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塔星系,沉寂在第二星团边缘的辽远地带。
在茫茫星海中,塔塔星系内终年萦绕的星际飓风将整个星系都染成了一片棕红色,其中几颗星球,在飓风中显得格外可怜而弱小。
事实上,这里只有塔一星和塔二星两颗星球勉强符合人类居住的条件,塔二星更是只有三分之一的区域能够生活。
塔一星又被简单分成了四个区域,其中有两个气候比较稳定,有相对更多的降水,能够产出一些粮食,还有两个气候混乱,兽类凶残,死亡率常年居高不下。
能够在第一区和第二区生活的人,都算是塔一星的体面人。
但这种所谓体面,跟其他几个星系比起来,都只能称作贫困。
塔一星的人口里,59%是Omega,12%是Alpha,Alpha的比例甚至低于理想星系。
这就导致,他们对于自然环境的抵抗力更弱。
马赛是一个普通的Beta。
在塔一星,这意味着他很难在恶劣的环境里活过四十岁。
但他从来不相信自己的命运会这么简简单单就被定义。
所以,在他十五岁那一年,当最终确认自己已经没有可能再分化的时候,马赛在部落风巫的屋门口跪了整整三天。
马赛从小就听说,风巫是全部落最见多识广的人,因为她可以从风里听到这个世界的秘密,也因此可以窥探人的命运。
对,是她。部落里的每一代风巫都是女性。而在进化开始之后,两代风巫都是女性Omega。
大家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能归结为命运的选择。
风巫并不会轻易透露她所知道的事。
但这已经是马赛最后的希望了。
十五岁的小少年,跪在风巫黑色的房门前,三天滴水未进,等到他觉得自己或许即将死在下一秒的时候,眼前的石门霍然洞开。
一身黑色衣袍,看不清面孔的风巫出现在他的面前。
恍惚之间,马赛听到风巫说了一句话,“既然不相信命运,那就尽力去改变吧。”
等到马赛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自己简陋的家中,仿佛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唯独有一点不同。
他的枕边,放了一本书。
这并不是一本非常复杂的什么命运哲理,在塔塔星系,这种书只有各个部落的首领们才配拥有。在恶劣的环境下,塔塔星人只能艰难求生,并没有能力追求其他的东西,大多数塔塔星人甚至都不识字。
马赛也不例外。
所以,他捧着那本非常简单的识字书,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情,既恐惧又兴奋。他是个足够倔强也足够聪明的人,已经明白了风巫给予的启示。
从那天之后,马赛在四处干一些乱七八糟的杂活之余,将全部的时间和盈余的微薄金钱悉数投入识字学习中。
很快,他的命运就迎来了第一次转折。
马赛平时常去一个货运站干搬运货物之类的活计,这一天去的时候,却发现货运站有些混乱,他凑到跟前一问,才知道是负责联络货运队的人出了意外,死在风暴中,导致货运队传来的货物配送单没人能读懂,一大堆的杂工聚集在这里,却不知道哪一批货物应该被运送到哪里。
马赛听着周围人的抱怨,心头猛地一跳。
他主动找到了正焦头烂额的货运站负责人。
“你说你识字?”负责人自己当然也能看懂货运单,但是他掌管一整个货运站点,不可能有空给这些杂工一一分配任务。他看马赛有些眼熟,知道这个半大的孩子天天都在货运站打工,至于他是不是能识字,负责人就完全不知道了。
只是他现在太过烦躁,所以将手里的货运单直接塞到马赛手里,“读!”
马赛的手碰到了那页轻薄粗糙的纸,他咽了咽口水,照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开始念了起来。有一些复杂的字他不太认识,但连蒙带猜也算读了下去。
念了三四行,负责人就如释重负地说道,“行了行了,你天天干活,应该知道该怎么派活,你拿着这个赶紧出去,把他们都打发走。”
从那天之后,十五岁的马赛成为了货运站的联络员。
再后来,马赛从最底层的联络员一步一步向上,用了十一年的时间,终于成为了货运站负责人的副手。
但是,他只是个出身贫苦的Beta,除了自己的本领之外,没有什么别的门路,所以做到副手,几乎就是他在事业上能够攀到的最高点了。
按照其他人的说法,马赛已经是走了大运。毕竟,像他这样原本只能在货运站干杂活的人,大多数的命运都是在三五年之后死在塔一星终年不歇的风暴里。马赛的父母病弱,还在风暴中失去过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自从马赛在货运站混得越来越好,家里的情况已经改善了许多。
可是马赛并不满足于此,他读过书,也曾经随着货运队远远地看过一眼落日军团壮阔神秘的基地,他知道在塔塔星系之外还有许多其他星系,听说那里的人,各个都能活到百岁。
大家都是人,为什么塔塔星人就要在极度危险的环境里苟活?
他的这个想法从未跟任何其他人说过,因为他知道即便他说了,也只会让别人觉得他天真又可笑。在一个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下一周的地方,去考虑未来这个虚幻的东西,确实是很可笑的。
但马赛也是幸运的,他一直活着,活到了二十六岁。
这一天正好是他的生日,虽然货运站里他熟悉的人已经换了两茬,但他是副手,总有人要拍他的马屁。因此,马赛刚刚到,就有好几个人凑了上来,他们手里拿着几颗包装精美的糖,开心地笑着,“这是落日基地今天发的,听说是海枭星系那边的抢手货,您快尝尝。”
这是落日将军第一次带着自己的Omega配偶来到塔塔星系。为了庆祝将军结婚,落日基地派发了许多对于塔一星而言十分宝贵的物资。
马赛没接,“你们留着吃吧。”
他虽然也没吃过这种好东西,但还不至于抢这些人的。
他穿过低眉顺目、笑容谄媚的人群,走向自己简陋的办公桌。
“听说将军的Omega是远华的星首。”马赛听一个Beta在说着,“咱们这些人简直没法想,一个Omega,还是星首,远华人是不一样,星首这个词念出来也好听。”
“我也听他们说了,长得特别好看。”
“不过,据说这个Omega这次来,是要办一所学校。”
“那肯定是有正事吧,不然将军怎么舍得让自己的Omega来这?”
听到学校两个字,马赛心头一动,他走上去问道,“你们说的这个学校,是干什么的?”
“哎呦,马赛先生。”他如今已经是货运站数一数二的人物,这些只能做杂工的Beta看到他,立刻恭敬起来,“我也只是听说,是个Omega学校,也不知道教些什么。”
专供Omega的学校。
马赛心中有些失望。他知道,塔塔星系的资源,除了灰金和神之泪之外,就是Omega了。在货运站工作的这些Beta,几乎人人家里都有个Omega孩子。
“嘿嘿,我们家孩子两个月前刚刚分化成Omega,要是还能去上学,不管学点什么,总归是比现在强。”
“是啊,要是能负责给找个海枭星系的Alpha就更好了,将军的Omega办的学校,会不会到时候安排他们和军团的Alpha结婚啊?”
对于塔塔星人来说,落日军团固然是恐怖强权的象征,但却也是他们能够为自己孩子期许的最好的未来了。
马赛站在那里,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望向落日基地的方向,问了最后一句话,“知道那个学校叫什么名字吗?”
“好像是叫、叫什么,白鸢学院?”
很好听的名字,马赛在心里想道。冥冥之中,他有一种预感,这或许就是他下一次命运转折的机会。
毕竟,那位星首阁下来到陌生的塔一星,要在这里开办一所Omega学院,怎么会不需要一个经验丰富、见多识广的本地Beta呢?
八天之后,马赛如愿来到了白鸢学院,被告知星首阁下要亲自见他。
这是他这二十多年来见过的地位最高的人,是真正能决定他命运的人。
马赛牢牢记得这是落日将军的Omega,所以进门之后根本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生怕冒犯了他或者得罪了温斯顿将军。
他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进门之后的动作,但是真正面对这位贵人的时候,还是紧张地肢体僵硬,他忘记了自己原本是计划不卑不亢地握手,还是谦卑地弯腰鞠躬,结果右手伸出了半截又同时弯下了腰。
滑稽的像个小丑。
冷汗从他的额头直接滴落在地面上,晕开小小的痕迹。
塔一星的大多数人都不喜欢穿鞋,粗粝的地面很容易将鞋底磨损,没人能支付得起频繁修鞋底的价格。
马赛今天穿着他父亲珍藏多年的一双正式的皮鞋,据说是理想星系古牧星产出的皮革。
鞋子有点小,鞋面也有些褪色,在学校干净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寒酸。他的脚趾被挤得有些麻木了,但马赛却浑然不觉。
过度的紧张让他没办法做出任何反应,只能僵在原地,盯着自己鞋面上的一道泛白的痕迹。
直到一只略显冰冷、如脂如玉的右手握住了他的手。
然后微微用力将他的身体拽直,让他避无可避,只能抬头看向对面的那个人。
马赛曾经在很多书籍中读到过对美的欣赏,但他从未在塔塔星系见到过任何美丽的东西,除了被称为“神之泪”的昂贵宝石。
眼前的这个人,身上就佩戴着这种价值连城的宝石,但宝石和他比起来,却显得那么普通。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人精致的脸庞有些苍白。
Omega都很娇贵,或许是不太适应塔塔星系的气候吧?也是,像他这样的Omega,就应该被养在最漂亮的城堡里,穿最名贵的衣服,吃最精致的饭菜。
他甚至在心里还埋怨了一句落日将军,觉得他怎么舍得将自己的Omega带到塔塔星系这种地方受苦。
高度紧张之下,马赛的心思四处乱飘,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乱七八糟地想些什么。
然后,他就看到文惊鸿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抽回了自己的右手,用动听的声音说道,“马赛先生,您好。”
多年之后,马赛和自己的孩子回忆起自己辉煌人生的起点,还是对这句话记忆犹新,“这是我第一次觉得,我的名字是那么的好听。”
不过,他直到很多年后才知道,文惊鸿对于他的第一印象。
这个在塔塔星系已经算是成人,但在文华星系只能被称为少年的Beta,穿着一身干净整洁、洗得发白的旧衣,长相普普通通,和绝大多数每天在风暴里讨生活的塔塔星人一样皮肤粗粝,眼睛却很亮。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一个人对未来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