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八十九

稍稍走近些,她能看到柳明瑜手里还握着一段绸布,那目光不太像是看雪了,更像是在发呆。

“柳哥哥?”她轻声唤他。

他垂下手,那段绸布便全藏进了衣袖里。

他笑着回头问:“醒了?昨夜睡得好吗?”

她点点头。

实在是睡太久了,分不出时间,可只论这一次醒来时的感受,的确睡得不错。

柳明瑜走过来牵起她的手,手臂却环住她的腰,忽然倾身吻她。

她有些错愕的睁着眼睛。

但他似乎只浅淡尝了尝她唇边颜色,便又分开了。

而后,在她发愣之间,望着满院空荡,解释了句:“山上的药用完了,盈翠和崔神医他们一大早就回云州城去了。路途遥远,大约午后才会回来。愔愔,现在这里就剩下你我二人了。”

她回神,点点头,看了看天色。

今日未下雪,却也不太晴,天空仍是灰蒙蒙的,瞧不出是晨间还是其余时候。

她思索了下,问:“那,我们吃什么?去护国寺里讨些饭来吗?”

柳明瑜没忍住笑了声,看着她的眼神愈发温柔。

“陪我出去走走吧?”他没回答,只问。

“哦。”她应声,转头回房去寻了个更厚的披风来。

身上这件稍稍在院子里站一会儿还够用,若是要出门走远路,就有些不耐寒了。

她身子不好。

再出来时,柳明瑜手里竟已拎了个小布袋。

她瞧着好奇,但他没有先开口的意思。

她便努力压下好奇心,牵起他的手,只跟着他走了。

反正时候到了,他总会打开让她知道的。

二人携手,行至山崖边一处云亭里。

亭子里竟早放至好了热炉,炉火上正煮着的小锅里沸滚着香气,似是他早就布置好的。

“过来坐吧。”他说,“说来,我与你已许久未曾这样纯粹的赏过景了。”

两人挨着围炉坐在两侧。

有风吹过,她拢了拢披风。

亭中迎风开阔,是有些冷,热炉也不太抵用,还好她穿得足够厚实。

转头望过去,雪后的深山里,的确是一副肃穆磅礴的景,看起来是不一样的。

她收回视线时,柳明瑜已拿出布袋,将里面包裹严实的,仍温热的糕点放入亭中备好的盘子里,又舀了一碗小锅里煮好的汤,在她面前的矮桌上摆放齐整。

她微微怔了下,但很快思绪随着热汤散发出来的扑鼻而来的香甜气息,被盖过,被忘却了。

是红豆圆子汤。

“冬天没有桂花,你也不能喝酒酿,我便换了食材,尝尝看。”他说。

她小口吹了吹,尝了一口。

好烫!但好好喝!

甘甜的滋味在嘴里蔓开,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好喝!”她欣喜道。

柳明瑜笑着看遍她的小动作,道:“喜欢就好。”

她又伸手去拿梨枣糖糕。

触手还有温度,这样冷的天,他一定是一大早就跑去城里买回来,温在某处一直给她放着。

她拿起便要往嘴里塞,想了想,忍住,只咬了一小口,又递到柳明瑜唇边。

“你也吃!”

毕竟是他辛苦买回来的。

柳明瑜望着她,眼睛落在她脸上动也不动,张开嘴巴由她喂给他。

喂完这剩下的大半块,她心头放松了些,便毫无顾忌了。

又拿起一块三两口便吃完,回味的舔了舔手指,再拿起另一个。

柳明瑜仍笑着,看到任何模样的她,他都会按捺不住心中欢喜,露出笑容来。

只是此时却忍不住开口:“梨枣糖糕虽然好吃,但算不得极品,你怎么总是一副头一次吃到的模样?旁人瞧去了总要觉得我亏待你。”

她又吃完一块,喝了口汤,才抽空回他一句:“可是我很喜欢。”

“只喜欢梨枣糖糕,那别的呢?”

他忽然问。

“你从前明明说……”

明明说更喜欢我……

他声音很轻,也没有说出口,只又笑了笑,没接后半句了。

她不知是真未听见,还是假装不在意,只一手拿着糕点,一手捧着汤碗,转头看风景。

一阵静默后,忽然又一阵寒风刮过,阴沉的天空又开始落雪了。

二人不约而同抬起头,望向云亭外的天空。

雪越下越大,伴着风,很快飘到了亭子里面,落到了两个人的披风上。

炉火一下一下在风中跳着,很是慌乱。

柳明瑜眼眸微敛,有些难过道:“真是不巧,邀我的愔愔来赏景,雪却下得这样大,愔愔,怕是要对我失望了。”

她被提及,连忙摇头。

“怎么会呢?这样的雪景也很好看!我很喜欢!”

他展颜道:“愔愔不会觉得扫兴就好。”

雪更大了,他顺势抱着她坐到自己怀里。

她被拉着自然的抬起头,他的吻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他停留许久,含着唇撬开齿壁。

他拥着她的手臂也格外用力,将她圈住,紧紧圈住。

她面颊不住染了层温热,大约是靠近火炉的缘故。

虽说这几日,她们是不少亲吻过,也不会再一靠近就害羞不已。

但今日,怎么这么多?

只才一会儿,他就已吻了她两次……

她还胡思乱想着,他却又放开了她的唇。

“天冷,你裹厚些。”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了自己的披风,全给她裹住。

“哦。”她恍然应声,又反应过来,“那你怎么办……”

“我习武多年,这点寒算不得什么。你还病着,可不能冻着身子。”

她闻言,也点点头。

虽说自己也是习武之人,但到底年份浅薄,而且,她如今的身子是要娇贵些。

她低头看着肚子想着。

柳明瑜又盛好一碗热汤,递给她。

“再喝些,暖暖身子。”

她捧过碗,小口小口喝着,喝了一半,又递给了柳明瑜。

“你也暖暖身子!”她语气关切,“虽说你有武功护着,但还是会冷的。我,我会担心你的!”

他未伸手去接,只看着她的眼睛,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紧张感油然而生,她咬了下唇,又笑着催促道:“快喝吧!要凉了!”

手却稍稍有些颤抖。

不知是天寒冻着,还是因为其他。

风扫过她露出披风外的手背,又被更温暖的大手包裹住。

他的眼角一点一点弯起,唇角也是。

勾出笑容来,他温声“嗯”了句,但仍未接过汤碗,只倾身咬住碗沿,握着她端碗的手抬起来,将剩余的甜汤全喝完了。

“愔愔待我真好。”他随手将碗放至一边,迫不及待的抱住了她。

可她的神情却不那么明媚。

她掐着手指,紧张的等着。

很快,他的手臂骤然用力,拥抱变成了带着恶意的掐捏。

他突然用力,死死掐着她的手腕,将两人分开。

他望着她,脸色彻底变了,换做一种被折磨的痛苦。

“你……你……”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大约是喉咙难受的要命,什么也未说出来,只怨恨的无声的瞪着他。

她看向他,眼里所有情意如寒风骤散,只剩冷冽。

“我是宸阁的杀手,制毒对我来说,算不得难事。”

当然这是假话。

其实是她先前藏在府里偏院内的毒药。

她又被他带回了柳府,即便假装失忆,试图松懈他的警惕,可他还是对她存有戒心,将她困在他房中,日夜派人守着。

他向来谨慎,又很厉害,她只能想其他法子。

所幸,她知道了他的软肋,或者可以说,是大多数男人都会有的软肋。

她成功有了身孕,有了他的孩子,确诊那日她终于能离开那个房间,在府内走动。

于是趁他不在时,她缠着盈翠出去走走,趁机回去取了毒粉。

但可惜,她还是漏算了。

藏在房中的,千尘赠她的面具,和师父赠她的铜钱,竟都被他搜了出来,甚至,他还为了试探她是否失忆,逼着她当着他的面亲手毁掉这两样东西。

但还好,最重要的毒物,她已经拿到手,重新藏了起来。

·

那日,梨愔逃跑失败,被柳明瑜重伤,坠入湖底近乎致命。

虽然柳明瑜在她将死之际又将她救起,可她也彻底清醒。

他不爱她。

他不会由她所愿,放她离开,也会在危急关头,毫不犹豫的杀了她。

所以,他不爱她。

她不过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一个有些用处的棋子,和有点特殊,养在身边也有趣的,可以多分几份心思的,漂亮的宠物罢了。

无论是什么,唯独不会是爱人。

她们不可能会是彼此的爱人。

只是,她不明白。

他为何非要救她,为何不让她就那样死去?为何非得是她,要被困在他身边?为何非得是她,要承受他所有的一厢情愿?

但,这样也好。

她赌输了。

输给了千尘。

便要愿赌服输。

被他留在身边,也是给了她许多机会。

心痛吗?

当然是痛的,哪怕他不爱她,哪怕知晓他不爱她,真正动手的时候,还是会很心痛。

可她与他,终究是要行至末路的。

·

手臂的疼痛将她思绪拉扯回现实。

柳明瑜发狠地掐着她,眼里尽是不甘。

“你没有失忆,愔愔,你骗我?”

而她只笑了笑,平静的,残酷的,说出真相:“柳明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天都在做些什么吗?”

柳明瑜眼瞳震了下,似是压不住惊慌。

梨愔继续说道:“这些天,我每每无故晕厥,即便醒来,也仍是困倦无力,这,都是你的手笔吧!你为了保住这个孩子,却又知晓我怕针,便每日都在药里加入迷药使我昏迷,再召大夫前来取血、施药、施针……柳明瑜,你如此苦心,留我一条命,又陪我演出这场戏,将我囚在你身边,宽待我,哄着我。呵!我还真是,该夸你心善呢!”

“但很可惜,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你所做的这一切,不过都是因为,你对宴芸雅恨之入骨,而对于别的女人,你也完全没有心思,只有我,我这个与宴芸雅相像,却又不似她那般,伤你至深,能走近你心里的人。所以,只有我,是唯一与你逾踞,也是唯一能为你诞下子嗣的人!”

她不知缘由,但只需要动动脑子便知晓,定然和宴芸雅有关,定然和他备切关注的这个孩子有关。

果然,看着柳明瑜深色的变化,她知晓自己已猜的**不离十了,于是态度愈发冷然。

“柳明瑜,你以为你可以掌控我的一切么?呵!在你算计我,想要借我之手铲除宸阁,想要狠下心杀了我时,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我如今已有了你的孩子,你放心,这孩子也是我的亲生骨肉,我定会好好养育她,看着她长大,便是你死了,也有血脉存于这世上,你便安心的,咽气吧。”

柳明瑜笑了,笑得凄然,可这张脸硬撑着,竟仍是好看的过分。

他的声音也略显凄凉,责问道:“愔愔,是你说爱我,是你说会为了我做任何事。可你明明爱我,却为什么从来不信我?明明说会为我做任何事,却为什么一次一次放弃我?”

梨愔僵住。

过往情浓时的誓言仿佛历历在目,可如今只剩支离破碎。

她答不出,转头避过他追问的视线,冷声道:“明明是你不爱我,明明是你,要亲手杀了我!”

她背过视线,不知道柳明瑜听到这话时,脸上究竟是怎样的表情,只听到空气沉默片刻后,他冷笑了声。

有利刃破空的低鸣,随着一同响起。

他不知从何处抽出来一柄短刀,竟是她的那把!

梨愔听见,看见,心中警铃霎时大作,再顾不得其他。

“柳明瑜!你!”她强撑着要自己冷静,迅速劝道。“你已经活不成了,还想要杀死自己唯一的孩子吗!毒药穿肠即再无可解,你如今已不可能有活路了,这可是你能留在这世间的唯一的血脉!柳明瑜,你可想清楚!”

她一边喊着,一边寻着逃跑的办法,可两个人实在是距离太近,她的手腕很快就被柳明瑜强行抓住了。

梨愔咬牙,意欲夺刀殊死一搏。

可他握着短刀的手却忽然转向,竟将刀柄按在她掌心里,捏着她的手腕猛一用力,刺入他的胸膛!

“柳明瑜!”

梨愔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忽然,心头生出痛苦,泪水跟着后知后觉的砸落。

“你骗我?你骗我!你都知道,为什么?为什么!”

柳明瑜笑着抽出短刀,扔至一边。

他重新抱住浑身僵硬的她,倾身似乎想要亲亲她,可唇未落下,忽然像是想起来什么,明明快要吻上去,却又费力挪开。

他才喝了毒药,不确定唇齿中有没有残留。

只能望着她,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脑袋,安慰着她,温柔的不像样。

本该是温情的。

若不是他此刻伤口涌出的鲜血快要浸透她的衣衫,若不是他的笑越来越勉强虚弱。

“愔愔是不是想让一切都如方才那样结束?想让我死在彼此深受背叛与算计而憎恶着,怨怼着,最痛恨彼此的那一时刻?”

他轻易说中她的心思。

“可是愔愔,我怎么可能,会因为你想要杀了我这件事,而恨着你呢?”

他的手指抚过她面颊,拭去早已止不住下落的泪水。

“早在做出那个选择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愔愔,我一直在想,要怎样,你才能记着我,一辈子都记着我?是要我死在你面前?还是要我死在你手里?”

梨愔使劲摇着头。

明明毒是她下的,要杀他的人是她,可真得手,她却后悔了。

可纵使无比的后悔,她此刻也彻底无力挽回了。

就像她说的那样,此毒穿肠,再无可解。

他会死在她亲手下在汤碗中的毒药里,他会死在她亲手握着的短刀的尖刃上。

他已不可能会有活路了。

泪水决堤,她崩溃到只能不断重复。

“为什么?为什么?”

柳明瑜轻轻叹息一声,用了些力将她抵在怀里。

他吃力的靠着她,脑袋靠在她发端,声音里的气息已开始不稳了。

“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愔愔,我送你得偿所愿,你可否应我一件事?”他重重呼着气说,“今日的事,你不要放在心上。愔愔,是我技不如人,筹谋半生,却还是无能为力,却竟是让你不曾有半分信过我爱你,如今满盘皆输,倒也怨不得别人。但你,要记得将我放在心上,不能,不能随便就忘了。往后我不能再陪你,若你忘了,若你忘了我,我恐怕会要气得活过来。若我没能死成,你今日的筹谋,可不就白费了?你也不愿白费吧?”

梨愔将脑袋埋在他怀里,哭得更是汹涌,一句话也说不出。

柳明瑜的唇落在她发端吻了又吻,仍是不够,不免惋惜。

“可惜,愔愔,我本还想着,待冬雪消融,待来年开春,便带你去折第一树山花,我答应了你。再待时值入夏,便带你去芦湖看萤火。我虽未见过宸阁后山的萤火,但我想,芦湖的萤火一定不会比它差。我还想和你很久很久,还想陪你做很多很多事……可惜,若你今日不杀了我,你便换不来落晚香的解药……可惜,愔愔,我们没有以后了……”

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很多,声音越来越低,气息越来越漂浮,人也越来越虚弱。

可他还是抱着梨愔,很是不舍,非常不舍,不舍地拖至毒发,彻底没了回旋的余地。

他痛苦地,轻轻地,遗憾地垂下手,高大的身子彻底瘫软,砸在梨愔怀里。

还倔强睁开的眼睛,沉沉望着她说:“走吧,愔愔,走吧。任务已经完成了,别留在这里了。便是我做了准备,你若被人发现,也难逃罪责。走吧……”

说完,他彻底在她怀里咽了气。

宽大的衣袖里,一小截绸布突兀的坠下来,风吹开衣袖,能看到他那白净纤细的手臂上,缠着一根她再熟悉不过的绸布发带……

看着他失了全部力气,她像是也跟着流干了最后一滴眼泪,呆愣在原地抱着他,任狂风骤雪一遍遍逼入云亭中,一遍遍砸向她,将她的全部生气,都由白雪封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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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愔落晚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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