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沉中兰草觉冷香,渐睁眼看,惊见人即便喜欲唤——
“扑——”
“啊呃!”
兰草痛颤,瞬不住侧翻成趴身。是教扔至软榻。
而后未及反应便又教压后颈,掀去身后衣,用干巾帕擦过,上些散淤止疼凉药。
宣齐洲有声说了什么。兰草听即想抬头看,却教按着身不能起。片刻后背力松去,兰草撑起身看,就见宣齐洲——
带着土过来。
“回去。”宣齐洲放盆至榻。极冷声看人。
兰草闻声稍愣。片刻渐低眉,无声目看至盆中。
……宣齐洲找来土,说要它快些好。
便轻点点头。抬手触土。身便又成盆中草。
宣齐洲深吸颔啮极全闭目,指尖颤不停只又欲碎盏。
怎就能傻成如此?怎就能傻成如此?
只离片刻,身血便流不知多少,又成丁点大,发是半分未长,亏损至此,还不知又要如何——
太子目充血睁蓦提案上盏。
闭目。只又落。
随拎起两块破石头,一并扔入盆中,陪人埋着去。
……
皇后晚间暗回宫。此前是春池化身形。
灯下宣帝半刻坐,看眼前各样县邑点心糖瓜,而后动手自取,入口尝这个,又入口尝那个,似细品仙窖。
皇后看半晌,有移目看别处息声,是半叹半嫌。
宣帝见忽似有顿,又看手中,即若不喜放吃食回——端案上茶盏起,平掩半面成高深,就要清漱。
“……”皇后皱眉无言默。
“我需专出宫采买?”又蹙问。
宣帝放茶,即又拿点心,是十分喜,便撑颌边吃边看夫人。
皇后正拭一长匕,教人看得想离,半刻抬头正色问:“日子定在何时?”
宣帝顿片刻,即答:“明日如何。”
皇后静看。
宣帝放手中点心谄笑回:“洲儿自定我不知。”
皇后有些笑,又拭手中长匕。
“卿卿?”宣帝唤人。
“怎。”皇后未抬头。
“你知我想念你便回来了。”宣帝问。
“自然——”皇后抬头看人轻笑。
宣帝眼中燃灼,骤起身撑案近人——
“不是。”
皇后放巾帕取点心塞回人口中,抬匕轻敲肩,教回去,又笑说:
“洲儿今晨唤我。”
宣帝眼中幽幽,坐回,细品慢吞口中整块点心,又有言:“唤旁人——诸如医工之类,也不定呢。”
皇后闻言顿几刻,眉渐蹙问:“医正有误?”
“不知。”宣帝缓摇头答,又称叹:“太子殿下昨日发好大火。”
皇后稍愣。
“今日竟还摔了茶盏。”宣帝凑近对案鬼祟声低,看人眼中尽是可信,又抬手示:“两盏。”
皇后不明问:“为何?”
“散朝回宫,便沐浴,又传了伤药。”宣帝似笑,眼含深意。
“……”皇后渐惊瞠。
本是不信,结果第二日天未亮,太子文书便直承皇后寝殿与宣帝,说高热,请免朝会。
见文书,目中空白震惊半刻,皇后是急忙更衣便要去看,行至殿门,又直退回,看宣帝说:
“洲儿此时……可愿见人?”
宣帝心猜缘故是那孩子有事,实无意发笑,可闻夫人言,先目惑未明,而后便大惊奇,几刻心沉却不住乐,面即似无奈苦笑。
皇后见无奈色,闭目,认下,转身便离往看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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珉华宫,寝殿后殿。
“咳咳咳……”
“咳咳咳咳……”
低咳不止。
帐中,宁府医坐床前探。半刻神凝起身躬言:
“殿下,公子高热需速缓,温水擦身,适有通风,隔一刻便稍饮温水,尽不可再有情绪,臣速往制药。”说罢便快离。
“咳……咳……”
床上草叶闭目无知无觉,又自在病着,面颊通红如烧火炭,唇白又无分毫色,连咳不止,奄奄不醒,只留看者心灰。
宣齐洲闭目无声啮,即端水,托起草叶缓喂,又浸帕过水,缓擦过身,而后出帐行远往开窗。开窗看几刻外间破碎天光,转身回帐,又换人额上凉巾。
“咳咳咳……咳咳唔……”
兰草觉身有些冷,昏沉中无意便紧蜷缩身入被中,片刻又觉热,喉中干痒便又有要咳——
宣齐洲轻掀开些被。
凉意止渴。兰草混沌半醒,低头神茫片刻,目钝渐自翻身,便惊见是宣齐洲。
草叶蒙愣看许久,渐便有心欢喜:
你回来啦……
便吃力自撑床起,整抱人。
宣齐洲闭目微啮,任人环脖颈,又收臂托怀中坐,却无分毫喜,只觉是刑狱赤烙铁生压至身前,烙得人欲狠骂欲恨啐,又疼得要断了魂气。
半晌。
“啪。”
极轻一掌,算是拍至烙铁软处,便是报了断魂仇。
昨日欲如此。
宣齐洲抱怀中无声低头,脸侧贴上滚烫额。
“嗯……”兰草吁,眯目觉温凉好。
却几刻又阖眼,混沌沉睡去。
而后喂汤药也未再醒。
极苦腥。
皇后至时未教通传,入殿见孩儿靠床屏闭目眠,无声行近,便见床上孩儿面红唇白显病,俯身欲轻探额,却瞬抬手——接不甚清明一刃。
宣齐洲顷惊跪。
“母亲……”
皇后递刃示起,又看孩儿轻问:
“昨夜未寝?”
宣齐洲接刃,半晌低眉无声仍跪,显些颓然。
皇后从不知何处变两油纸包,递与孩儿目温言:“临原麦饼,一人一包,你吃咸的,他吃甜的。”
人总是不同。喜爱一人也不会尽按其心思,被喜爱者有时也犯迷糊。
“咸的都是你的,莫分与旁人。”皇后又温淡笑。
你若心软不住要分,那便只能自己少吃些。若觉有不平,还是拿人甜的,倒是追回来,只是吃下也自不喜。
宣齐洲默半晌,明意,颔首闭目,压下眼中热,接过纸包起身。
皇后俯身轻探床上孩儿额温,坐床抚孩儿面掖被又取出手,试探脉——却是方探几刻便稍惊,眼中疑片刻,凝松腕,即又探。
宣齐洲见状心紧不明,眉间显茫乱问:“母亲,他可是……”
暗巡途中过一邑,皇后曾遇小儿丧母送灵棺前昏厥。彼时急探脉救治……倒与现下有些相似?
皇后往年旧病才知医,思虑觉是自探不准,犹疑未敢定,便只轻回:“无事,应是服药缘故……”
来时殿外对说,孩儿已稍退热,便暂不必再增烦忧,也或是探得有误,还是以医工为准。
宣齐洲闻言心只稍松,思及前日事,便显忧又低问:“母亲,前日乐房演曲,乐人有误正受笞,兰澧恰见,转离未远便昏厥,而后两刻梦魇,醒来便激呕,与师父曾说军中魇症极似……”
“其症果真无解?”
宣齐洲眼中有期。
皇后却渐深凝眉:“怎会有此症?”
宣齐洲微抿,低言回:“他曾遇先朝末帝,后中州百年纷乱,他……”
便是心口极咸涩,唇动却说不出后话,半刻接:“他应是恐见血红。”
那怎就不怕自流血。
宣齐洲又想起昨日,心如受重枷。
皇后怔半刻心惊,正欲言,便听宁府医至。
“皇后,殿下。”宁府医躬礼又凝色禀:“臣请探公子腹部。”
宣齐洲心漏半瞬便问:“有伤?”
“臣暂不定,只是公子晨初气机紊乱,似有内伤。”宁府医即奉手中裹药棉布包:“现公子高热稍退,若有内伤,则需施针药熨,否再遇高热,伤将愈恶,或落沉疴。”
皇后凝眉即起教探。宣齐洲目怔反应几刻,退步让,又即往移被解衣,细看过兰草腹部,见外并无伤痕。
宁府医自小儿腹中缓探。
片刻。
“嗯……”有急微声,人皱眉一瞬,未醒。
宁府医触觉指下一道硬结,恰恰是,约有寸长,于是反倒心中不定——如此小的孩儿,怎会有——竟似是军中陈年刀剑伤?
“……殿下,公子可曾有腹痛,或腹部穿伤?”起身问,显犹疑。
宣齐洲怔,渐觉指尖冷,半晌开口:“他前日睡中曾连喊疼,若有……应便是有。”
宁府医只又凝神探脉,而后眉间渐深心不明:三年已过,反愈发细滞。百病心病最难医,大人尚要郁结成疾,更不必说小儿,高热较之倒是易好了。
“殿下,臣请用一盂,并温水巾帕。”宁府医请罢先探额温觉可,便取枕垫高孩儿膝下,施针定几处,又轻用棉包熨腹。
帐外碧婵闻言即取用具来,于床边轻接。
宣齐洲见先不明,猜即心颤暗啮。
忽见红血自人口中出。
“……”
宣齐洲瞳缩骨寒。
“殿下,可试唤醒公子!”宁府医见心惊,取布包又撤针道。
碧婵忙扶侧颈,贴巾帕,未及愈心惊——
“……”是暗红,许多。顺巾帕流溢。
兰草混沌觉咽口不适,半渐有识,无意抬叶,抹过唇,面色全无异,缓息又阖目。
“兰澧……”宣齐洲唇颤看声轻唤,手中红热。
“……嗯?”半晌,有哑声应,不过兰草闭目醒睡不知,又侧蜷身,只似常眠。
“醒来,吃点心可好?”宣齐洲勉压颤声有问。
隔许久,兰草缓睁。
眼前模糊一人影。
他……回来……了?
兰草吃力撑目看。却看不清。只又全力察气味。
气味……不好……不……不是……
兰草不住又阖目。耳边却嗡嚷纷乱,血气漫涌,眼前血肉碎肢黑水频闪。
他在……外面……
捕猎……会……遇见什么……
有什么……他在怕……
不……不行……
只见床上人似薄页灰纸,睁眼目涣,却紧啮齿极缓撑身起,吃力极渐挪身下床,系衣跌撞便往外去。
“兰澧……”宣齐洲急随抬双臂护持,想要拦却不知人要作甚。
兰草目钝神恍惚,脑中昏麻未闻声,只不知如何支步,想要行再快些,渐觉周身有凉风,便循凉风走去——
却行至殿内外间窗缝处。
而后蒙然睁见盆中。
一块绿石头。一串漂亮黑石头。
皆躺在水边。
兰草神怔。
渐渐瞠。
渐渐颤。
渐渐茫。
渐渐灰。
渐渐空。
他……不回来了……
也不回来了……
走了。
微风过,草叶轻轻晃。深红血袭石。
白缎孤落。
“兰澧!!!!”
殿中皆惊去。有人快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