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六十六

这大概是这段日子里最好的消息了。

当夜,梨愔便又偷跑出柳府,去寻师父。

二人约好的地点,仍是那片荷花塘。

秋末更深,荷花早已全枯死,荷叶也变得稀少,水面上尽是残枝,唯有一丛丛芦苇荡,仍然耸立。

但梨愔不为赏景,能见到师父,无论身处怎样的风景里,都已经很让她高兴了。

江面风凉,梨愔也不觉冷,看到师父,她满心都是欢喜。

子祺的面色也柔和了许多,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肃冷。

二人开口,免不了先叙旧。

梨愔上下打量着师父,关切问他:“师父,您,此次任务如何?可还顺利?”

子祺眼睛也不眨一下,平静回复道:“很顺利。”

但事实上,他这次离开,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棘手的任务。

那些,不过是主人刻意支开他的说辞。

他以为,在梨愔完成任务之前,他都没机会再回来看着她,可没想到,主人竟又突然下令,要他回云州来。

他又不禁看着梨愔的后背,一副轻描淡写的语气,问道:“倒是你,听说你前段时间受了很严重的伤,还险些在鬼门关走过一遭?怎么回事?这次的任务很危险?”

“我已经没事了!师父你看,我已然好转了,身体硬朗得很!”梨愔说着,还刻意挺直了腰板,想要证明一般。

子褀瞪了她一眼,冷声道:“在我面前还逞什么强?你几斤几两我还能不知晓?”

梨愔没话说,师父真的是最了解她到底几斤几两的。

子褀又说:“我还听说,你这次的任务过了半个多月,仍是毫无进展,可是太难了?”

提及此事,梨愔轻轻一颤,大脑飞速运转,思索着该如何辩解。

子褀又继续说:“若是太难,便不做了。回来吧,我们回宸阁去。”

梨愔心头一声嗡鸣,急切道:“那怎么行!任务还没有完成……”

“你不必担心,就算你完不成,宸阁也另有其余办法。”子褀宽慰她说。

可这话落在梨愔心里,却不那么好受。

“可是,主人怎么会答应?宸阁从不收留废物,师父不是也说,若是完不成任务,便要被赶出去,便不能留在宸阁了吗?我如此轻易放弃,岂不是向所有人承认,我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即便两年过去,对宸阁,对主人,仍是没有任何作用?师父,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若真说要放弃,主人也定是不会允许的吧!”

梨愔急切开口道。

“这也是主人的意思。”子褀眉眼微敛,沉声道,“主人说,你若有难处,不必硬撑。”

夜灯摇曳着船头唯一一盏小灯,分明是橙红的颜色,却映得梨愔脸色惨白。

他侧眼避开她的视线,话说出口,却说不出自己此刻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在素罗轩听到主人这句话时,他那时的表情,大约也没比梨愔好到哪里去吧。

同样的,不可置信。

只是不同的是,他一直知晓主人对梨愔特殊,却没想到,梨愔在主人心里,竟已是这般重要的存在了……

哪怕,不完成任务也可以。

他不愿她为难。

在主人身边多年,他从未见他如此,如此待一个人。

子褀胸口有些闷,似乎是嫉妒。

时隔多年,他又尝到了这遥远又熟悉的滋味。

可,到底嫉妒谁呢?他却说不清。

梨愔垂下头,竟是绝望。

她要怎么好意思告诉师父和主人,才不是什么难处,只是她,是她,不想走,不想离开柳明瑜?

她这些日子里的百般怠慢,主人定然是知道了,定然是,对她十分失望,才会如此,说要换掉她……

主人真的待她很好,还尚在师父面前,给她留了几分脸面。可她怎么能真的装作不知?真的,心安理得的,让主人对她的所有期待全部落空?

她不想那么快离开柳明瑜,但她,更不想让主人失望。

“师父……”她闷声开口,挣扎着,决绝的抬起头,“没有麻烦,只是前些日子伤得实在太重,行动不便,这才耽搁了些时日。但如今我已转好,这副身躯也不会再成为拖累了。还请您告诉主人,再给我几日时间,我会想尽办法接近目标,尽快完成任务。”

子褀望着梨愔,视线在她身上落了很久,他才开口:“那你,一切小心。我就在素罗轩,有任何事都可以来寻我和主人。”

“师父放心,徒儿不会逞强,若遇到难处,一定第一时间来求助您和主人。”梨愔答应道。

子褀应声,掏出钱袋,从里面拿了枚新的铜钱,递给梨愔。

“那枚已替你挡过一次灾,下次便该不灵了。”他说。

如从前每次任务完成后那样,无论铜钱是否遗失损毁,若有新的任务,他都会以同样的说辞,拿走旧的那枚,为她换上一枚新的。

“师父……谢谢您。”梨愔弯起眉眼,尽可能的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将旧铜钱还给了师父,又接过新的,重新系上红绳。

子褀也将那枚铜钱收进了另一个钱袋里。

二人又闲聊几句,小船行至岸边,梨愔也该回柳府了。

临分别时,子褀忽然唤她:“愔儿。”

梨愔停住步子回头。

他接着开口,像是经历了一番纠结,还是决定提及:“不要爱上柳明瑜。你们,不会有结果。”

梨愔连忙否认道:“我没有!我就是,喜欢他。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就像师父和主人那样,我只是,只是很喜欢他。”

解释过,却是难过。

没有结果,是啊,她早就知晓的,她们不会有结果。

哪怕她不断告诉自己,她们不会有结果,就算抛却她的身份,抛却其他,柳明瑜也是喜欢宴芸雅的,就算有那么一点点可能,他会喜欢她,也不过是因为她与宴芸雅相像罢了。所以,她绝对不可以犯糊涂,一定一定要清醒,一定一定,要记得她们绝不可能会有结果!

可他真的很好,很好,她忍不住,没法不去喜欢他。

“可是,愔儿,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你对他,真的只是像对我和主人那样,仅是喜欢吗?”

不一样?

是啊,真的不一样。

她喜欢师父,却绝不可能会想着和师父亲昵。

她喜欢主人,却绝不会敢肖想着与主人逾矩。

可柳明瑜,不一样……

那一瞬间,仿佛笼罩着心头的迷雾瞬间散去,她猛然发觉自己从前的所有莫名,似乎都有了一个最合理的解释。

她,爱上柳明瑜了!

子祺看着她的表情,欲言又止,最终,只蹙眉说:“你,尽早断了这份念想,否则,你会后悔的。”

子祺说完,再不看她,转身没入暗夜里,便消失不见了。

后悔,是了。

她是宸阁的杀手,怎么能对人动情?任务结束后,她与他便是此生再也不得相见。

她们本就不是同路人,高悬的明亮与隐坠的黑暗,是永不可交融的。

她们不会有结果,她一定会后悔。

梨愔满怀心事,难过的回到了柳府。

她觉得心里苦闷,但又不敢喝酒,借醉消愁,听说喝醉了会胡言乱语,她怕暴露宸阁和主人,不敢去赌这个可能。

可心里实在苦闷,她只好一个人蜷缩在柳府花园内的凉亭里吹冷风。

不知过了多久,冻僵的身子沾上一点温热。

梨愔抬眼去看,是柳明瑜。

他将手里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又抬手落在她脸颊上,蹙起眉,捧着她的脸轻轻揉着。

已被冻得失去知觉的面颊,便一点一点回暖。

“秋深露重,夜里寒凉,你才重伤未愈,不可如此糟践自己的身子。再过几日,你我便要成婚了,若是在大婚之日病倒可怎么办?”

他一边帮她取暖,一边絮叨着。

看到柳明瑜,梨愔心中压抑的酸涩便止不住涌上来。

想起她们要成婚了,虽说是假的,可这酸涩却如潮水压过来,将她吞噬。

泪水止不住从眼眶里溢出来,流经冰凉的皮肤,灼出道道热痕。

很疼。

她哭得更凶了。

柳明瑜还想说什么,但见她落泪,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他温柔的抱住她,问:“受了委屈?还是其他?愔愔,我们先回房,回房慢慢说,好吗?”

梨愔哭得含糊不清,“嗯”了句,又趴在柳明瑜臂弯里继续掉眼泪。

他俯身将她抱起来,一路抱着回了房。

梨愔的哭声缓了,但仍挂在他身上不肯下来,他便任着她,不太方便的坐在桌旁,给她倒了杯热茶。

“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梨愔探出点脑袋,接过来喝了一口,嗓音也润开不少。

她清了清嗓子,又紧紧抱着柳明瑜不松手,难过地说:“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得了重病,明日就要死了。”

“说什么不吉利的话?你明明好好的,还有力气哭,有力气抱着我说话,哪里像是一副将死之人的模样?”柳明瑜打断她。

梨愔咬着唇,抓着他的衣领,一副凶态要露出獠牙与他撕咬一般:“我明日就是要死掉了!”

柳明瑜弯起眉眼,顺着话哄着她:“好,那就当你明日就要死掉了,然后呢?你,想做些什么?”

“做什么?”梨愔的眼瞳里冒出茫然之色,盯着柳明瑜问。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梨愔落晚香
连载中以寄 /