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宫中上下皆知太子五日病危。
国君怒极却硬是未斩再宫人。
朝野市间各传言,有说是暴君无道惹了鬼神,有说将军铁血杖不留情,有说太子若死国朝将乱,有说那一旨赐婚能在此时,全是为了借将军血煞成喜,勉驱宫中秽。
前几个不能定真,最末一个却紧像是真——将军府门红绸方挂未久,宫中少年便醒了。
是除夕。
无雪天晴,好日头。
将军却告了病。请不赴宫中年宴。帝允关切。
至晚间,年宴气派。红袖美酒金银错,美足纤腰越娇歌,红彩绿绸,官卒对箸,皎月洁空,君婢同欢——宫中无事,城中无事,军中无事。殿外无事,城外无事,关外无事。
“陛下!臣岁末往南方游,偶得鲛瞂利剑,此剑利可斩犀革如剖帛,家中再无刃可比之,臣月前便有意,父亲却劝,只说年关宴上再献陛下,不至显家中过于粗寒薄荷浅,还请陛下一观!”有臣昂声豪笑欲献宝物。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方醒二刻,饮汤药后又少用食,食后便又歇了。”寺人近案,微身低报。
殿中臣见即停言。
国君笑意无改,只看殿中臣开口笑骂:“此等宝物,不早献来,呈来——若是不利,孤王不饶你!”
又一寺人便往取剑又回呈君王。
果真是好剑。国君持剑色大喜,而后殿中献礼愈盛,一派融融。不久又起觥筹舞乐。
月下典乐,只后殿无吵嚷。
“启禀太子殿下,医工至请探。”帐外内官面孔新,细声言请。
帐中烛白,少年久静观,闻声目动微移,眼中便有些涩酸。
“进来吧。”少年闭眼缓声。
连日不知耗医工几多,宫中剩者早已无甚旧面孔,内官躬退,片刻教医工入。
“太子殿下。”医工便入殿进,隔帐有声。
少年忽睁目怔。而后茫抬头,看帐,却不见影。
少年目中又过茫然疑。
“……进来。”已不觉张口言。
而后见文士冠。而后见武人面。
少年唇白身削,眉怔神清。久别再见,当笑才是。将军便看人,唇侧渐生了些笑。
太子两瞬目怔瞠,便蓦地咬牙不敢再看,只脑中飞速想,如何教医工,多留……
不……不能多留……不能多留……
快走……
少年唇颤目便红,齿啮极力吞促息声,泪也不住便下,只似口中含甜炭。
医工稍低头闭目,只轻近榻,放手中木医箱坐椅,看人片刻,又示伸手臂。而后忽然想起,只无声先侧身开医箱,取一掌大葛布包出,目温看人给。
小点心。少年小心缓拆布包,便愣神见。
是民间市中的小点心,粗糙可爱。
少年几刻眼中唇侧尽笑,看看将军,又看手中点心,想尝些,却不知该先伸手臂还是先坐起,还是先说如何不适教医工多留片刻,还是说此处极危你快些走。
“殿下用膳如何。”医工看太子有询。将军看少年有声。
少年闻声即抬头看,对沉静温,便忽明意。
“好。”太子声渺答。少年目笑回。
将军温淡笑,抬指点心。
少年稍愣便看手中,反应便取一块,整放入口中尝,不至榻上留痕。
将军看人,片刻低目唇笑深。而后只又看人抬手,示给手臂。
少年非女儿家,只一见如故眯目,又无声笑给手臂。
军中有伤先自医,将军略知不多,只目静聚精,三指落腕,探少年身。
自是不好。
只似丝缕抖擞,有些精神,却是稍磋磨便要断了。
“殿下可觉身寒?”医工沉吟看太子有询。将军压心看少年有声。
“有些。”太子片刻回渺声。少年见面色即有些紧张,如实点头。
“殿下如何身寒?”医工详问。将军缓松手中腕,又示少年换手臂。
太子渺无回。少年即放下点心,换手臂给,又看人抿抿唇,指了指双腿。
医工便也不敢再言。将军眉间渐沉,只看少年,余手示解身上衣。
少年看将军目愣,睁大眼,脸颊瞬便腾绯色。
将军只暂松手中腕,侧身自医箱取出一瓶,看少年,二指抬,轻横空抹。
少年唇张又微动,脑中成空,而后忽怔念时,便直跪身起朝榻内,咬牙闭眼解衣,觉双耳尽灼。
宫中良药,该如何言——君王无身伤,便只供公子后妃,治伤为次,愈肤为要。
十日,少年身后已不显伤,却是行动间眉拧色显疼。
将军眉沉凝看,只无声起身,掌心温药至无寒,轻覆少年伤处。
掌下绷颤不止,手心又攥不松,将军凝眉抬臂过少年身前扶,缓摩腹部侧近腰处——
少年蓦惊软身欲坐。
将军缓松掌中,只余一臂捞少年趴俯,而后过腹部收臂上抬,少年薄身便缓起,双膝几悬,不至压碾榻上,亦不能再身绷,而后将军覆掌再揉。
少年无处安置两手,面却只紧闭目,又眼睫簌簌颤,耳红成炙。
十六,怎经如此。
“太子殿下,臣请得些姜片。”将军垂目侧见,面色无异,只启唇言。
少年闻声惊茫睁目。而后反应,侧抬头茫看将军,只对水深无欲色。
“……来人。”太子似倦言。
“太子殿下。”帐外即有细声。
“劳烦公公,教置些生姜,切薄片来,如此驱寒用。”将军看伤处未离,对帐外言。
便听内官步声离。
而后片刻伤处药热,将军缓松少年身,却待人无措急欲提衣时移步另侧,左手掌心无伤药余,便抬又极轻抚过少年头发,而后目温看人侧身,轻过少年腰后收臂,放少年仰回榻,又举掌中腿压至腹上,单提膝上榻轻俯身。
少年目彻惊瞠。
将军抬目示不出声。而后低头轻含。
少年惊极蓦身抖,而后心慌恐有危,张口也只知须吞声,手下绒被即得折磨。
眼眸渐染红泪迷涣。
将军余光见少年手心攥白,便余手往微重点手背教松,见人松,未收手撑身,只收少年手至掌心盛放,又温摩挲触抚。
少年迷涣唇张,又无声仰泪。
大喜大笑,大哭大悲。
一刻极战栗,一刻尽欢愉。
将军咽口中热,暂未离,抚少年至确无要出,才松掌中腿离,而后取身上帕极轻擦净,收帕又系少年衣。
生姜未入帐便先传辣味,内官回时,医工已立帐外待,而后接姜碟重返。
少年缓神中不明为何需生姜,便见将军又行近俯身,卷他衣绔至膝上,至姜于膝面,又取细条薄布绕膝裹。
“这是做什么?”太子反应,先不虞有言。
少年眼中惑茫不明,指问为何。
“启禀殿下,如此驱寒能速得效,明日晨间即可摘去。”医工即禀。将军坐榻照民间法系少年膝上布条,非是军中裹法。
而后少年便见将军取一姜片,入口自含。
少年瞠愣。面红方缓,又尽成灼。
至教放衣绔,添绒被,抚过额头,少年仍心不能平。
而后见人提箱,未再坐。
若是……能看他眼眸直传心意便好了。少年想着,无意间垂目,又忽有心痛意又急抬目看,眼中不尽言。
等等我。莫再有事。等等我。可好。
若能传意,将军看少年,有如此意。
少年目渐红。
“这便好了?”太子看将军,目中无尽念。
将军看少年,再看过榻上被,再看过榻下靴,再看过窗离远,又看少年。
“回殿下,这便好了。”医工声确。
少年笑。
将军回温笑。
便拜。而后转身。而后。
“等等。”太子有言。
医工顿步,回身。
“我见你戴红绳,可是遇‘本命’?”太子问。
医工目稍顿,未明,也看人答:“回太子殿下,臣确是,遇本命。”
太子微有笑,只回身取榻内枕下物,连软帕递:“我有白玉佩,日前无意有损,便给你吧,拿去做些小物,放在何处避星。”
医工一时顿,未回。
“免礼,回吧。”少年只笑言,还人白玉佩。
医工行近,躬身接下,便谢,而后离。
帐中姜味久不尽,驱些别绪。
倒是无离愁。
原先白玉温处,成了粗市小点。少年睡绒被中,手心护着布包,唇眸久无声笑,觉此生已足暖。
旧物形制,早已触刻千万遍,将军行路,隔帕手中盛白玉,却不甚明少年意——水边演军将人救起,便留玉对说已归,可现却又教给回,为何。
将军少疑,行路离宫忍未看,只至回府中内室重成“告病修养”,才取软帕开——确是旧物,分毫未变。
碎石不知如何,又成全玉。
也或是国君好意着人重制,少年醒来初如此想,后却说不是——他那日既又回有愧,便是不知纹理雕刻,且应,又见将军有佩。
那便是将军喜白玉。
仍应还,有或是珍重物件,救他时落下了。
将军久看掌上玉,口中姜片味近无,便唇喉微动,似慢咽糖。而后只收玉入怀,看案上复信,沉目先思将近刀戈事。
今是除夕。
两厢安寂。
愿是明年再岁时,可直行入卿帐,可尝欢恣有声。愿是明年再岁时……君可……
君可长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