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命运抉择

晚上下了一场大雪。

夜里开始下,下到第二天,天就特别冷。还好栗林和栗昭提早润了,一个上班一个上学,只剩下栗清这个无业游民乱窜。她现在窜到了老妈的老妈,婆婆家。

擎好这几天年也差不多过完了,就剩下自己家人围在一起烤火炉。烤着烤着,突然有个电话打了一秒又挂了。

栗清一看,是个万年没联系的姐姐,打电话过来说完开场白就劈头盖脸地批判了一顿,核心意思就是你的事情你不上心。

“跟你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是她和栗昭学的,任何话只要他不想听,任何事只要他不想做,栗昭就会抛出这个杀手锏。

和,你,有,什,么,关,系?

某种意义上来说,栗清特别明白这句话的杀伤力,不夸张地说当时差点她连栗昭埋在哪儿都想好了,也是在冷静下来才慢慢思考出一种趣味,这句话很有意思嘛。

栗清突然就支楞起来了。所谓和谐家庭,你和谐我不和谐那是万万不可的,任何为你好实际上啥啥没做只是他们面子过得去的事情,或者为他人的帮腔有时候其实是为了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你。没有?没发现而已。面对不想做或者不用做却被指责一通的事情,那这句话就很有挡箭牌的作用嘛。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对面的电话挂得不假思索,栗清想了想,有啥好说的?又不是你办事?人家有啥事为啥不跟我说跟你说,跟你说顶用嘛?我跟你多少年没说过几句话,轮得到你在这儿管教我?

但是话又说回来。好吧,话说不回来。如果要概括这个混乱的情况只能说一句这是一起欲安排未遂的活动,深究起来,和栗清催栗昭去洗澡的底层逻辑是一样滴。

有的时候,很多时候,非常多的时候,栗清都在想,难道哥哥?不,先一边去。姐姐们完全没有过和她相同的想法?

那是不可能的。

栗清听过的抱怨多了去了,和爷爷在家里的抱怨一个性质。然而大家都是抱怨着去做,好了,这又是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说不?

如果非问为什么,无不是“亲戚”“家人”“大过年的”“你大他小”。反正说辞很多。只能说反抗过但都失败了。很少有人能在大人们苦口婆心为了你好自我牺牲你要大度等等等等等等情况,甚至不能一概而论,总而言之就是苦情牌,你能拒绝?

很久以前栗清就发现过这个情况,为了验究这是不是栗家人独有的环境,栗清还观察过朋友之间。她有三位女性朋友,两位和她一样是家里最大的姑娘,如果栗清说了什么她们不想干的事情,比如去哪里玩她们不想去,朋友就会委婉地顾左右而言他,如果栗清得寸进尺,朋友就会更加地已读乱回,但就是不拒绝。甚至栗清能感觉到朋友在心里狂喊:“栗清你快明白我的意思然后说你不想让我去了或者你去找别人”的意思,但是嘴巴上还是委婉地说“我看看时间吧”“我看看情况吧”“再说吧”“到时候再看吧”。此为废话文学,而栗清从来都要一个明确的答复,去或者不去,没有人说不去,即便她们不想去,最后也没去,但是嘴巴上还是不会明确拒绝。

剩下一个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对此类情况的处理是沉默,不回,冷漠,不理。如果问她为什么不说话,她会说,我不知道说什么。她做得就比其他两个要好,至少从来都是别人的错,太凶了,太慢了,听到的人就会反思,难道真是我的问题?如果栗清能说动其他两个,她就会跟着一起去,简称随大流。她有时候也会答应,然后临了变卦,人送外号鸽子王。

同理,如果她们三个决定好了某件事,那么栗清的意思就不足为虑,因为事情一直是这样决定的,你不能拒绝,这是礼貌。商量没你没关系,我通知你,你答应就好了。

这种情况持续到某一天,有一个终于回过味儿来了。时间是两年,她回过味儿的表现是在别人不能明确拒绝的情况下打圆场。比如“你给她压力太大了”“我也没听到啊”“不会吧还好吧”之类的和稀泥,把压力转移到提问者的头上,能看出来这是在学习鸽子王女士的处世之道。

大家还是不说不。

说不是很难的事情。

能在当时就反应过来而且掀桌子的人更是少之又少,栗清还在学习途中。

但是,我不想去,为什么?和你有什么关系?我不想做,为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不想听,为什么?跟你没关系。

栗昭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突然思念起弟弟的栗清给栗林发了个消息,问他得空了吗?谁叫栗昭还在上学。栗林的回复很快,但是内容毫不相干。

[哥]:什么时候回?

[看到我请催我去修改]:可能不回。

栗林电话过来了。

栗清勉强不带感情地重述了一遍,栗林听完也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两字,又问。

“那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

“没方向?”

“方向太多,也是一种无头苍蝇。”

“那你想回来吗?”

栗清有点气笑了,回回回,回什么回,回老家算回,回婆婆家算回,你那边是我大学在那里读还有栗昭在那里上学,不能因为你在那里上班你户口都没分过去,那是哪门子的回啊?那就不算回啦!算……

算个什么关系。

栗清在心里想,算个什么关系。

“嗯,我要在家啃老。”

“你决定了?”栗林很快反应过来,是那边家不远的博物馆,栗清喜欢得不行,几乎天天泡在里面都很幸福。

“嗯。”

“好啊,你什么时候回?”

“过两天吧。”

“好。”

过两天是哪两天?不要问,过两天的意思就是没想好,但是回,某一天栗清会提着行李箱开门,就这个意思。如果非要问几月几日,那就没有几月几日。

“你想干什么?”

“你喜欢干什么?”

曾经有一天,栗林这样问过她。

“你从哪儿来?”

“你到哪儿去?”

栗清当即这样回答,颇带了些古灵精怪的敷衍,没错,就是敷衍。那时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这个时刻留存在了记忆里。人生就是有许多时刻,当时不觉得什么,但是记下了,以便后来再开箱感慨。

如今想想,这几句话未尝没有道理。

对于那时的她来说,这是个哲学问题。因为她不知道答案,我喜欢什么?书?也有可能是因为生活里只有书。我想做什么?老师,那可能是因为生活里只能接触到老师这个职业。一个不知道考上大学是为什么,不知道考上大学要做什么,不知道很多事情的人,终究是被推着往前走,当你明白了很多事情,很多事情就已经晚了。

不过栗清还是学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行动起来。

就像你要吃火锅,必须要走进火锅店除非栗林是老板能给你端出来……

“直说吧姐,您想干嘛?”

栗昭在厕所举着手机举得手都快僵了。还好今天开运动会,一时用不到他。哥们儿本来喊他搬矿泉水,栗清一个电话过来了,半天也没结束开场白。现在栗昭在思考再来一会儿同学肯定认他偷懒。

不应该啊,栗清是遇到什么难事了?老天爷这不是我姐吧?我姐不应该是几秒钟交代完事情然后挂掉吗?谁啊?谁啊?谁把那个雷厉风行的栗清调包了?

那边栗清沉默了半分钟,真得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栗昭在心里默数。和之前的机关枪完全不同,此刻的手机那边显得格外安静,然后栗昭听见那边叹了口气。

“你玩吧。”

“等等等等,姐,你说吧,我闲。”栗昭顿感不妙,不妙不妙,栗清基本上,可以说从来不跟他长篇大论。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她才会过来打电话,而且这个事不能跟栗林说,不然怎么会沦落到他这里。

那边停了一秒,栗清飞快地问:“你明确知道自己为什么读理科为什么要考大学知道将来自己要做什么吗?”

“我知道啊姐,小弟目前选择物化生将来准备去读计算机。”

“那就好,你玩吧。”

“等等等下,姐。”栗昭咽了咽口水,试探着伸出了无法无天的小触角。

“这周末你和哥接我的时候能不能把我的手机充好电带给我啊?”

“好啊。”

栗清很客气的在栗昭说完以后挂了电话。栗昭保持着微笑的表情在结束后脸色大变,我擦,那么温柔的语气,栗清一定是被调包了!由于手机没有微信,他用不熟悉的九宫格以最快的速度给栗林通风报信。

昭:哥,姐有心事。

不出两分钟,栗清收到了栗林的消息。

[哥]:有心事?

[看到我请催我去修改]:……

栗清深深地叹了口气,现在她比较能变身为栗昭熟悉的栗清了,小兔崽子!

[看到我请催我去修改]:想他了。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过了一分钟。

[哥]:拿渡(我也是)

渡个鬼,栗清再一次啼笑皆非。

其实那天她坐上那趟火车之前犹豫过,因为抬头看见了漫天纷飞的雪花,但没有两秒,火车就呼啸着停在了她的面前。

走吧?安恬问。

走吧。她默默地回答。

其实她很不舍得走,她不舍得妈妈,她讨厌离别,每个离别的时间她都会流泪,但天下哪儿有不散的宴席呢?她祈求时间停在最幸福的那一刻,但时间怎会静止呢?

每到那时,她会去思考婚姻的必要性。

除去一堆金钱利益的权衡,婚姻的本质其实还不错。两个人搭伙过日子。这个人是谁?他没有血缘关系,但是你会像爱妈妈一样爱他,他也会如此爱你。在父母老去的那一天,你痛苦的身边还有一个让你安心的人,这个嘛,就是婚姻的本质。

可是这件事唯一的难处是我要去哪里找一个能像爱我妈妈一样爱他而他也像我爱妈妈一样爱我的人呢?

这需要很多的运气,栗清的运气很不好,所以她从来不做碰运气的事情。

[看到我请催我去修改]:滚。

[哥]:哇,你变好多。

[看到我请催我去修改]:呵呵,截图转发老黄举报你带头摸鱼。

[哥]:有事喊我。

[看到我请催我去修改]:吹喇叭.jpg

那边栗昭自觉功德加一。

这事也不是第一次,所谓情绪稳定是浮云,通通是浮云。大哥的精神状态其实也不稳定,有一次情绪崩溃到边缘,对栗昭语无伦次地说过栗清想去B国读书,栗昭很怀疑大哥偷偷看过栗清的渣博账号,她关注了很多B国的房屋中介和留学中介,取向是双层公寓,真的定居也说不定。

但是栗清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暴栗。

“奶奶呢?”

……这倒是个问题。

栗昭的记忆里当然爸妈比奶奶占比多,但不是说栗奶奶就完全是陌生人。只是对于奶奶的感情的确没有栗清深。

但是,有的时候,他真的想说……唉,姐还不如出去呢,也许走了会更开心。

大哥前几天突然问他,有没有坐过火车?说实话,没有。以前回老家从来都是开车回家,后来偶尔他自己回去也是坐飞机。奥,栗清坐火车来的,那怎么了?

“小学之后我们就没坐过火车了。”栗林说这句话的语气,仿佛是在宣告什么死亡预言一样沉郁,这又是哪门子的哑谜。栗昭的生存直觉发动,迅速揭过了这一页。

“额,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那边下大雪,姐觉得机场太远了呢?”

“这样吗?”

“对啊,婆婆家不是离火车站很近吗?”

快想起来啊大哥!不过说起来我们是不是很久没回婆婆家了,栗昭陷入沉思。栗林则看着他,眨了眨眼睛,突然想通了什么。

“这样啊。”

这样啊,只要有一个可以说得出的借口就可以解决很多事情,但她还是来了。其实栗清不一定想回来,就像那张本应错过的回程票,如果一开始就注定浪费,那么穷人家的孩子当然不会选择昂贵的一方。

栗清说自己运气不好,还真不是开玩笑。如果有人能在经历交通堵塞游泳下雪快递出错诸如此类小破事发生之后仍然对生活说没关系,那不是她脾气好或者情绪稳定,那是习惯了。

但是!八百年不下雪的地方就那一天下雪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还有!等了那么久就两个东西也能出错这是在干什么?

栗清经常有哀叹自己运气不好的时候,栗林总会让她呸呸呸,让她相信自己运气很好。精神胜利法是吧?她信了。

细究起来栗清只是很讨厌计划好的东西被打破。曾几何时她还是个文艺小清新,能指着萧索的枯木对别人说这也不失为一种风景。喂乐观过头了吧!现在回想起来只能捂脸把头埋进沙发里忏悔自己的中二。

人在连续的倒霉之后不会有笑容也不会有哭泣,事情发生了就发生吧。走吧,向前走吧,栗妈曾经对栗清说,只要不是死亡其它都不算大事,不要在意事情的经过,要得到事情的结果。怎么不算一种人生哲理呢?

这是栗清教给栗昭的道理。

当然,道理都是说给别人听的,有的时候,道理是讲给被亏欠的人听的。

这天一回来栗清就说自己做了蛋糕,天爷,天知道她上次下厨是什么时候。栗昭书包甩到沙发上,外套都没脱,兴冲冲地咬了一口姐姐的试验品后,他和栗林面面相觑。

“这个蛋糕……好怪,姐是不是把盐当成糖了?”栗昭悄悄嘀咕。

“你忘了上次豌豆黄她把豌豆买成黄豆的事了吗?”栗林对此接受良好。

“万一这款蛋糕就是这个风味呢?”

栗昭疑惑,而纵横蛋糕店多年,对蛋糕和栗清都了如指掌的栗林微微一笑,把蛋糕放下,跑到了栗清身后。

栗清举着锅叉正犹豫要不要用这个铲印子,一转身吓了一跳。

“干什么?”

栗林笑嘻嘻地问。

“蛋糕还可以,你吃了吗?”

“没,好吃吗?”栗清有所期待。

“要不要试试?”栗林问。

“……”

栗清战术性地仰起头,从一边绕走了,路过栗昭的时候说:“不好吃就不用吃了。”栗林在后面笑得比狗还猖狂。

“所以说姐不适合下厨房,她怎么……一时兴起吧。”栗昭歪着脑袋想,就和上次的豌豆黄事件一样,讨厌厨房的栗清一般不会搞事,除非一时兴起。

“我来。”

栗林系上围裙,对栗清留下的物件跃跃欲试。

“哎呦,老妈子哦老哥。”栗昭指指点点,但背着手在厨房外观赏。

栗清一出来就看见他撅着个屁股,她忍住在上面踹一脚的冲动,一抬头看见了栗林在搅拌蛋清,遂……看了一会儿。

看了一会儿觉得就这样站着似乎不太好,转头去看栗昭。老弟正以一种流氓的姿势蹲在地上,张着血盆大口啃糖葫芦,嘴巴上围了一圈亮晶晶的东西。

我愚蠢的欧豆豆哟!

她跳起来,扑到栗林的背上,兴高采烈地宣布:“我的快递免费给我补发啦!”

……

“怎么不开灯?”

栗林把灯打开,房间瞬时亮如白昼,栗昭在地上做晕倒状。栗林瞅那个样儿,开门从后面钻出来一个栗清。

栗昭啪的一下,很快啊就坐起来了。毕竟栗清真的可以做出踩他肚子的事,“谁让你睡在我的脚边。”她这样说过。

“什么事?我的哥我的姐!”

栗昭容光焕发第二春,生机勃勃地扑腾到了床上。

“……”

栗清看了一眼栗林,又把位置让回去了,她自己躲在栗林的背后只留出一点眼睛。栗林反手握住她,坐在栗昭的旁边。

“……”

这次换栗昭沉默了,两尊门神一样地坐在他身侧,很慌啊,我们家不是一向奉行快乐教育的吗?这家长会的架势是闹哪般?

栗林则罕见地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疑问。

“咱们去滑雪吧?”

哦?栗昭战术性后仰,为什么感觉大哥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个?

我怀疑你在糊弄我并且有充分的证据。

栗清不知为何捂住了脸,撒开手道:“走吧,顺便拍两张照。”

你确定?栗昭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这是他最无奈的一点。他亲爱的老哥老姐,甭管网上看了什么姿势,只要一拍照,哎呦那个死出。家里全是他俩的比耶照片,在栗昭花样的拍照姿势里显出一股清流。

但是虽然即便也许,不去白不去。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恳求了!”

去了。

风吹得人脸冰凉,双手贴在脸上,感受皮肤传来的温热,下一秒,栗清就被挤成了年画娃娃。栗昭在镜头后面啧啧,伸出手指对他俩摇了摇。

“唉!”

算了,他俩互拍更好。栗昭护目镜一戴,滑雪撬一转,跑到另一个赛道去了。等他回来,他俩还在拍,栗昭打开手机,群聊显示头像已更新。

大哥的头像很酷,好吧有点傻这是可以说的吗?栗清则捧着脸笑得跟朵花儿一样。

不错不错,看到老姐这么开心就很好。可以说,栗昭此生见过的对情绪感知力最强的人就是老姐。有人觉得她木纳,只是因为她在封闭自己,切断世界和自己的联系。

在栗昭的记忆里有一段时间栗清的思维很乱,那时他还小,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姐姐不说话了。就算和他交流,说话也很奇怪,常常词不达意,久而久之,她就不说了。

后来他明白的时候,栗清已经生龙活虎很多年,人来疯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来小时候安静美女子的形象。倒不如说压迫小孩子(主要且唯一是他)更得心应手。

这个姿势不错嘛,这张图拍得也好。胜在情真意切,有人说照片可以表达出拍照者的感情……

等下,等下?

栗昭:“……?”

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瞪着眼睛看两人头像,看完这个看那个,倏而又像只傻狍子疑惑地歪着头。

不?不不,不不不。

他呆滞了。

回去的路上,栗林给了栗清一个锦盒。

“礼物,纪念你回来。”

栗清拿到手,想起了什么扭头一看,栗昭仿佛陷入了什么思想斗争。她用胳膊捅了一下,栗昭才兔子受惊一般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

栗昭特务接头一般低下声,栗清凑过去,只听老弟期期艾艾地问。

“有没有可能,我不是亲生的?”

然后他就听到了老姐的恶魔低语:“傻孩子,你终于发现啦。除了你,还有栗林也不是,如果他真是亲哥的话,就没有你我啦。有兄怎么会有妹呢?只有有姐才会有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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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子买二送一
连载中倾城白素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