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碧华天虹2

那三只赤黑魔鹰,来得嚣张,去得却突兀。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三只魔鹰,此刻却像是被那缕神威震慑住了,伏在殿中,再不敢昂首。满殿宾客惊魂未定,拔剑的拔剑、结印的结印。

神君却只是抬手,轻轻一挥。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一道很淡的青光,自他指尖荡开,如一阵风拂过水面。

那三只魔鹰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震慑住了,浑身一颤,发出一声不甘的长唳,双翼一振,竟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夜色里。

殿中,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百雀抱着月心,愣在原地。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三只魔鹰退去时,那为首的一只,漆黑眼瞳深处那点猩红的雾,似乎隔着夜色,最后望了她一眼。

满殿宾客,惊魂未定,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高位上,天后凤仪的声音,再一次不疾不徐地响起——

"既然凝水宫出了这等变故,我六界的仙人,怕是要受惊了。这位引动天虹的仙子,"她目光落在百雀身上,意味深长,"何不奏一曲,替六界压压惊?"

百雀心头一沉。

这一次,她没了推拒的余地。

方才魔鹰闹殿,正是人心惶惶之时,天后这一句「替六界压压惊」,算是把她架在了火上。她若再退,便是拂了六界的意,拂了天后的面。

她下意识看向神君。

神君坐在那里,没有开口。可他垂着眼,指尖却在案上,轻轻地叩了一下。

百雀知道,那意思是——去吧,有我在。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早月琴,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

满殿宾客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晚辈紫竹林百雀,"她抱着琴,朝上首行了一礼,"献丑了。"

她本只想弹一曲平和的曲子,把这场宴安稳糊弄过去。

可她的指尖,刚触上琴弦——

嗡。

一声很轻的嗡鸣,自琴弦上荡开。那不是百雀奏出的音,更像是一支被尘封了万年的、沉睡在她血脉里的曲子,被这一触,轻轻惊醒了。

百雀心头一惊,想收手,却已经迟了。

那琴音,不受她的控制,自顾自地,流淌了出来。

那是一支她从没听过的曲子。

苍凉,空旷,仿佛万年前的一场大雪,落在一座空荡荡的神殿上。又像是一只凤凰,盘旋在九天之上,用尽一生最后的气力,发出一声悲鸣。

满殿的烛火,随着那琴音,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

那琴音仿佛撕开了什么——满殿的景象忽然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上古的幻境。有灼灼的桃夭,有漫天的流光,有一只浴火的凤凰,在云端起舞。那舞姿极美,极艳,却透着说不尽的悲凉,仿佛在为一个即将到来的结局,做最后的告别。

所有人都看呆了。

仙魔鬼妖,无一例外。有的眼眶发红,有的不知不觉,落下泪来。连那天帝,都怔怔地望着那幻境,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而百雀自己,却浑然不知。

她这才觉得自己被那琴音牵着,脚下,竟也不由自主地,轻轻踏出了舞步。

一旋,一舞,一扬袖。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可那舞姿,却像刻在她骨血里一样,行云流水,自成章法。她赤足立于大殿中央,白衣如雪,衣袂翻飞,墨青色的玉玦在她腰间,随着舞姿,发出一阵轻轻的、雀跃般的震颤。

那枚离玥玦,竟在随着这支舞,轻轻发烫。

高位上,那道两万年不动的青色身影,指尖无声地收紧了。

不是因为她舞得美。

是因为那舞一起,他骨头缝里某处两万年没疼过的旧伤,忽然,无端地,疼了一下——像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这样,踩着满地的火光与莲色,为他转过一次身。

他看不清那是谁。

那是连他的记忆都够不到的地方。

"刹华……"

不知是谁,在寂静中,很轻地,呢喃了一声。

满殿的幻境,随着那最后一声琴音,缓缓散去。

百雀也终于回过了神。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满殿鸦雀无声的仙魔鬼妖,看着他们脸上未干的泪痕,一时竟有些茫然。

"怎、怎么了?"她挠了挠头,"我弹得……不好吗?"

没有人回答。

许久,才有一个声音,自鬼族的席位上,很轻、发颤地响起——

"你……你方才跳的,是《刹华》。"

百雀循声望去。

那是一个身着玄衣的女子,眉目清冷,气质出尘,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那是鬼族大公主,池颜。

"《刹华》……那是什么?"百雀茫然道,"我就是跟着琴声,随便动了动。"

池颜却没有回答她。

池颜死死盯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终于,一字一句,从那苍白的唇间挤出——

"此曲,此舞……乃上古凤玥公主所作。"池颜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意,一字一句道,"传说,那是她为那位神君,所作的最后一舞。"

"凤玥公主……"有人低声喃喃,"凤族,不是两万年前就湮灭了吗?"

"上古神族之下,分列数支。"池颜缓缓道,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百雀,"凤族,便是神族嫡传的一支。而凤玥公主,更是神族唯一一位受天地共认的嫡出公主。神族湮灭时,她与那位神君,是最后两个还留在六界的血脉。"

"她那一支,本该与神族一同凋零。可却有一缕魂魄,从灰烬里走了出来,生生世世,在这六界轮回。"

满殿静默中,不知是谁,低声问了一句:"传说……神族最古老的那一支,那位开天的祖神大人,当年不也是……"

池颜的目光,微微一沉:"他那是为护苍生,亲手断了情根。"

"断情……断情根?"那人倒吸一口凉气,"那也是能断的?"

"能断。"池颜淡淡道,目光却像透过这满殿金瓦,望向了极远极远的地方,"只是断了的,就再也接不回来了。"

池颜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望向百雀的眼神里,翻涌着极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有人说,凤玥公主的转世,终有一日,会回到这里。"

满殿,死一般的寂静。

无数道目光,骤然聚焦在百雀身上。

而那个引动天虹、跳完上古神舞却浑然不知的紫竹林小仙子,正抱着一把琴,满脸无辜地站在那里,看着这满殿惊愕的眼神,一头雾水。

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她。

她更不明白,为什么池颜说出「凤玥公主」四个字时——

高位上,那位两万年不动如山的神君,指下的玉杯,忽然"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细纹。

那裂纹极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可玉杯中的茶汤,却顺着那道纹,无声地,渗出了一滴,落在他的指腹上。

青渊却没有看那滴茶渍。

他只是隔着满殿惊愕的目光,望着殿中央那个愣在原地的小仙子,那双清冷的眼里,涌动着某种深到骨子里、却硬生生被压下去的光。

凤玥。

——这两个字,他不识。

可方才那支舞一起,他体内某个空了两万年的地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像一颗沉了两万年的星,终于,被什么唤醒了。

正当满殿因「凤玥公主」四个字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时,殿外,忽然又传来一阵极近的、破空而来的风声。

百雀抬起头,却见那三只赤黑魔鹰,不知何时,竟又折返了回来。

这一次,它们没有再闯进大殿,而是盘旋在凝水宫的上空,漆黑的双翼遮天蔽日,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满殿宾客,再度骚动起来。

魔族席上,鹰麒面色微沉,正要起身。却见身旁的弟弟鹰麟,忽然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臂。

"大哥,"鹰麟压低了声音,目光却直直盯着殿中那个还站在原地、抱着琴的小仙子,"那木匣,是父王吩咐我带来的。"

鹰麒一怔:"你——你早知道他要在今夜,抛出这件东西?"

鹰麟没有答话。

他瞧着百雀,那双惯常张扬的眼里,此刻却翻涌着些许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光。父王那句「谁先寻到她,谁就是六界未来的主宰」,此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

他明明知道,那木匣里的东西,会把这小仙子,推上风口浪尖。

他也明明知道,按父王的吩咐,他该站出去,让所有人看见,魔族与这凤族转世,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可他却昏了头似的,只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走吧。"良久,他松开鹰麒的手臂,低声道,"这浑水,我们魔族,不淌了。"

鹰麒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可这一次,神君却没有出手。

他只是坐在高位上,淡淡地,望着那三只魔鹰,仿佛在等它们,先开口。

果然,那三只魔鹰盘旋了几圈,忽然齐齐发出一声长唳,竟从双翼下,抛下一物。

那东西落在殿前,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众人定睛看去,却见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纹着古老符文的木匣。

百雀心头,莫名地一跳。

她总觉得,那木匣,像是冲着她来的。

——方才玉玦一路发烫的,就是它。

而神君望着那只木匣,那双清冽的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她看不懂的光。

他淡声道:"打开。"

立即有仙侍上前,将那木匣启开。

匣中,静静地躺着一片赤红色的、凤凰的翎羽。

那翎羽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红光,仿佛还残留着某种古老而灼热的温度。

满殿宾客,又是一静。

鬼族公主池颜,望着那片翎羽,瞳孔骤然缩紧,失声道:"这是……凤族的翎羽!"

"上古凤族,早已湮灭两万年。这世上,怎么还会有凤族的翎羽?!"

百雀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着那片赤红的翎羽,不知为何,觉得指尖发烫。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枚离玥玦里,轻轻地震颤着,想要回应那片翎羽的呼唤。

她死死攥住那枚玉玦,不敢松手。

因为她怕。

她怕一旦松手,她就会不由自主地,走向那片翎羽。

而神君,仿佛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不动声色地,抬手,隔空一摄,将那木匣收入袖中。

"魔族的信物,本座收下了。"他淡声道,"诸位,宴席已散,请回吧。"

满殿宾客,面面相觑,却终究,不敢多言,陆续起身告辞。

百雀立在原地,望着神君袖中那只木匣,心里,却像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不知道那片凤族的翎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也不知道,那枚离玥玦,为什么会在看到那片翎羽时,那么剧烈地发烫。

她只知道,她离那个藏了两万年的答案,又近了一步。

而她,还远没有准备好,去面对它。

这一夜,直到很晚,百雀都没能睡着。

她躺在偏殿那张临时搭起的软榻上,抱着那把早月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池颜那句「为那位神君所作的最后一舞」。

凤玥公主。神舞。《刹华》。断情根的祖神。还有那片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凤翎。

——这满殿的六界权贵,今晚看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她索性爬起来,想找本杂书解解闷,也好把那些乱糟糟的念头赶一赶。偏殿的书架子上,胡乱堆着一摞不知谁落下的旧书,她一本一本翻过去,多半是些讲莲讲水的无聊册子,直到随手抽出一本青皮旧书,正要翻,扉页上却压着一行极旧的字——

"《通天册》,上典籍,记六界始末。相传最后一页……为空。"

百雀撇撇嘴,翻到最后。

最后一页,当真是空的。

白纸,旧黄,边角微卷,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还空页,骗小孩儿呢。"她把书合上,随手塞了回去,"记六界始末的书,最后一页空着,是书商偷工减料吧。"

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她也不知道,这世上有些空,不是没写。

是还没写到。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百雀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坐起来。

却见一道颀长的身影,立在月色里,隔着半掩的殿门,静静望着她。

是神君。

"……神君?"百雀有些局促,"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神君没有立刻回答。他立在门口,过了很久,才淡声道:"睡不着?"

"嗯。"百雀老实地点了点头,又小声补了一句,"……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个什么《刹华》。"

神君垂着眼,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淡得像一阵夜风:"那支舞,不该由你此刻来承受。"

"可它既然认了你,"他顿了顿,望向她,那双眼里,掠过一丝很淡的光,"便说明,你的心,已经比从前,完整了一些。"

百雀怔住了。

"完整……?"她茫然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人这一生,总要一点点,把自己拼回完整。"神君的声音,低低的,却仿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力量,"你还差着许多。所以,那支舞,还压不住你。"

"等你真正完整的那一日,你自会懂得,它想告诉你什么。"

百雀望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只觉得,这个冷得像冰的神君,心里,像是藏着整片她看不懂的、深邃的海。

她鬼使神差地问:"那……神君你呢?"

"你完整吗?"

神君没有回答。

他立在月色里,过了很久,才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我还差一个人。"

百雀心头,猛地一跳。

她想问,差谁。

可她看着神君那双清冽的、仿佛藏着万年孤寂的眼睛,那话,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她只能看着那道青袍身影,缓缓转身,隐入月色,消失在长廊尽头。

而那句「我还差一个人」,却像一颗石子,落进她心湖,激起一圈一圈,怎么也平不下的涟漪。

这一夜,百雀一直到天快亮了,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

梦里,她又看见了那只浴火的凤凰。

可这一次,那凤凰没有起舞。

它只是静静立在一座荒芜的神殿前,望着远处那道青袍身影,那双火红的凤眼里,却滚落下一滴,温热的泪。

那滴泪,落在百雀心口,烫得她,猛地惊醒。

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伸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竟早已泪流满面。

她怔怔地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泛白的天,忽然,低低地,呢喃了一句——

"那支舞……"

"我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就跳给谁看过?"

这一日清晨,百雀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吵醒的。

她揉着眼坐起来,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从偏殿的软榻上,挪到了那片莲池边。她身上,还多了一件玄青色的外衫,带着一股浅淡的、清冽的草木气息。

百雀低头看了看那件外衫,又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的莲池,心头,猛地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那是神君的衣裳。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给她披上的,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只知道,那衣裳上残留的温度,像是隔着那一夜,还稳稳地护在她肩头。

百雀攥着那件外衫,怔了很久,才轻轻把它叠好,抱在怀里。

她本想还给神君。

可她又有些舍不得那点温度。

这一日,凝水宫的仙侍们,看着百雀抱着一件玄青外衫,在浮光殿前探头探脑,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始终没有敲门,一个个都憋着笑。

终于,一个胆子大些的小仙侍,实在看不下去,凑过来低声说:"百雀仙子,您要是想见神君,直接进去便是。神君说了,您什么时候来,都使得。"

百雀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谁、谁要见他了!"她梗着脖子,把那件外衫往小仙侍手里一塞,"我就是来还衣裳的!还完就走!"

说完,她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折回来,冲那小仙侍喊:"你、你告诉神君,衣裳我洗过了!"

小仙侍捧着那件外衫,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来。

而浮光殿内,那道立在窗边、正看着莲池的青袍身影,此刻,那双清冽的眼里,也浅浅地,弯了一下。

他低低地,自语了一句——

"傻丫头。"

夜宴散后,那支《刹华》的余韵,却像一只无形的蝶,在六界之间,悄然传开。

第二日,天界、鬼界、妖界,乃至那些久不入世的散仙洞府,都开始有人低声议论起那个「在六界夜宴上,当众跳了上古神舞的小仙子」。有人说她天赋异禀,是千载难逢的乐道奇才;有人说她来历蹊跷,怕是与那早已湮灭的上古凤族脱不开干系;更有人说,那支舞,分明是为那位独坐高位的半神而跳。

传言越传越玄,到最后,连百雀自己听了,都忍不住咋舌。

"我哪是什么乐道奇才,"她蹲在偏殿的廊下,抱着早月琴,小声嘀咕,"我连那支舞叫什么名字,都是旁人告诉我的。"

月心变成一只巴掌大的红狐狸,蹲在她肩头,尾巴一摇一摇:"那你怎么会跳?"

"我……我就是跟着琴声,下意识地动了动。"百雀挠了挠头,"就好像那舞,本来就会似的。"

"那你可捡着大便宜了。"月心哼了一声,"多少人想跳还跳不出来呢。"

百雀没有答话。

她低头,望着自己那十根细白的手指,不知为何,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惧意。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能成为六界第一御琴师,是件值得得意的事。可如今,她却不那么确定了。

她总觉得,自己指尖流淌出的那些曲子,那些舞,像是刻在她骨血里,却又像是——不属于她。

像是她偷来的。

"百雀?"月心察觉到她的异样,伸爪戳了戳她,"你想什么呢?"

"……没什么。"百雀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就是觉得,这一趟凝水宫,好像把我的日子,全搅乱了。"

她说着,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枚墨青色的玉玦。

玉玦温润,贴着她的掌心,安安静静的。

可她望着那玉玦,却总觉得,从那支舞之后,这玉玦,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仿佛里面,多了点什么。

神君说,那是他两万年的信物。

两万年……那该是怎样漫长的时光啊。

百雀想不出。她这辈子,满打满算,也不过活了几百年,还没活够一个零头。

她竟有些好奇,那个冷得像冰的神君,那两万年,都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

在凝水宫又盘桓的几日里,百雀终于把那支《刹华》,从她脑子里赶了出去。

可新的心事,又悄悄爬了上来。

她总想起池颜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惊涛骇浪,想起满殿仙魔鬼妖看她的眼神,想起天后凤仪那句意味深长的「替六界压压惊」。

她低头,望着自己那十根细白的手指。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双手,像是偷来的。

那些曲子,那些舞,分明不属于她。她只是个占了别人东西的、赝品一样的冒牌货。

这一夜,百雀抱着早月琴,坐在偏殿的窗边,瞧着那轮冷月,发了好久的呆。

"神君,"她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说,一个人要是占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不是……应该还回去?"

"那玉玦,也应该是这样吧?"

她说着,又摸了摸腰间那枚温润的墨青玉玦。

玉玦安安静静的,贴着她的掌心,温温的,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它不介意。

"可我舍不得还。"百雀小声嘟囔,把玉玦贴在心口,"我舍不得。"

她不知道,她这句「舍不得」,隔着那扇虚掩的殿门,一字不落地,落进了门外那道青袍身影的耳中。

青渊立在月色里,望着那道抱着玉玦、微微蜷缩的身影,那双清冽的眸里,无声地,漾开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温柔。

他低低地,在心里,回了一句——

"那便不必还。"

"本就是你的。"

他转身走进夜色,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而在他望不见的九重天外,天后的辇驾正穿过南天门的云海。华辇之内,凤仪伸手,缓缓卸下鬓边那支金凤钗,对镜看了一眼,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起伏:

"来人。"

殿外候着的仙官躬身趋近。

"查。"天后望着镜中自己那张两万年不曾变过的脸,一字一字道,"紫竹林,百雀。"

"她这五百年做过什么、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本宫要一字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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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玥玦
连载中●月知慢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