房里探出头,看见桶里有水,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屋拿了个陶罐出来。“我来澄,我来澄。”她把水倒进陶罐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沈公子,你们今天走?”

“嗯。”沈璜把铁剑从屋里拿出来挂在腰间,剑穗的银扣子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程渠站在院门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沈璜看着他那个欲言又止的样子觉得眼熟——清和在竹溪别院门口就是这么站着的。他把程渠拉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布袋里是他自己用剩下的半瓶清灵丹和三张防御符。

“清灵丹是你自己给我的,还给你半瓶。防御符是苍梧宗的,品阶比坊市上的好,留着防身。”

“沈大哥——”

“叫我沈璜。”

程渠握着布袋,用力点了一下头。“沈璜。以后你们路过白水镇,我家就是你们落脚的地方。井水清了以后,我让我娘给你们煮茶。”

沈璜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到镇口矮墙边。裴珩已经到了,正站在那只看灰猫蹲过的矮墙前面。停云剑挂在腰间,灰白长衫的下摆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他手腕上那道寒毒结的痂在阳光下已经褪成了很淡的白色,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他脚边,正拿脑袋蹭他的靴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招猫了。”沈璜走过去。

裴珩低头看了一眼灰猫,没有赶它。“不知道。”

“这猫瘦成这样,大概是被兽潮从荒骨原边上赶过来的。窝没了,又找回来了。”

裴珩从袖子里摸出半块干粮——是前天程渠他娘塞给他的杂粮饼,他没吃完。他把饼掰碎了放在矮墙上。灰猫凑过去,闻了闻,叼起一块跳下矮墙跑了。

“你喂猫。”沈璜说。

裴珩直起腰,没有接这个茬。“走了。”

殷慈和灰袍女弟子已经在镇南的阵桩旁边等着了。太虚门派来驻守的修士在阵桩周围搭了几个简易的帐篷,阵光在帐篷之间一明一灭地闪着,几个外门弟子正在往地上打新的阵桩。灰袍女弟子——沈璜后来知道她叫温荇——站在殷慈身后,和平时一样安静。她看见裴珩和沈璜走过来,摘下风帽,朝他们微微点了一下头。

“阵基残余的灵力还需要人看着,”殷慈说,“我和温荇留在白水镇,等太虚门下一批人换岗。你们回云落城的路线不变的话,走东边山道,比来时的沉雾泽远半日,但路好走,没有瘴气。”

“好。”裴珩说。

温荇往前走了半步,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细长的木匣,双手递给沈璜。“不是什么贵重东西。白水镇附近长一种止血草,比市集上卖的好。我在镇上这几天采了一些,晒干了收在这里。路上用。”她的声音还是低低的,但这次没有低头,目光在沈璜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

沈璜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草叶是暗绿色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泥土香。“多谢你。阵核里的事,也是你先进去探的路。没有你,我们找不到殷血衣的遗体,也不知道沈璧在下面。”

温荇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谢字。她退回到殷慈身后,重新把风帽戴上,帽檐压得很低。殷慈看了她一眼,转向裴珩和沈璜,白须在风里动了一下。“顾雪眠的尸骨,当年九幽谷破阵之后太虚门的人收敛过。葬在九幽谷外往西十里的一片松林里,立了无名碑,因为当时不知道他的身份,后来知道了,又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认领。我把位置标在这上面了。”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羊皮纸,递给裴珩。裴珩接过来展开,看了一会儿,把羊皮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下头,但沈璜觉得他眉眼之间的冷意松动了一下,像冰面上裂了一道很细的缝。

“走吧。”裴珩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镇南的阵桩,沿着殷慈指的东边山道往北走。走了小半个时辰,白水镇已经在身后缩成一小团模糊的影子,石头山之间偶尔有一两道青色的阵光闪过。东边的山道比来时的沉雾泽好走得多,虽然绕了远路,但路面是实的,两侧是矮松和野生的荆棘丛,偶尔能听见山雀在树丛里扑棱翅膀的声音。跟荒骨原比,这里简直生机盎然。沈璜走得很轻快,灵脉全通了以后脚底像卸掉了一副无形的镣铐,灵力在经脉里跑得又快又顺,走到山道转角处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时他回头望了一眼白水镇的方向。他想起沈璧最后那句话。

“你长得不像我。像她。”

沈璧见过他娘。沈璧在他出生那天用玄雷杀了他娘,把孩子抢走,往他气海里种了封识印,然后把他扔在昆仑山的一个荒山头上,让接生的稳婆以为这个孩子是遭了天雷遗孤。沈璜一直以为“天劫遗孤”是天意。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人做的局。

他站在岩石上吹了一会儿风,然后把衣领紧了紧继续往前走。

“裴珩。”他叫了一声。

裴珩走在他前面两步,没有停。

“沈璧说他见过我娘。我从来没见过她。我出生那天她就被劈死了。”沈璜的声音很平,不是在诉苦,只是陈述一件事。

裴珩的步子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正常节奏。

“师父说她姓苏,单名一个蕙字,是苍梧镇的散修医女。当年在九幽谷外围救治伤患时认识的。沈璧叛出之后,她离开了苍梧镇,一个人往北走,在昆仑山遇到沈璧。”

沈璜把这些话听进去,每一个字都按在心上。苏蕙。他娘叫苏蕙,是个散修医女。他这辈子没有见过她,但他脖子上的半壁玉,是他娘怀着他时还带在身上的东西。师父把玉分给两个徒弟,沈璧叛出带走了半块。剩下的半块不知道为什么到了他娘手里,又留给了他。

“那她怎么会有这半块玉,”沈璜摸了摸胸口那块完整的圆璧,“师父给她的?”

“不是。”裴珩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沈璜从未在他身上察觉过的温柔,“是她自己捡的。沈璧叛出那天,把玉摔在止剑庐门口,玉碎成了两半。师父捡回了半块,她自己捡了另外半块。”

沈璜低着头走了几步,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她捡了一块被叛徒摔碎的玉,一直带在身上。这算什么,定情信物?给了一个还没生出来的孩子。”

“可以是。”

“……你刚才说‘可以是’的时候,语气和说葱油饼一样。”

裴珩没有回答,但沈璜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山道在前面分出一条极不起眼的岔路,往西延伸进一片稀疏的松林。裴珩在岔路口停了片刻,取出殷慈给的那张旧羊皮纸看了看,然后拐进了岔路。松林里铺满了枯黄的松针,踩上去沙沙地响。空气里有松脂和冷泥的味道,和苍梧山不太一样,但也不陌生。穿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松林尽头豁然出现一小片空地,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石碑。

石碑不大,只到腰间,没有刻名字,碑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温润。碑下的石台被清理过——不是最近,大概是几年前有人来过,放了一束枯了不知多久的白花,花瓣已经碎成粉末,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细枝压在碑脚。石台上还有一把断剑,剑身锈得厉害,但沈璜认出剑柄上的纹饰和裴珩停在竹溪别院墙上那些断剑一模一样。

裴珩没有说话。他把停云剑解下来放在碑前,弯腰把石台上的枯枝拢了拢,将殷慈给的羊皮纸摊在碑前,用一颗松果压住一角,算是认了碑。他在碑前站了很久,久到松林里的光从头顶移到了右肩。

沈璜站在他旁边,把自己的铁剑也解下来,和停云剑放在一起。两把剑并排搁在师父的碑前,一把豁了十道口子再填平,一把从来没有出过不必要的鞘。他跪下,朝石碑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松针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在心里叫了一声师父。他没见过顾雪眠的脸,但他认得他在坡壁上留下的剑痕,认得他在那块磨剑石上磨穿的凹槽,认得他给两个徒弟起的名字——璜是半璧,璧是另一半。现在连璧已经合上了,他要把这块完整的玉给师父看一眼。

沈璜抬起头的时候,裴珩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他的动作不快,额头触地的时间很短,直起腰也没有说话,只把停云剑从地上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剑鞘上沾的松针碎屑。

“师父知道。”裴珩说。

沈璜不需要问知道什么。都知道。

从松林出来是午后。阳光从松针缝里漏下来铺了一地碎金,山道上的碎石被晒得温热。沈璜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那片松林。松林越来越远,最后缩成天际线上一小片暗绿色的影子,和九幽谷的旧伤叠在了一起。

“以后还来吗。”沈璜问。

“来。”裴珩说。

沈璜点了点头。以后。裴珩以前说事情总说“明天”、“后天”、“五日内”,现在说了一个没有期限的词。

快走到云落城地界的时候,山道两边的矮松被更茂密的云杉取代,空气里的水分也多了起来。太阳快下山了,晚霞把山脊线烧成一道金红色的边。沈璜走在暮色里,忽然想起一件事,从腰间的布包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那枚剑形玉符,裴珩在云落城江边给他的,上面刻了“珩”和“止”两个字,说里面封了一道剑气,遇到危险捏碎就能被感应到位置。

“你这个玉符,我一直没捏碎。”他把玉符递过去。

“我知道。”

“留给你。”

“给你了就是你的。”裴珩没有接,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抬。

沈璜把手收回来重新把玉符挂回脖子上。两块玉碰在一起,连璧圆玉和剑符玉,一块温润一块微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

“你第一次见我那天在昆仑山岩壁下面,我半昏半醒的时候你替我重新包扎了伤口,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自己记得吗。”

裴珩走路的节奏没有变,但沈璜已经学会在这种不变里找到答案了。

“我说,”裴珩的声音从暮色里传来,“‘师弟。走了。’”

沈璜脚步顿了一下。他那时候没有师弟,他刚认识这个人不到一个时辰。裴珩叫他那一声师弟,不是对他叫的,是对一百二十三年前那个被从九幽谷废墟里抱出来又在昆仑山里被藏了太多年的孩子叫的。他找了一百多年,终于在昆仑山那个风雪夜里找到了他,替他包扎完伤口,他开口叫了一声师弟。沈璜把嘴角弯了弯。“你当时就叫我师弟。不怕我不是。”

“你是。”

“凭什么判断的。”

“你的灵脉走向。通脉那次我探过,和当年师父留在宗谱里记录的那个孩子的灵脉特征完全一样。还没通脉之前我也已经知道了。”

沈璜想了想,也是。裴珩这个人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不说没有把握的话。他在昆仑山第一面就叫了师弟,是因为他从那一刻起就已经确定了。

云落城出现在山道尽头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城里的灯笼像一片落在江面上的星星,那个江边的鱼油灯笼还在码头边上亮着,暖黄的光在水雾里被晕成一团模糊的光球。他们还是住进上次那家临江的小客栈,胖掌柜认出沈璜,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裴珩,马上把两间上房换成了面对江景的双间——他大概以为这两个人是师兄弟出门办事,不知道内情,但也不多问。

晚上沈璜坐在窗边的竹榻上,推开窗户让江风吹进来。走了一天的路,灵脉不累,但他心里装了很多东西——苏蕙、顾雪眠、沈璧、殷血衣、连璧——太多东西了,他把连璧圆玉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月光里,又拿出木匣止血草看了看,把明天要还给程渠他娘的清灵丹和防御符的清单在心里算了一遍。算到一半自己笑了——他在算回白水镇的路费,他还没走出云落城就已经在想怎么回去。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然后裴珩敲了一下门。

“没锁。”沈璜说。

裴珩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是客栈楼下江边面摊的银鱼面。他把面放在桌上竹榻边,自己靠在窗框上。

“你没吃晚饭。”裴珩说。

“忘了。”沈璜老老实实端过面碗。汤是热的,小银鱼在碗里浮着,葱花飘了一层。他低头吃面,裴珩靠在窗边看着对岸太虚门道观的灯火。两个人一个吃面一个看灯,和南荒城小院子的傍晚一样,和竹溪别院的早晨也一样。

吃到一半,沈璜把筷子搁下。“师兄。”

裴珩侧过头来看他。“嗯。”

“我们接下来去哪。”

这个问题沈璜憋了一路。荒骨原的事完了,锁魂印的源头掐断了,沈璧的事情也了了,但他和裴珩谁都没有提过之后怎么办。裴珩没有说回苍梧宗,也没有说要走。沈璜没有问,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我还能跟着你吗”。现在他问了,用的是“我们”。

裴珩看着窗外江面上碎掉的月光,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窗缝里灌进来的江风吹动了沈璜碗里的热气,也吹动了裴珩袖口的线头。

“你想去哪。”

这四个字沈璜等了很久。不是“我要去”,不是“你应该”,是“你想去哪”。他把碗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汤放下。

“南边的海。我在昆仑山顶跟你说过,我想看一眼。”

“那去看。”

“然后呢。”

“看完再说。”裴珩从窗框上直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明天卯时驿馆。”

“去苍梧镇?”

“不是。去渡口坊市。从渡口坐船,沿江南下,可以到海。”

沈璜愣了一下。他以为裴珩会先回苍梧宗——清和还在竹溪别院等着,季长昀还在刑殿,苍梧宗的大比还有不到三个月。但裴珩说的是渡口坊市,是海的方向。他把空碗放在桌上,想问“你不在苍梧宗多待一阵子吗”,没问出口。因为裴珩在说“渡口坊市”的时候,语气和他在南荒城说“五日内”一模一样——已经把所有该考虑的都考虑过了,说出来的是结论。

“你不是还要参加剑道大比——季长昀之前让清和问过你。”沈璜说。

“不去。”

“那你怎么回他。”

裴珩已经把门推开了一半,江风灌进来把他头发吹乱了几根。“我已经回过他了。我说我师弟没见过海,我带他去看。”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脚步沿着走廊走远了。沈璜坐在竹榻上,江风把空碗边的筷子吹得滚到碗沿上轻轻叮了一声。他把连璧圆玉从桌上拿起来重新挂回脖子上,圆玉贴着他的心口,完整而温热。

窗外太虚门的道观在夜色里亮着一两盏灯,对岸山崖上的竹林在江风里微微摇晃。他系好铁剑的剑穗,把明天卯时要出发的事在心里盘了一圈,然后躺平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第十七章 归途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连璧
连载中花花秀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