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吼叫从南边传来的时候,沈璜正蹲在井边洗脸。井绳在他手里震了一下,辘轳上的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眼睛盯着镇南方向那片暗红色的地平线。
天还没有亮透。拂晓的天光是一种发闷的灰蓝色,压在石头山的山脊线上,像是有人在天上蒙了一层脏布。南边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排黄烟,不是烟,是尘土。尘土被无数奔跑的脚爪从干涸的大地上刨起来,扬到半空中,形成一道翻滚的土墙,正朝白水镇的方向推过来。
沈璜把脸一抹,提着铁剑站上了镇口的矮墙。
裴珩已经到了。他站在矮墙正中间的位置,背对着镇子,面朝南方。灰白长衫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停云剑提在左手,还没出鞘。沈璜跳上矮墙站在他旁边,石头缝里的血棘刺扎在小腿上,他没理会。
“多少。”沈璜问。
“第一波,三十到四十。全是走兽。”裴珩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土墙,“后面还有一波,数量更多,藏在尘土后面,看不清。”
“什么级别。”
“大部分筑基,领头的是金丹。两头。”
沈璜把铁剑拔出来。铁剑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八道填平的豁口在剑身上留下八条比其他地方稍亮的纹路,乍一看像是剑自己长出来的脉。墨青色的剑穗被风吹得啪嗒响,他低头看了一眼剑穗,又看了一眼裴珩。
“你左我右。金丹的交给你,筑基的我挡。”
“你的左臂——”
“全好了。”沈璜没等他说完。
裴珩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自己腰间的符纸抽了三张出来,拍在沈璜后背上。三张防御符,品阶比他之前用的高,符纸贴上皮肤的瞬间,一股温厚的灵力从后背蔓延到全身,像是穿上了一件看不见的软甲。
第一头妖兽从血棘丛后面冲出来的时候,沈璜看清了它的样子。那是一头体型比牛还大一圈的灰褐色巨狼,毛发粗糙得像干枯的荆棘,两只眼睛是浑浊的暗绿色,嘴里淌着粘稠的唾液,滴在地上冒起一小缕白烟。它的后背上有一道很深的旧剑伤,伤疤上覆着一层暗紫色的薄冰——寒毒。这种妖兽身上有寒毒的痕迹,说明它之前在昆仑山一带活动过,是被什么东西从北边一路赶到这里来的。
灰狼没有停顿。它后腿一蹬,整个身体腾空而起,直接朝矮墙扑了过来。
沈璜没有躲。他左脚往前跨了一步,铁剑从下往上撩起,落霜九式第五式——破云。剑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切进了灰狼扑下来的脖颈。狼皮很厚,剑切进去的时候有明显的手感,像是砍进了一块冻硬的木头。沈璜手腕一转,剑身在狼颈里旋了半圈,然后猛地抽出来。狼血不是红的,是暗紫色的,溅在地上嗤嗤地冒着寒气。
灰狼砸在矮墙前面,身体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第一头。”沈璜甩掉剑上的血。
裴珩那边没有声音。沈璜转头看了一眼——裴珩的剑还没有出鞘。他只是用剑鞘的末端点了一下另一头灰狼的额心,那头狼就趴在地上不动了,不是死了,是被一股凌厉的剑意灌进神庭穴直接震晕了神智。沈璜看着那头狼翻白的眼睛,想起昆仑山雪地上那四个被一剑逼退的金丹修士。裴珩出手从来不多用一分力,刚好够解决问题,多一分都不给。
兽潮的主力在下一刻涌上来了。
上百头妖兽从血棘丛后面同时冲出,蹄爪刨起漫天红尘。跑在最前面的是几头体型较小的黑豹,速度极快,贴着地面像几道黑色的闪电。黑豹后面是一群体型更大的石甲犀,皮糙肉厚,头顶上长着三根粗短的骨角,奔跑的时候地面都在震动。石甲犀脚底下踩着一群只有狗大小的铁齿鼠,数量多到数不清,像一张灰色的地毯贴着地面往前推。
沈璜握紧铁剑,把灵力灌注到剑身上。铁剑震颤了一下,剑身上那八道被填平的豁口忽然亮了一下,像是剑在回应他。他跃下矮墙,落在地上,挡在镇口的正前方。他没有往后看,但他知道裴珩就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站在矮墙上,像一堵不会倒的墙。
第一只黑豹扑到了他面前。
沈璜侧身让过利爪,铁剑横削,切在黑豹的肋骨上。剑刃和骨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黑豹吃痛侧翻,沈璜没有给它翻身的机会,反手一剑刺进它的喉咙。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剑都落在最省力的位置。落霜九式在他的灵力灌注下褪去了所有花哨的余地,只剩下最核心的劈、削、截、刺,每一次出手都是一剑刺进妖兽最脆弱的地方。
第二头。第三头。第四头。
他的左臂在某个时刻开始发酸,但和以前不一样——以前的酸是因为经脉堵着,灵力过不去。现在的酸只是纯粹的肌肉疲劳,经脉是通的,灵力在血管里跑得比血还快。他把剑换到左手,右手从腰间拔出裴珩留给他的那把短匕,一左一右同时格挡。两头铁齿鼠从脚底下窜过来咬他的小腿,被防御符的灵力弹开,撞在石头上吱吱惨叫。
矮墙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裴珩的剑出鞘了。
沈璜回头的一瞬间,一道冷白色的剑光从矮墙上劈下来,擦着他的头顶掠过。那道光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从他发顶上三指的位置切过去,一剑把两头金丹级石甲犀同时钉在原地。石甲犀坚固的骨角像被切豆腐一样齐齐断开,犀牛本身毫发未伤,但四蹄已经软了,跪在尘土里爬不起来。剑光没有杀它们,只是灌进它们的经脉把灵力脉络暂时震散了。
“它们是被赶过来的。”裴珩的声音从矮墙上传来,依然是平时的音量,在兽吼和蹄爪声中稳稳地落进沈璜耳朵里,“不用杀绝,把领头的打退就行。”
沈璜点了点头,重新把剑换回右手。
战斗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沈璜记不清自己刺出了多少剑,只记得手背上全是妖兽的血,暗紫色的,干涸之后结成一层薄壳。铁剑的剑刃上多了两道新的浅痕,第九道和第十道。他把剑横在眼前看了看,喘着气笑了一声。
“十道了。”
“够用。”裴珩从矮墙上跳下来,收剑入鞘。停云剑上干干净净,一丝血都没沾。他的呼吸和上山之前一样平稳。
沈璜靠在矮墙上,看着妖兽的残骸横七竖八地铺在镇口。活着的妖兽已经退了,退回了血棘丛后面那片昏黄的地平线。尘埃还在半空中飘着,呛得人嗓子发痒。阳光终于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翻过来,打在镇口的土墙和满地狼藉上。土墙的河石上多了好几道爪痕,但墙没有塌。墙头上程渠不知什么时候站上去了,手里举着一把旧剑,手臂上挂了一道血口子,但脸上是笑的。
“沈大哥!它们退了!”
沈璜朝他挥了一下手,慢慢蹲下来用衣摆擦了擦剑刃。
裴珩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后背。三张防御符的灵力已经消耗了七成,符纸上的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裴珩伸手把废掉的符纸揭下来,重新拍上两张新的。
“你左臂。”裴珩说。
沈璜活动了一下左肩,有点酸,但没有痛。他说:“好的。一点事没有。”
裴珩没有接话,只是在沈璜身边靠墙站定,把剑横在膝上望着远方。这时殷慈带着灰袍女弟子从镇西地窖方向走来,老修士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看毫发无伤的矮墙,对裴珩说:“第一波扛住了。第二波今晚午夜到,比这波多一倍。”
“太虚门的人什么时候到。”裴珩问。
“七天,”殷慈的声音很平,“从宗里批下来。也许还要更晚。”
“不等他们,”裴珩说,“明天天亮前我们就走。”
灰袍女弟子忽然上前半步,朝沈璜伸出手。她的手掌上放着两颗灰白色的小药丸。她说:“清灵丹,我自己炼的。治疲劳。”她的声音很低,目光在递药时很快地扫了一下沈璜的脸又很快地垂下去。沈璜接过丹药道了声谢,她把风帽重新拉上,退回了殷慈身后。
那天下午沈璜在井边洗了脸,又给铁剑重新上了一遍油。剑刃上两道新添的浅痕被他用灵铁粉仔细填过了,填完之后剑身看起来完整如新。他举着剑对着夕阳看,裴珩坐在旁边擦他的停云剑——那把剑上永远没有任何痕迹可擦,但他还是在一寸一寸地擦。
“你擦一把干净的剑,擦什么。”沈璜说。
“不是擦灰。”
“那擦什么。”
裴珩的手没有停。过了很久,久到沈璜以为他不会答了,他说了一句声音很低的话:“擦的是出鞘以前不想留着的东西。”
沈璜转过脸看着裴珩的侧脸。夕阳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薄金,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很短的阴影。沈璜忽然意识到那把名叫停云的剑明天将要第三次出鞘。前两次是为了找他和救他,这一次是为了顾雪眠。他转回去,继续上油,动作也比之前慢了很多。
天黑以后沈璜没有回土坯房。他靠在院墙根下,铁剑横在膝上,听着镇墙外血棘丛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没有睡,也没有打坐,只是睁着眼看着南方那片黑沉沉的地平线。荒骨原就在那里,不到二十里。那个封了他一百多年经脉的人,那个杀了师父又用师父当年同门的阵图在荒骨原继续害人的阵法师和他的续阵者,可能也在那里。
丑时末,第二波兽潮到了。这次比第一波更猛,沈璜在砍到第十七头妖兽的时候左肩被一头铁爪豹的尾巴抽中,整个人往后跌了半步。他单膝跪地,铁剑撑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道灰白的身影已经挡在了他面前。停云剑没有出鞘,裴珩只是站在他前面,剑鞘抵在地上,那股无形的剑意已经将铁爪豹逼退了好几步。沈璜咳了两声站直身体,重新握紧剑柄。
“没有事。”他说。
裴珩没有说话,也没有从他前面挪开。
扛过午夜这一波兽潮的时间比白天短,因为殷慈出手了。太虚门的阵道长老,金丹后期的修为终于不再收敛。他从袖子里甩出的不是剑,是一卷展开的阵图。阵图落到地上立刻亮起青色的光,横贯镇口形成一道细密的光壁。妖兽撞在光壁上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火烧墙,惨叫着往后弹开。光壁往外推了整整半里,把所有妖兽连同血棘丛一起推出了白水镇的视野。
沈璜站在光壁后面,看着那些挣扎的妖兽,忽然觉得不对。“它们不是被赶过来的。”他说。
“它们是被抽出来的。”裴珩站在他身边,“阵基抽水脉,会顺带把妖兽的灵力也抽过去。身上的灵力被抽了,只能往没有阵法波动的地方跑。白水镇是离荒骨原最近的人烟。”
“也就是说荒骨原里那东西抽得越多,跑出来的妖兽就越多。”
“嗯。”
沈璜看着光壁外面那密密麻麻的妖影,把明天天亮前要走进那片荒原的事在心里转了一圈。他没有问裴珩怕不怕。他知道答案。
他只问了一句:“你的剑准备好了吗。”
裴珩把停云剑握在手里,没有回答。但沈璜听见了那个声音——剑在鞘里轻轻地震了一声,像是应了。
这一夜再没有兽潮。沈璜靠在矮墙上眯了片刻,睁开眼的时候东边已经泛了白。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铁剑挂好,剑穗的银扣子在晨光里亮了一下。殷慈和灰袍女弟子已经等在井边。殷慈手里拿着一张新画的符纸,递过来。
“不是通信符。这个能挡一次元婴级阵法的正面冲击,只能用一次,用完就碎。”裴珩接过符纸放进袖中,道了声谢。
灰袍女弟子站在殷慈身后,依然低着头,递过来两瓶丹药,说了声“路上用”。沈璜接过来放进布包,对她点了点头。
“太虚门后来,告诉他们荒骨原中心有阵核。别硬进去,在外面封住外围。”裴珩把该交代的话交代完,转过身。
沈璜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镇口的矮墙,走过血棘丛被光壁推开之后留下的焦黑痕迹,走进了那片昏黄得看不见尽头的荒原。方向正南,别无岔路。沈璜的铁剑在腰间轻轻晃,墨青色的穗子被风带得悠长。他忽然想起当初离开昆仑山时,裴珩也是这般走在前面,留了整整四天的脚印。今天裴珩还是走在他前面,但他们已经并肩了。
太阳从背后升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前方干裂的红土地上,拖得很长,长短几乎一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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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十四章 兽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