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云落城的日子定在两天后。
这两天沈璜几乎没有出竹溪别院的门。他把裴珩从老魏那里拿的寒髓花籽分出了一小半,照着裴珩用药的法子,用灵力裹住花籽慢慢溶成银白色的药膏,敷在自己左臂那道还没好全的旧伤上。药膏贴上皮肤的瞬间,一股凉意从伤口钻进去,凉得他倒吸了一口气,但凉过之后,残余的寒毒像被什么东西从经脉壁上刮了下来,随着灵力运转被逼出了体外。他吐出一口带着冰碴子味的浊气,活动了一下左腕——五指全开全合,没有一丝滞涩。
好了。
他放下袖子,看了一眼桌上的药膏。裴珩那天晚上在溪边给自己上药,只用了三颗花籽。剩下的全留在布袋里,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交代,就那么搁在石桌上,像是忘了。沈璜现在已经不会上这种当了——裴珩从来不会忘东西。他不说“这药你也用”,是因为他知道沈璜会自己拿。
动身那天早上,清和来送行。这次他没有拎食盒,而是拎了一个包袱,包袱皮是藏青色的,和苍梧宗的法袍一个颜色。他把包袱双手递给裴珩,说话的时候声音稳了不少,没有前天跑下山时那种喘不上气的急促。
“师叔,这是季师伯让我交给您的。太虚门的通行玉符,刑殿的信函,还有一些灵石。季师伯说他就不来送您了,刑殿还有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说不是不想来。”
裴珩接过包袱,点了下头。清和又转向沈璜,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很小的布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往前递了一步:“沈公子,这是我自己炼的清心丹,品阶不高,路上用。你吃的那些干粮太伤脾胃,这个能护一护。”
沈璜接过布袋。他想起自己只是在清和面前提过一次昆仑山啃干粮的事,这孩子就记住了。他把布袋贴身放好,笑着说:“你才多大,叫我公子。叫沈璜就行了。”
清和的脸亮了一瞬,那是一种被认可以后藏不住的光。“沈……沈大哥。”
裴珩已经走到竹林边上了,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走了。”
清和站在竹溪别院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竹林小径里,挺着背站了很久。
苍梧镇的驿馆今天人不少。传送阵前排了两队人——去云落城的和去渡口坊市的合用一个阵台,驿馆的管事正挨个验看通行玉符,嘴里时不时喊一句“下一个”、“快一点”、“灵石不足的去旁边换”。沈璜排在裴珩后面,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被传送阵的灵光吞掉,心里盘算着一件事。来苍梧镇的传送费是裴珩付的,他说“你欠着”。沈璜把这话当真了,六十块中品灵石,他现在身上不够,但他可以用别的方式还。
轮到他们的时候,管事看了一眼裴珩的通行玉符,态度明显比之前恭敬了一些。裴珩上了传送阵,沈璜跟上去。灵压涌上来的时候,沈璜稳住了气海,没有再让裴珩伸手。裴珩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臂上停了一瞬,收回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云落城的传送阵设在城中心的石塔底层。石塔用本地产的白麻石砌的,塔身不高,四层,每层的飞檐上都挂着铜铃,风吹过去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从塔底的传送阵走出来,沈璜第一感觉不是看见了什么,而是听见了什么。水声。到处都是水声。城是建在一条大江的转弯处,弯道的水势被三座江心岛分成了四股,每股之间架了石桥。江水从雪山上下来,带着上游的冰屑,冲到云落城这一段时已经被下游的地热捂暖了,水面上腾着一层薄薄的白色水汽。水雾笼罩着整座城,把所有的屋檐和石桥都罩得灰蒙蒙的。
“和苍梧镇完全不一样。”沈璜站在驿馆门口,把衣领松了松。这里的空气比苍梧镇湿得多,风扑在脸上黏黏的,带着水草和湿润石头的味道。
裴珩走下台阶,往江边的方向走去。云落城比苍梧镇热闹。江边的码头上停了一排货船,船上卸下来的货物直接在码头边上摆摊开卖,妖兽皮毛、灵草药材、南边海里的珍珠和珊瑚,还有些沈璜完全认不出来的东西。码头边上有个茶棚,茶棚的老板娘正往江里泼茶渣,一边泼一边喊她儿子不要下水。江水在远处拐了个弯,弯道的山崖上能看到一座道观的屋顶,青瓦白墙,隐在薄雾里。
裴珩从码头开始,沿着江边的铺子一家一家地走。他走得不快,每进一家铺子,都会在柜台前面站片刻,有时候问一两句话,有时候只看不开口。沈璜跟在旁边,很快就摸清了他的路子——裴珩问的不是妖兽迁徙的事,是太虚门的事。太虚门这几年的动静、阵道长老的变动、有没有外来修士出入的记录。散修们的消息总是半真半假,但拼在一起就能看出轮廓。
问到第四家的时候,一个卖灵茶的掌柜压低了声音说了句让沈璜心头一紧的话:“太虚门这半年不太对,派出去好几个阵道修士,回来的不到一半。有人说他们在南边又挖东西了,和九幽谷那次差不多。”
九幽谷。沈璜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裴珩的手指在柜台上按了一下,很轻,没有留下指印。
从茶铺出来,太阳已经西斜了。水雾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整座云落城像是泡在一杯温热的茶汤里。裴珩在江边站了片刻,看着远处那座山崖上的道观。“我去太虚门,顺利的话三天。不顺利五天。”裴珩说。
“上次你说最多五天,结果第五天晚上才回来。”沈璜靠在江堤的石栏杆上。
“这次尽量早。”
“不用尽量。你办你的事。”
裴珩转过身来看着他。夕阳从江面上反射过来的光照在沈璜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沈璜没有躲,他就这么让裴珩看。过了片刻,裴珩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枚很小的剑形玉符,比拇指大不了多少,上面刻了一个“珩”字。玉符的边角被摩挲得很光滑,显然是被人带了很久。
“这是什么。”
“我的一道剑气。捏碎了我能知道你在哪。”
沈璜把玉符接过来,温温的,带着裴珩袖口的体温。他把玉符翻过来,背面也刻了字,一个字——“止”。和停云剑上的那个字一模一样。他把玉符握在掌心,感觉到里面藏着一道极细极利的剑意,安静地蛰伏着。
“你在云落城,”裴珩说,“别出城。别去荒骨原方向。有事捏玉符。”
沈璜把玉符穿进脖子上那条已经挂了半块玉的绳子里。两块玉碰在一起,发出一声很细的脆响。他拍了拍胸口,抬头看裴珩。“还有吗。”
裴珩想了一下。“别乱买东西。”
沈璜笑了。“行。”
裴珩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沿着江堤往上走,走到山崖下面,石阶陡峭,两侧是密不透风的翠竹林。他的灰白色身影在石阶上越来越小,最后被竹林吞没了。沈璜靠在石栏杆上没有动,风吹着江水拍在堤岸上,溅起的水沫落在他脸上,凉丝丝的。他低头看了看脖子上挂的两块玉,一块是他自己的,半璧,刻着“连璧”二字,另一块是裴珩的,刻着“珩”和“止”。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裴珩把自己的名字挂在了他的脖子上。那个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人,把自己唯一的名字刻在玉上,放在了他胸口的位置。
沈璜把衣领拢紧,沿着江堤往回走。云落城的夜晚比苍梧镇热闹得多,码头边上亮起了一排灯笼,灯笼是用鱼油点的,火光在水雾里晕成一团团暖黄色的光球。货船上的船夫围在一起吃饭喝酒,有人在哼一首调子很长的渔歌,沈璜听不太懂歌词,但调子很好听,像是在水面上翻滚的浪。
他找了个临江的小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筑基初期的胖掌柜,一边打哈欠一边给他开房,嘴里念叨着最近客人少,都怕荒骨原那边跑出来的妖兽。沈璜给了灵石,上楼进了房间,推开窗户正好能看见江对岸那几座江心岛。岛上的树被水雾泡得湿漉漉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深青色的光。
他把铁剑靠在床边,剑柄上的墨青色剑穗垂下来,在月光里晃。
晚上他没有睡。坐在窗边的竹榻上打坐运气,灵力在经脉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气海附近那条断脉在苍梧镇的几天里又恢复了两成,现在是七成。他试着把灵力推过最后那三成淤堵的地方,推了几次都没成功,但推的过程中他发现淤堵的构造和普通的经脉损伤不太一样——它外面裹着一层很硬的东西,像是被人用某种力量封住了。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加上去的。
他把灵力收回去,睁开眼睛。窗外江雾茫茫,太虚门的道观隐在对岸山崖的薄雾里,像一只蹲在夜色中的兽。
沈璜摸了摸胸口的剑形玉符。玉符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里面的剑意沉睡着。
他闭上眼,继续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