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九十二

梨愔的孩子没了。

在那场雪里。

或许是梨愔的情绪太激动,或许是主人推开她时太用力。

总之,这个根本保不住的孩子,终究还是没了。

但梨愔还活着,还在承受着落晚香的折磨。

主人袖手旁观,子祺只好带着梨愔离开了宸阁。

从昏倒至毒发,梨愔还有三天时间。

这三天内,子祺带着梨愔东奔西走,到处求医。

他托以前行走江湖时认识的人脉,到处寻找救世神医,但最终,也只有一个地方愿意收留他们。

宋神医药谷的草屋里,刺鼻的药材味道充斥着整座简陋的小屋。

梨愔躺在屋内唯一的床榻上,一个简陋的四扇屏风隔出里外。

宋神医施过针,喂了服药,转身走向外间,子祺也跟了过去。

宋神医看着子祺卑敬之态,笑了两声,道:“你那好友说,你从未求过人,怎么如今竟为一个女子破例?”

“她是我唯一的徒弟,她唤我一声师父,我不能不管她。”子祺说。

宋神医又问:“可她所中之毒可是落晚香,只有千尘能救,你怎么不去找千尘?却偏要大费周章,到处寻找其他名医?”

子祺抿起唇,没有应声。

见他反应,宋神医自然了然,也笑了声故意道:“怎么,你这条忠心耿耿的狗,竟然也有一日,也跟主人反目了?”

子祺的脸上终于浮现出难以忍耐的怒意,冷声道:“你到底有没有办法!”

对于他的威胁,宋神医根本不惧,平淡开口道:“落晚香当世无解,不去找千尘,求到谁那里都是一样的。我最多只能给她补一补小产后的亏空,在多让她活上几日。但最多再有两日,若是还没有解药,她还是必死无疑。”

“麻烦您了。”子祺咬牙,克制说道。

宋神医不再多言,离开去熬药了。

子祺又走近床边去照顾梨愔。

才越过屏风,他便看见梨愔已清醒过来了。

她睁着一双眼睛,却很空洞的望着正前方,神情麻木。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声音,判断着来人。

“师父。”她低哑着嗓音喊他。

“嗯。”子祺应声,来到床边询问,“要喝水吗?饿不饿?”

梨愔轻咬着唇,泪水却从眼角溢出来。

“对不起,师父,放弃我吧。”

她闷声说。

昏迷这几日再醒来,梨愔已没有那日那般激动的情绪了。

虽然心里还有恨。

子祺安抚地揉揉她说:“别想那么多,总会有办法的。”

梨愔仍是摇头:“不用了,师父,不用了。”

落在她脑袋上的手僵了下,很快又继续揉抚着。

他说:“我知道,你现在万念俱灰,一心求死,是为了柳明瑜,为了你和他的孩子。他们都是你最重要的人。可是,梨愔,你也是我最重要的徒弟。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我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去。梨愔,便是你从此以后,余生都将在痛苦与仇恨中度过,便是你真要恨主人,恨宸阁,恨我,恨我们所有人,我也一定会救你,一定会用尽所有办法救你。只要有一丝希望,我就绝不会让你死在我面前。”

梨愔听着,喉咙已被酸涩哽住,说不出话来。

只是眼里溢出更多泪水,不住砸落着。

可她实在太虚弱,哭着哭着,她竟又晕倒过去了。

·

梨愔再次醒来的时候,还是在宋神医的药谷之内。

这个药谷大约比南国皇城还要更偏南一些,谷内并不冷,哪怕是寒冬腊月,也没有一点雪的痕迹,谷中百草长得极好,梨愔躺在床上,都能闻到外面的草木的味道,很是旺盛的味道。

子祺在旁侧守着,不知守了她多久,见她醒来,语气满是欣喜道:“我找到大夫了!可以医治你的大夫!但是,这个大夫他不肯白治,还需要一样酬劳。我准备出发,去帮他寻那样珍宝了,最多半月,我就会回来了,你好好治病,安心休养,等我回来。”

“师父……”梨愔方清醒,脑袋还有些晕晕的,一时又听到这许多话,没由来一阵心慌,双手循着子祺的方向胡乱摸过去。

子祺已握住了她的手臂,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着,又叮嘱说:“大夫说,你这一次毒发,已拖得太久了,所以眼睛可能许久不得见好。我不在你身边,你也不要害怕,这个大夫,是个好人。”

“可你……你要去的地方,危险吗?”梨愔已清醒了些,关切问道。

子祺摇了摇头,虽然她看不见。

他继续说:“比起你的命,他要的东西已经足够廉价了。愔儿,不必担心,我会很快回来。”

他说着,又揉了揉她的脑袋,便离开了。

大约是着急,怕那大夫反悔。

梨愔孤单的躺在床榻上,脑袋偏转着,还看向子祺离开的方向,那双空洞的眼瞳里能看出担忧。

但很快的,她就感知到了,这个屋内还有一个人。

梨愔看不见,但到底学了几年武功,能感知得到这个人的存在。

这个人只是安静的在屋子里待着,一句话也没有说。

腹中的孩儿没了,师父也离开了,梨愔更不是个主动善谈的人,此事被悲伤的情绪浸染着,完全没有精力去应付另外一个陌生人。

值得庆幸的是,这个人是师父找来的人,师父找来的一定靠谱,她是不用太过担心的。

于是,梨愔又在沉重的疲惫中,缩回被子里,再不去管旁人了。

·

一日过去,梨愔和那个大夫,愣是谁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梨愔只能从对方喂药时,偶尔碰到她脸颊的手判断出,这是一双略有些茧子的大手,大小,不太像是女子。

又过了一日,还是谁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这个人依旧照常给她送药,送饭。

但凭借着更多的线索推断,梨愔大概确定了这个人的性别,一定是名男性了。

因为病着,梨愔不能下床,但她很快发现,这座小屋里,似乎就只剩下她与这位大夫两个人了。

那个先前嘲讽过师父的宋神医不见了。

这个人根本不像是宋神医,气息举止,或者走路的轻重都很有差异。

第四日,梨愔终于先开口了。

在那个人来给她喂药的时候。

窗外日头有些暖,透过窗晒进小屋。

梨愔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这一点温暖。

她或许也是因此来了些精神,在这位大夫喂药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你的身上有一种味道。”

那人喂药的手顿了下,药勺抵在她唇上,没了动作。

梨愔循着感觉喝下去,又继续道:“像是花香,是淡淡的,很好闻的味道。”

屋内的气氛寂了一瞬,那人收回手,却没有开口,而是继续舀起一勺药,继续给她喂药。

他沉默着将碗里的药全都喂完,沉默的,像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

他喂完药,又端来热粥,一勺一勺喂给梨愔吃完。

明明没有任何味道的粥,在药物之后喝下去,竟是苦的,很苦很苦。

梨愔蹙眉心想。

待热粥喝完后,她以为两人今日又要如此,再没有任何言语的,沉默着结束了。

那个哑巴却开口了。

“许是天暖,谷内的梨花开了吧。”他说。

是没有听过的,清朗的声音。

梨愔怔了下。

一是因为面前这人突然开口。

二是因为面前这人的声音与她想象之中给他刻画的年龄标签实在是不符。

三是……她也说不上来三是什么,许是那句“梨花开了”。

她浅浅勾起了唇,说:“是吗?药谷内,居然还种了梨花?”

“梨花用以入药,可清肺止咳,生津止渴,谷内种上几树并不稀奇。”他说。

然后,对话戛然而止,空气又静默了。

第五天,第六天,两人又是无话,安静沉默了许久,许久。

直到,第七日,那人再来喂药。

他才吹了吹,将药勺递至梨愔唇边,梨愔突然抬起头,抬起什么也看不见的眼睛,望着那人的方向,突然的,毫无征兆的哭了。

她哭得很凶。

许是因为病着,又许是因为这样沉默了七日,又许是没有任何缘由,她的情绪忽然崩溃掉了。

屋内一时死寂,只剩下她毫无形象的,崩溃的哭声和泪水。

那人似乎就坐在她床侧,看着她哭,许久许久,才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的手臂似乎用了些力,想要按着她的脑袋,将她按到他怀里,可只是用了一下力,又很快收住了力道,只轻轻放在她脑袋上。

待梨愔哭累了,哭不动了,他才收回手,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把还温着的药碗放在她手里,然后转身离开了。

听着那脚步声,感知着那人离开的动静,梨愔双手死死的捧着药碗,又一次崩溃了。

·

不多时,大约是一个时辰不到,那人又回来了。

那人回来的时候,梨愔还保持着他走时的捧着碗的姿势,坐在床上。

可碗里的汤药全倒洒在床上,地上,印出难看的褐纹,散发着刺鼻的味道。

是她崩溃时握不住碗,倾洒出去的结果。

那人来到她面前,又安静了几秒,大概是在消化着眼前看到的这一切。

梨愔垂着脑袋,她看不见那人的表情,只能凭空猜想着,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他虽一言不发,可脸上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吧。

她心想。

片刻,那人走过来,掀开被子,将她从那滩泥泞里抱了出来,抱到院子里,碾药时用的石磨上。

他拿走了她手里的药碗,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温热的包裹。

然后,他又转身回屋,似乎是去收拾屋内的狼藉了。

梨愔抓着包裹,摸索着轻轻拆开,先感知到的是气味,清甜的气味混着药渣的苦涩沁入鼻腔时,梨愔以为自己已哭干的泪水,又一次啪嗒啪嗒坠下来,砸在布包上。

那包裹里藏着的,是一块温热的梨枣糖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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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愔落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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