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春庭朝雪·再周旋】

“已三日了,为何片刻不醒?”寻常棉被,白狐绒帐,少年唇白侧身蜷抱被闭目眠,君王目寒幽坐榻边看探脉医问。

探脉医瞬惶跪伏,声隐颤答:“启……启禀陛下,殿下气弱,需……多进补……”

“孤王是问,为何,不能醒?”国君幽笑,缓温再询。

医惶极伏地也半刻不能答。

脉细,身弱,仅此,如何不能醒——便是可说受惊劳损云云,又怎敢说——是王师训士无道,还是君王有过。

“是身伤致,是心郁致,或是皆有,你总该,告诉孤王几分,你如此,孤王如何能猜出呢?”国君温再言。

医心惑苦极咬牙闭目:“回陛下……是……殿下多……有损耗……”

“睡中如何进补?”君王唇笑接问。

医瞬面苦拧怪方才多嘴,又落冷汗抖声答:“回陛下……殿下应再歇不久……便能醒来……”

日日如此说。日日都未醒。

可见是庸医。

国君便又成似笑,只微动颌示。

“陛下——陛下恕罪啊!!殿下不久便可醒——陛下恕罪啊!!”殿中闻医嘶渐远,声却减无多。

过恐过惶,十分刺耳。

榻上少年眉间生蹙,片刻微渐睁目。

兰草只觉脑中钻绞痛,不由抬手压上额侧,又闭目缓,却仍觉疼。

薄玉腕,伤也全似红绡缠绕。

国君见少年如何醒,眼底即成幽炙看。

兰草闭目中忽觉近身有窥测危,瞬心生警惕,只暗调息,又试动发尾——仍不能。

榻上抚额闭目,眉间久蹙不舒,片刻蹙愈紧似极不适。国君只看半晌天上景,至少年松怀中,又彻抽军中被尽掀去,改置白绒——

兰草睁目,侧看,即见人。

又是生面。

少年眼中茫警疑先后。便成皆有。

不知身在何处,人如何言,兰草便先未有声——

而后额侧落三指压揉。

兰草目顿瞬欲退——

“猫骨头,牛脾气,便是教孤王惯得,不知要如何耍性子了,嗯?”国君看榻上,几刻不显目中幽色有声。

兰草即茫愣。

……孤,王。

……猫,骨头,牛,脾气。

……耍,兴子。

何意?

“启禀陛下,殿下汤药已备。”忽闻不远传似男子细声。

兰草循声朝白帐看,对人言中二称谓反应几刻,眉间不觉蹙,不能明。

便听近处人有笑。

兰草看——

“你不进来,教他出?”榻上自幼不喜饮药,国君方见伤猫儿皱眉,心笑不多,只抬眼对帐外漫哂言。

兰草便感苦辛气味铺天盖地来。

却忽惊愣觉似曾见。

……卿姨的“汤”?

汤……药?

兰草怔几刻。指尖有蜷。

少年便渐垂眸抿默,心不欲思旧事在此分神——苦辛却逐缝卷追,只深过鼻喉,又入腑作离思归念,断人肠。

它或是死了。

是如杂书中说,成了游魂,附了人身。

何人再哄他言药是汤?

故人久不见。

故人再难见。

便见少年眼中忽有泪过无声,又只闭双目往枕中抵额,余不至半面露。

白眉见,心中不禁讶呼,又不知这位殿下如何今忽开窍。

国君果真目顿,幽炙哂笑皆渐止,看少年半刻,未有言。

白眉微身眼珠稍溜,便跪榻侧弯腰奉药若未见:“太子殿下——”

“滚出去。”国君目戾声轻。

“取甜羹来。”又令。

白眉面恐心喜即速离。

“你觉宫中沉闷无趣,想去何处,对我说便是,独自跑出去,半月无声迹,便是往军中作伪入了籍——”国君看少年,半刻言:“什么叫‘陛下恕罪’?”

听声似珍视。

兰草压泪,暗调息,而后渐缓出,看方才人唇微动,有意对说,却又不多犹豫——它能来,原先那人,应是死了。

娇儿清泪,玉人红悲,又半近求真半近怯。

久无躲避疏远意。

国君心便渐颤栗不能,又不住缓生极喜。

见人色喜,兰草心中实不明也默,而后起身只欲言清:便是此身已死他成魂续,怎该又如此接前人情?

国君看殊色不能移,而后未反应便忽见少年正坐起身——

“呃嗯!!”少年蓦痛拧眉闭目嘶,仰摔回榻便不住蜷身,面上血色尽褪成惨白,只觉腰下横断。

“如何要起身!”国君立慌便急言又掀白绒欲看伤——

兰草惊睁目瞬退身便靠屏。

少年目惶惊,面惨无色,冷汗簌落也只恐避身。

国君目又顿。

“多谢——陛下……”兰草稍蹙作难看近处人言,又欲解释:“我——”

便是惧极,才接言。

国君收臂,目中重渐泛戾幽。

外间白眉心喜笑奉羹点回细声:“陛下,甜羹——”

“过来。”便闻帐内轻幽缓慢声。

国君只似笑看少年,似唤猫狗玩宠。

兰草始觉诡异不舒,便顺痛有思:

那日痛是今日痛,此间非梦,它是果真在了。那……那人……也是真……

太子殿下……“伪入军籍”……

“陛下恕罪”……是此身“太子”教眼前“陛下”……发觉伪入军籍?

这是……“父亲”?

兰草见这位“陛下”自心喜成沉怒不虞,便不管心茫只有意先教此人气松些再作解释——

“父亲……”

少年眼中半恐半希冀,便丝毫未动身只唤。

国君不觉面色变,觉冰灌顶,缓透身。

帐外白眉闻声蓦惊瞪细目,喜教刮不存,只觉此瞬尚活,而后便,再不能定。

兰草见男子似好些,便微张口欲再接言——

“嗯,”国君重幽笑,只似轻应,而后看着少年,渐抬手:“乖孩子,过来。”

兰草微顿,瞬只觉内外皆,极不适。

有人曾如此,却只教想要愈多亲近,那是目中不论如何皆藏爱护,是爱人的模样。

可这……“父亲”——不是。

“我非此身人,陛下,”兰草即看男子声紧解释:“我醒来便听问说是否知错,再醒便在此,我也不知为何,只是——我是另一人,此身,不知去了何处。”

而后便见男子眉缓挑,似惑未明。

兰草只觉无力,又不住心急欲勉再言——

“那你,从何处来?”国君缓笑看询。

兰草即张口欲言北境——却顿。

此间似真,却又如何定真?万一非真……

“澧水边。”少年面恳答。

国君便看少年,不知为何神色似笑非笑,又夹些意外喜的古怪。

兰草见神色,全不明茫惑。

“你叫什么名?”国君目中幽不觉退,看少年目中复杂,又多纵宠。

兰草微抿稍想,认真看男子,对说无外人知晓又无妨碍的真名:“我叫‘兰澧’。”

国君移开双目,似叹,即出声笑。

何处学来的撒软法子。

便是惹了人,又收着爪子看人乖巧怯对说,我是旁身我无过,是另从别处来,而后问从何处来——自你捡我处来,再问唤何名——是你起的名。

“诶哟,太子殿下,快莫再如此坐着了!”白眉便尽是喜色直笑弯腰奉羹入,又看榻上少年收些笑,面成极关切细声。

兰草见白眉高帽面生却直入帐,又见近处男子笑,便教弄得尽茫然,而后觉事不能控不住心紧,便见笑说:

“那公子还请,先饶自身伤。”君王笑言间离榻,直按少年身翻过,压至侧趴回床,而后掀白绒,见无血——便掀未再盖,只端白眉承盘上甜羹。

无外衣趴俯,却直教人前曝身,全无敬重,兰草眸暗凝,心觉不适——此身似冬叶般可任摘踩。

“伤好后孤王引你游猎。”白眉喜笑搬木椅,国君坐椅,舀羹至少年唇边,又作允诺。

兰草紧抿蹙。

半晌,只见少年拧眉拒不用羹,只抬头又看国君,目中抵触全无亲近。

“不喜?”国君看少年半刻,未动,开口似温柔询。

兰草目顿心渐紧,即生极警,不知为何便觉不能答。

国君见不答,唇笑,便缓收匙回盏,而后有声:“教人来,谢恩吧。”

兰草疑未能反应,便见方才入帐那面生人低身退离。

“宫中檐上瓦松,几日伤了些人。”国君看少年笑言,只似说新旧趣事,“说是有身死者枉死,魂作厉不肯去,故作乱。”

“总之,教不可见血。”

“你觉如何?”国君唇笑,问少年。

兰草看男子笑面戾意,定眼前非善——看似多爱护,实如羌中权贵豢宠,不教丝毫违逆。

脑中忽又起绞痛。兰草蓦不住低头紧蹙,抬手方按上左脑侧,脑后便瞬冲笼罩痛,兰草痛未及惊,瞬彻失觉。

少年再睁目时,眼中重茫然,眉间却片刻多积哀郁,只微蹙又闭目,是不愿见何人。

国君刻前笑意顿,立放羹往翻少年出,见昏心悸欲传医,此见少年疏又闭目,目中未觉成怔,又成极沉,几刻渐教幽戾尽覆,而后松少年,缓立身,居高垂看榻上,轻言又似笑言:

“宫中便是不宜见血,却似无妨——更不必说宫外,太子殿下。”

少年睁目看君王,目中哀讽尽言,唇无声。

只如天上渺雪神,因伤误落凡,便教丝缕尘俗牵系,今哀问天命,却如何都不肯归。

不肯归却不能离,只得在此看他。倒是别样旖旎风趣。国君不禁生怜,重坐椅端羹。

“启禀陛下,膳夫等在殿外候。”白眉回,帐外又细声。

君王舀羹教凉,无传,只垂看盏中,幽笑又缓言:“主将治军不严,轻可杖百。”

少年指尖瞬白。

便是可装作无妨……眼前人何事做不出。

“他与你有恩,澧儿仁义,若想往探,孤王准。”国君笑倾身,看少年轻喂羹。

良久,少年垂眸侧起:“你教他们回去。”又低头饮匙中。

食官膳夫整日多在庖厨,近火水汽,衣薄。

外间雪落正消。

无需见血。

“这便不唤‘陛下’了?”国君声极悦,目中宠溺,看少年睫唇动,笑问询。

少年饮羹默。

“我未料你直传军杖。”而后言。

瘦许多,白如雪片,便哑声有些委屈。国君稍愣,一时手中动作顿,又不住心颤。

“他们……重极了。”少年似无甚情绪,亦不抬头,只后二字愈低哑,近无。

“我留了书,又非是不回来。你定要去坏我事。现军中皆知,太子伪籍,教打了四十杖。”少年渐抬头,唇隐颤,倔看君王,眼眸却落碎红水光:“什么叫‘几时知错几时停’?”

“我不知。”

“我想去何处,对你说你便准了么?我说想要见表兄,你总说可,而后再无动静,我说想要看大将军模样,可笑竟是昨日才得,你总话说得好听,又这也不允那也不允,从来只会威胁我,你怎不将他们都杀了?”

“当着军中那么些人,他们都看着,你要我如何说,是说‘宫中无趣’,还是‘你不允怎能怪我’,你好端端的不看你的奏疏,往新士营做什么,我好不容易制了民间草籍,好不容易迷了乡官眼入了军,我还未见表兄,未见大将军,我说了一月便回来,你便是要传军杖打我,你便是什么也不管——”

榻上不知何时已哭得极委屈,国君言语未听进许多,只见少年从未如此撒软哭闹,心颤目中痴,便放手中又抱过少年身侧坐入怀。

少年哭中也软身教触抱,不似方醒来时——国君只忽恍然,是心中有气,又不愿露伤教看,觉他不虞又悄言缓,而后听允诺只当又是空话,才不愿饮羹。

便听帐内君王一阵服软极柔声哄,又是要传令要免罪要习剑要游玩皆应了,只差将王位也给出,自往田间耕地作拉犁老牛劝提赋税收。

白眉教膳夫等人往领赏,回殿本心说君王此大悦实是好事,却忽目中过恐,面色便较眉还白不似活人——

“澧儿几时留书,孤王实未见。”

榻上国君任羹凉丝毫未再看,只目痴心战栗抚怀中少年眼尾泪,想要再多,却又全不能教少年自离肩上,便趁剖白询问求谅。

少年闻言目中极快过冷,便瞬成尽茫惑有声:“未见?”

“如何不是,孤王只当澧儿走了,往后再不回宫。”国君声炙恋答,又显似寂寥。

少年却只垂眸,未动未言。不应再言。

半刻,少年只轻极开口:“我的……宫人,在哪?”声似雪落随风消。

国君目又顿,却只一刻,而后微挑眉,又垂看少年身,觉掌下红泪过多。

“宫人自在宫中,澧儿何必伤怀?”国君唇侧幽笑柔生。

少年缓闭目,身觉凉,再无声。

留信,君王说未见,便是未见,至于果真何时见,如何见,亦不由出笼雀儿算,雀儿教捉回,能活,已是万幸。

国君目幽,却显极欣悦,久抚掌下柔凉羽翼,只觉那日宫人该多留至今。

“传膳吧。”

帐外白眉心恐失魂二刻,忽听帐内有声,即惶欲跪,反应却是,无事寻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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澧有兰
连载中山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