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荣和酒店正是繁忙的时候，机械监控的警报声也无人理会，所以酒店电梯前的拥堵没人来管，不知是真忙还是别有用心。章恣平被人群围着，各色无人摄影机怼在人脸前，如果不是联盟政府有规定，它们或许会直接怼在人头上了。
“章教授，请问你怎么看待联盟第一大学学子的跳楼事件？”
“章教授，恋爱虚拟屏已经突破了五千万下载，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章教授，你之前说恋爱虚拟屏是在将人类真实的情感转变为千篇一律的数据，请问您怎么看待有人通过恋爱虚拟屏维系了恋爱生活呢？”
“章教授，请问今天您是来参加联盟人文研究院的座谈会吗？可您不是已经离开了研究院，是否会有返聘呢？”
喧嚣的人声包裹住了章恣平，脑袋晕晕乎乎像是被人狠揍了一拳，他混沌的意识估摸着，自己喝的那杯酒里估计有不干净的东西。
“不好意思……”
男人退一步的态度让本就骚动的人群更加激动，但他真的做不出比这更好的反应了。傅云飞靠在人群对面的白墙上，眼神中不带一丝地戏谑，像是一个有些平淡地局外人。
原来真的是你，章恣平。
章恣平现在全身软绵绵，能站得直已经耗光他所有的力气了，往他身上挤的男人女人，在他头顶盘旋闪光的摄影机都让他无所适从，可酒精麻痹了他，让他内心被压抑的某些东西显露出来。
“真的不好意思……”
忽然，章恣平被一股巨力拉拽，兜头而来的黑色西装外套将周遭喧嚣的人声隔离在外，一个有些熟悉的男人救下了他，继而两人狂跑起来。
周遭的记者们想追赶，却太过拥挤，差点发生踩踏，也就任由两人跑出去。飞在人头上的无人摄影机也被打落，狠狠地摔在一旁的地上。
“我靠，这人是谁！？他把我的机器拍碎了！！”一名女记者率先反应过来追出去，可惜两人坐上飞车很快走了。
“我去！我的也碎了！”
“不是，你们有人保存数据吗？！”一个男人惊恐地说道。
这人说完，全场都静默了……无人摄影机并不能实时上传照片数据，一旦强制关机就什么都没了。
得，一晚白干。
傅云飞抓住章恣平手的那一刻就后悔了，自己干嘛要救这个醉鬼？
后座位置宽敞，就算是两个男人中间也有很大空隙。两人从荣和跑出来，傅云飞平时没什么锻炼，坐在后座上喘了一会，看向一旁捂着自己西装躺倒在一边的章恣平，像是晕了。
傅云飞有些牙酸，抬脚踹了踹人腿肚子，“喂，别在我车上吐，也别吐在我衣服上。”男人蠕动几下，把捂在自己头上的西装拿下来，露出一双黑沉的桃花眼来，“不好……”
傅云飞语气不好道：“你再说一句不好意思，我就给你踹下去。”人赶忙咽了下口水，像是要把话给咽下去。
酒精充分地发挥着自己的功效，章恣平整个人像被泡在热扑扑的水里一样，热气熏腾，他连眼前人都看不清，他攥着自己手里的西装外套，有些艰难道：“我喝的酒里有东西，你送我去医院吧。”对面的人像是愣住了，好一会才道：“知道了。”
傅云飞在后座的虚拟屏上戳了几下，飞车的航线很快改好。章恣平难耐地咽着嘴里的口水，他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分泌这么多口水，应该是因为那个酒的原因。
“你…叫什么？”
傅云飞瞥他一眼，冷淡道：“你不用知道。”随手打开了车内的抽风。章恣平用西装紧紧地裹住自己，又道：“你的通讯号是什么？”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傅云飞的语气有些凶，所以章恣平一下把自己的嘴憋进去，过了一会又道：“我现在烧得慌，你不让我说话，就是要了我命了。”傅云飞有些烦了，干脆不理人，在仅自己可见的虚拟屏上处理起工作来。
飞车上，章恣平自己一个人也说得有意思，先是解释了自己来酒店参加座谈会，又说他自己就喝了一杯酒，根本不会醉，肯定是酒里有东西。这些都没什么，唯一令傅云飞感到可怕的是，自己竟然全都听进去了！
全部。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自己的虚拟屏关掉，准备闭目养神。章恣平见他关了虚拟屏，更加乐呵地讲起事来。
傅云飞真的很想把他嘴巴堵住，怎么这么能讲？干脆去讲故事得了。“能不能别说了，你嘴巴说不累，我还听累了。”傅云飞没说假话，他是真听累了。忙活了一整天，就是再铁打的身体也撑不住的，更别说还要照顾一个醉鬼。
章恣平见他眼下泛着青黑，休息不够的样子，不免道：“不……我平时不这样的。”
飞车内沉默了一响，男人像是不肯放弃一样，“你通讯号是多少？”
说实话，傅云飞不打算给他。现代科技发展高度发达，人人都可以接触高科技，联盟政府出于人的基本保障考虑，一个人一生只能申请两个通讯号。这个通讯号作用挺大的，相当于自己的另一个身份证明了。
“医院快到了。”
“你通讯号是多少？”
“还有两分钟。”
“你通讯号是多少？”
“。。。”傅云飞彻底不接话了，他懒得和醉鬼计较。
“你通讯号是多少？”
医院一到，傅云飞立马开门，又去将章恣平一侧的车门打开，“下来。”西装皱皱巴巴地被章恣平抓在手里，直到两人去医院挂急诊之后章恣平还抓着。
护士让他拿下来好抽血，可章恣平就是不愿意拿下来。去交完费用的傅云飞一见章恣平这样，有些恼怒，“拿下来。”
章恣平：“不要。”
傅云飞无意和一个醉鬼争执，所以他冷下口气，“拿下来，不然你就自己去挂水，这衣服送你。”
话音一落，西装被人松开，护士终于能在人臂膀上抽血。
好歹是做完一番检查，章恣平被医生安排在一个单间里挂水。傅云飞拿着检查报告，又听了好几句医生的嘱咐，才回了章恣平的单间。
傅云飞把检查报告丢在人的床头，和即将昏昏欲睡的人道：“里头混了好几种酒，估计是谁拿错给你了。挂一晚水就能好，没什么大事。”章恣平半睁着眼，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傅云飞站得远听不清，走近好几步，才听见人的话，“你的通讯号是多少？”
“你是不是疯了？”
弯着的腰一下直起来，带起一阵眩晕。意识到自己眩晕，傅云飞赶忙摁了床沿的急救铃，晕倒在人手边的最后一句话就是，“都怪你，臭醉鬼。”
等傅云飞再次醒过来，已经是日头高照了。他猛地一下坐起来，想看自己的电子手环，却发现手腕上空空如也，只有一道陈年旧疤。
“你在找它吗？”
旁边床的人半倚在床头，弯着唇，手里赫然是一块长长的黑色金属手环。傅云飞的金属手环是经过自己改装的，与市面上流通的虚拟屏电子手环完全不同。简单利落的银色线条包裹着一个小小的黑色屏幕，整个手环采用黑曜金属环带和智能锁，自动识别人的指纹以及虹膜。将它覆在自己手腕上就能自动成锁，所以傅云飞几乎从不离身。
“还给我。”
章恣平才不会干那种小孩子家家才会玩的欲擒故纵的把戏。
“你的通讯号是多少？”
傅云飞哑然，很快回道：“7877822。”
下一瞬，手环便到了自己手上。
“你的手环太吵了。我就给它按了个静音，其它的我什么都没看。”
傅云飞暗道你想看也看不了，自己的手环里头有着几重加密，就是虚拟屏技术再好的人也得花上个一两小时才能解开。
仅自己可见的虚拟屏上雪花花地弹出来许多讯息，傅云飞先是回复了杜北的请假讯息，又处理了几项必要的工作通讯。匆忙间抬眼一看，自己竟然一觉睡到了下午，难怪手环会响得吵人。
“我先走了。”傅云飞工作很忙，能睡到下午已然是意料之外了，更何况自己已经醒了。
“医生说你缺乏休息，低血糖。如果是来不及吃饭的话，喝点营养液也好及时补充体力。”章恣平关怀的声音在人身后响起。傅云飞一句没回，便出了病房，继而自己的手环上弹出来一个讯息——通讯转账8000元。
傅云飞以为是条诈骗讯息，没空拉黑人。坐上飞车之后，那讯息又发了一条，才让傅云飞明白过来，那不是诈骗，“好好吃饭睡觉，不然下次又要来医院了，傅先生。”这条像“骚扰”一样的讯息被机械音读出来，傅云飞登时骂了句，“是哪个不要脸的？”
打开一看，那人居然给自己备注——章恣平。
傅云飞刚刚只是随便说了几个数字，不是自己真的通讯号，他怎么加上的？他翻开起设备记录来，发现是自己的指纹和虹膜双重开锁。
“靠！阴我。”
一起床就被气着了的傅云飞铁青着个脸色，把傍晚开会的一众下属吓了个半死。幸好，业绩给力，老板肯定说不出什么刻薄话来，青云的众人如是想。
“白晓，项目是什么时候启动的？”傅云飞朝黑色长办公桌对面的女人道。
坐在傅云飞对面的白晓是青云除了傅云飞之外的第一负责人，是一路在青云的骨干中的骨干。白晓被问起自家争气“孩子”的出生日期，那做父母的自然是对答如流。
“老大，是三年前的六月十五号。”
“今天几号？”
“十月八号。怎么了老大。”丝毫没有意识危险即将来临的白晓，还笑呵呵地和人说话，像是忘记了自家老大有多能刁难人。
“恋爱虚拟屏上线多久？”
“一个星期呀。”白晓依旧笑嘻嘻的。
“一个星期就有这么多漏洞，当时研究的时候干什么去了？我一个月给你发两万的底薪，你就这样回报我？用户反应了多少次的卡顿，有没有去落实，你们自己有没有在用？自己用着卡不卡？我不管你们手头上有多少事，用户的反馈必须落实到位，卡顿的事情我不希望下个星期再出现。”
一连串的逼问直接把白晓打懵圈了，她拢了把自己的长发，磕巴了几下道：“额，这个，我们，就是…”
“行了，这个星期再加一次班，把卡顿的事情搞完。”接着，傅云飞在众人的静默中站起来，把浮空在众人中央的虚拟屏按掉，丢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三倍加班费。”
“我去，老大就是这么大方！”
“晓姐，挨这一顿值了！”青云众人在会议室里欢呼，白晓抹了两把自己的冷汗，呵呵了两声，心道，你来被骂一下啊！说得轻巧。
傅云飞自己回到办公室继续工作。恋爱虚拟屏承受了数以千万计的用户，每天的维护运营都很耗人力，但青云目前没有这么多人，只能一个人当两个人使。直到深夜，他才停下手头的工作。
他办公室里有一间小的休息室，平时自己大部分时间都睡在这里。冲完澡，傅云飞穿着灰色的睡衣侧躺在一张黑色单人床上，手边还浮着一块小小的浅蓝色虚拟屏。
回完一条工作讯息，傅云飞和往常一样将通讯录翻一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信息之后，他闭起了眼。
不知为何，闭上眼之后，他就反复回想起昨天晚上的情形，怎么都无法入睡。手边的通讯录还未关闭，傅云飞的手不受控制地滑，直到自己滑到了那个名字——章恣平。
章恣平：「好好吃饭睡觉，不然下次又要来医院了，傅先生。」
下边还有一条，自己没看见。傅云飞挑了挑眉，疑道，什么时候发的？一看，发现是在上一条信息的几个小时后。那个时候，他应该在开会。
晚上七点半。
章恣平：「傅先生，我在联盟第一大学有一场关于现代人类情感生活的讲座。不知道傅先生有没有兴趣？若是有的话，明天下午两点半，我在第一大学综合楼三层左手第二间教室等你。」
傅云飞皱了下眉，盯着那条信息看了许久。自己对章恣平批评恋爱虚拟屏的话其实并不在意。恋爱虚拟屏只是一个APP，以后会有更多更好的APP更新迭代，恋爱虚拟屏很快就会被人淡忘，这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自己早就对舆论这一方面无甚在意，爱怎么说怎么说，做好自己的事就好。本来也没想到会有如此大的用户，这已经让傅云飞感到惊喜，同时，他也看到了未来，一定会有更多“恋爱虚拟屏”的出现，自己只是得了头彩而已。
不过，他对着那“现代人类情感生活”那几个字发呆，按下了回复的虚拟键。
傅云飞：「若是有空。」
对面秒回，傅云飞不由得看了眼时间：2:13，还说别人好好睡觉，自己不也熬。
章恣平：「静候傅先生。晚安。」
人消息发出来，不回好像显得自己很不礼貌，所以傅云飞也回了个“晚安”。在那之后，傅云飞很快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